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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只得徐妃半面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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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险悠悠天险长,
金陵王气应瑶光。
休夸此地分天下,
只得徐妃半面妆。
多年之后,一个生活在唐代的人,轻巧写了一首《南朝》,那人叫李商隐,此诗通读下来,不难发现其意,这是一首货真价实的咏史诗。他感叹萧绎以为凭借长江这一处天险,就能王气长存。可这个叫做萧绎的男人,根本没有要好好管理自己的国家的意思。
而让人真正讽刺的是这首诗的最后一句,只得徐妃半面妆。李商隐这句诗写的极佳,他仅一句话,道尽徐妃与萧绎的感情纠葛。
历史是可以被还原的,如果你是有心人,就能够顺着时光慢慢追溯过往。
那一夜,她对镜化妆,可笑的是这妆只描了半边。身旁的丫鬟哆哆嗦嗦的提醒:徐贵妃,您画半面妆怕是会惹怒了湘东王。
她冷笑道:王爷父子讲仁义道德,定然不会为这等小事所迁怒。最多不过放逐出宫,要是这样还真就好了,也算落得耳根清净。到底是有怎样的恨,才非要去挑战对方的自尊底线,到底是有多痛,才会连爱都懒得说出口。
她坐在梳妆台旁静待他的到来,夜已深,可她无半点困意,她只想看着萧绎愤怒的表情。她要这个男人尝一尝,什么才叫做羞辱。
他来了,喝的微醺。他抱住她,刚想唤她的名字,却看见她的半面妆。他立刻明白,这是她在嘲讽自己。因为自幼瞎眼,他只能用一只眼睛看事物。堂堂湘东王,却被如此羞辱,他刚想发作,却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而后走出了她的门。
徐昭佩花容失色,本来想看到他勃然大怒。却没想到他竟然会表现的如此淡然。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内心这样想到。
其实她想的本就不错,萧绎对于自己的生理缺陷一直都是自备的。
历史有证,他曾经与刘谅一次在江边上游玩,此时正值秋意浓浓,树木萧条,别有一番景致。这让刘谅禁不住感叹:今日可谓帝子降与北渚。本来刘谅是想将萧绎比作神话传说中的湘君,却没想到萧绎本就是个多心的人。偏偏这句话是有出处的,这么有名的句子,不会没有人不知道是出自《离骚》,它那下半句:目渺渺而愁予。萧绎心里是十分不爽的,就因为刘谅没说完的这后半句,他自觉自尊受创,一直心里记恨着刘谅。
后来萧绎起兵,王伟为侯景做缴云:项羽有重瞳,尚有乌江之败,湘东眇一目,宁为赤县所归?后来王伟的死,也与他讥讽萧绎的独眼而有关系。
如此说来,徐昭佩精心设计的半面妆应该能将萧绎成功激怒,而他却选择挥袖离去。太不像他的作风。
正是因为太不同于寻常,徐昭佩心里也没了谱。与他生活数年的男人,她从来没有读懂过他的心思。
她比谁都要想去了解他,甚至放下王妃的架子。她知道萧绎平日里喜爱和文人墨客吟诗作画,她也是才女一枚,雅诗清淡品评这类小事哪一样也难不住她。
为了离他的心近一尺,她一改从前浓妆艳抹,换一身素雅衣裙。她本就是具有诗情画意的女人,此身装扮只不过是让她回到了内心最初的状态,她手捧香茶。凡是有他出现的地方,总会有她的身影。
她也会跟那些文人谈论诗词,可她看着他的眼,还是望见了他一如既往的冷若冰霜。曾经她天真的以为,为了他去改变总有天他回对自己回眸一笑。可努力之后再明白,有些事你根本无法强求。
她无处发泄,只能借酒消愁。她不再天真烂漫的少女,她早已过了那个年纪,她要的只是一份真情,这样的要求,也许是寻常女子中最简单不过的小事,却在她的心里成为一道永不能愈合的伤口。
她上不了天堂,宁愿去下地狱。于是她每日里将自己灌醉,一个好脸也不再给他。往后每逢他来她的住处,她必是酩酊大醉。他上前扶她,她将醉酒后的污秽吐他一身。
就是要让他难堪,就是要他厌恶自己。你不是不想对我流露出半点感情吗,我偏偏不遂你的愿。得不到你的爱,我宁愿你恨我入骨。如此也算在你心中留有余地。最好能恨我一辈子,这样我就能活在你心里。
起初萧绎还是耐得性子将她污秽清理干净,可时间长了之后,他下了指令,不允许徐昭佩参加诗文活动。
她想对他好,想让他正眼看自己一眼,哪怕就真的只有一眼,可他却用冷漠来筑一道谁都无法垮过的高墙。她对他冷嘲热讽。他对他她不温不火,不闻不问。
她过够了这样的日子,想彻底激怒他,于是想出了半面妆。以为能够观一处好戏,可她大错特错。现在他连愤怒都不屑表演给自己看,他视她如空气,无论自己对他做任何事,他总表现的漫不经心。
她虽不是少女,却也不至于老到不需要人来慰藉自己心灵的年龄。它如一只绝望的刺猬,将靠近自己的人刺得遍体鳞伤。
萧绎也是男人,更何况,她不取悦他,有的是女人排着队等着他临幸。完全没有自找不痛快,于是徐昭佩那里,他再也没有去过。
她独守空房,后来听人说,他去临幸了那一位妃子。一次两次,她倒都忍了,而时间长久后,她再也坐不住。为何他寻花问柳,我却在这黯然伤神。莫不是以为我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她不是想想而已,是当真这么做了。她看上了朝中大臣季江的美貌。一次宴席后,她将季江留在了后宫。从此后她与那人如胶似漆,恩爱如夫妻。
不是以为我不会爱吗,不是以为我只会板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不是以为我只是会喝酒的醉妇吗。其实我也有一颗少女心,我要将那烂漫展现给别的男人。
她在季江的面前活脱脱如青春少女,笑如花绽。这让季江也是非常吃惊的,外表看上去高高在上的王妃,却在此时照顾自己无微不至,这种感觉在季江看来就如同是恋爱中的妩媚少女,摇曳生姿。徐娘虽老,犹尚多情。这是季江对徐昭佩的评价。
她像是要故意作秀给萧绎看,你不是湘东王吗,别人拿你无可奈何,可我是王妃,我就不相信你能把我怎么样。你让我独处深闺,我就找情人给你看。你不稀罕我的身,天下自有人稀罕。
徐娘虽老,风韵犹存,这句话不久之后就传到了萧绎的耳朵里。他仍不动声色,继续观戏。
这位多情的徐昭佩不满于一个季江,不久之后她又寻了新欢。新觅的人离她千里之外,是瑶光寺的智远道人。他终于看不下去,将那道人火烧而去。
她看着能够给予自己快乐的男人活生生被活烧死,内心痛苦万分。她心理开始扭曲。认为这个叫萧绎的男人,不愿意给自己快乐,也不愿意看到别人给她快乐。
徐昭佩虽有王妃尊贵的身份,但她心里明白,自己除了有这个位置,从来就没有得到过萧绎的爱情。她只是一个女人,贪恋爱情的蜜罐子。可她打开这个罐子后,才发现里面装的不是蜜,而是苦水。继而从悲伤情绪中走出,变成绝望。
都说绝望的女人是可怕而又可悲的,因为她已失去了自我。她忘记人生还有很长,有一大部分的时间都要与自己度过,其实这个世界上最应该善待的人应该是自己。越是悲观,却越要残忍对待自己更残忍。如果能放得下,又何如执着。可当使出浑身解数都不能改变丝毫,又该怎样做,才能让他对自己好一些?
徐昭佩本是个聪明的女人,却在感情上变成了傻瓜。她抓不住萧绎,至少别让他讨厌,或许长此以往,会念及夫妻感情。可这个女人,却做了最愚蠢的办法,将这个本身就不爱自己的男人,推之于千里之外。
明明是夫妻,可外人看过去,却形如陌路,貌合神离。他们再没吵过架,连争执都没有。
她也安静了下来,不再私密情人。却也不再她的房间常呆,就好似那间屋子里,一进去就是阴暗。恐有他残留的气息。她觉得他是恶魔,没有人性。
智远道人的死,让她触目惊心。她不能想象自己竟是与这样一个男人结为夫妻。如果说从前她对萧绎的感情是奢望,而现在她对萧绎则是恶心。
她恨透这个男人的虚伪,平日里佯装成一个君子模样,与文人谈论诗词,附庸风雅。实际上却是一个道貌岸然的卑鄙小人。
于是她更加喜欢与自己的同类人呆在一起,谁又能与自己这般模样,既没人疼惜自己,又孤独一人呢。她将目光放向了那些萧绎不经常去的嫔妃那里,这里面的女人都与自己的处境相似,她们都得不到萧绎的宠爱。最关键的是,她们的内心深处都是寂寞的。
她与这些身处失宠的女人姐妹相称,把酒言欢。在她眼里,根本没有什么尊卑之分。她要的就是一帮与她相同的朋友。
其实只有徐昭佩自己知道,口中的朋友,只不过是派遣寂寞的工具而已。倘若哪一个失宠嫔妃怀孕,她总会想方设法的将其杀害。不知何时起,她也变成了冷血杀手。是爱让她走火入魔。
有一年,她因寂寞无处释放,再次燃起爱的火焰,她用“白角枕”写了一首情诗,向长相俊美的贺徽表达爱意。从此后,情诗在他二人之间相互往来。
这事不久之后被萧绎察觉,将她打入冷宫,不久之后,他随便找一个借口将她杀害。这借口至今读来颇觉荒唐。
他指着她说,你杀害了我最宠爱的妃子。
她光鲜的外表是外在,而悲伤才是内在,就算她再心生妒忌也不会去杀他最宠爱的妃子。她虽不想与萧绎有任何瓜葛,却还是想活命的。
她摇头哭诉,没有的事。她向他解释,这一刻她放下身段,她想求他留一条活命。要知道最初嫁她时,他虽是王爷,可论家底她徐昭佩可一点也不必萧绎差,她是堂堂将军的女儿。
在这时已悔,她恨自己为何没有花些时间来与他培养情感。可许多事一旦发生就如同滔滔江水,任凭你作何努力,也不能回到当初。
她哀怨的望向他,期待他能听信自己一回,放她一条生路。倘若能重新活过,她一定会倾尽所有情感,好好地待他。
可他的心早就死了,在她与季江有染、与智远道人幽会时,他的心便如刀割,犹如上刀山下火海。可他却念及多年夫妻的情分,对她一忍再忍。
但到了贺徽时,他却再也没能忍住。在萧绎心里,就算徐昭佩再不爱自己,但好歹也是自己的妻子。她怎么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与别的男人有情。
她还真当自己乐意带一个绿帽子满大街的招摇,还是以为自己真不敢拿她怎么样?她越是这么想,他越不会让她得逞。于是她的死,成了形势使然。
她终于明白,萧绎是不会再放过她的,于是投井而死。
她的死并没能让他心里好过,他将她的尸体从井中打捞出来,然后又送回给她的娘家。这在《南史》中尚有记载:即而贞惠世子方诸母王氏宠爱,未几而终。元帝归咎于妃;及方等死,愈见疾。太清三年,遂逼令自杀。妃知不免,乃投井死。帝以尸还徐氏,谓之出妻。
在某一种程度上,他是恨她的。恨她戳痛自己的自尊,恨她不懂自己心中想要的是什么。我相信萧绎曾经是爱过徐昭佩的,如果不爱她,何以她将醉后吐出的污浊之物吐到他身上,他仍不生气,走动与她的身边。如果不爱她,又何以当她以半面妆见她时,他只是拂袖离开,却没有下杀机。
他并不是一个服软怕硬之人,这从后来他的手段中就可以读的通透,他看起来文质彬彬,却将对他登上皇位可能构成威胁的兄弟子侄一一杀害。甚至眼睁睁的卡着自己的老父亲梁武帝活活饿死才肯发兵。
而他对于徐昭佩,却是一忍再忍。我实在想不出,如果不是因为爱,还有什么能够驱使他对她的一再忍耐。
原本相看两不厌的人,却互相仇视彼此。只因为她不懂他的心,可他却从未想过要她去懂。他也从来不知,她纵有强悍的外表,却仍然有一颗温柔如水的心。她渴望他的爱,期望他能夸赞一句自己。而他,却只顾自己的心,忽略了她的感受。
后人一直不看好他们的婚姻,认为徐昭佩嫁给萧绎便是不祥之兆。出嫁本是喜庆日,而历史记载她出嫁当日路径西州,西州便有狂风大作,连房屋都吹倒。而后连下暴风雪,将办喜事的帷帘都变成了白色。当她到了萧绎那之后,西州雷声滚滚,将石柱都震碎。
女人出嫁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倒徐昭佩这里,变成了后人口中的晦气,所以太多人都认为她这样的女人,不配得到爱情。
后来有人轻轻在唱一首歌,那歌曲百转千回,虽无荡气回肠,却也让徒添感伤,后来一看名字才知,那歌写的不就是她么
夜风轻轻吹散烛烟/飞花乱愁肠/共执手的人情已成伤/旧时桃花映红的脸/今日泪偷藏/独坐窗台对镜容颜沧桑/人扶醉月依墙/事难忘谁敢痴狂/把闲言语花房夜久/一个人独自思量/世人角色真是为谎言而上/她已分不清哪个是真相/发带雪秋夜已凉/到底是为谁梳个半面妆
而我却只有深深的叹息,不如不遇倾城色,这样就不会有后来那么多的纠缠。不会彼此身心疲惫,也不会因爱而心生期待,如此便不会难过。
倒不如茫茫人海中匆匆撇一眼就离开,然后与陌生人相偎相依,也许这样就能避得开流年岁月中爱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