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里》山有夜风

2、忆回望·宿命之遇 忆回望

　　忆回望
　　“山雨来孑影，霜鬓染夕尘。安言照红烛，朗目尽星辰。”
　　月光下，夕安磨墨握笔写下这首诗，她默默念着，好像有一种神力，熠熠生辉地浮在心尖尖上，在这快要亮起来的夜里，一切都变得如此清晰，没开灯的房间，房间里的摆设，木窗户和被夜风吹起的白丝布。
　　还有独然一身的自己。
　　都变得格外地，轮廓都变得格外地直接，一重又一重紧接着坠进目光里，一路蹿撞直至脑海才安分下来，而沿路却嘈响了早先安定的记忆，欲昏欲裂，生生不息。
　　夕安伸手想要抓住那终难忘的一瞬，她跃跃欲试地迈出了步子，心上一紧，坠入往昔。

　　宿命之遇
　　云里城浸在一个阴绵雨天里，人们依然彼此相遇相知。
　　山夕是从战火争纷的边境之地牵马而来，背负着逃兵和懦夫的罪名，受尽了唾弃和鄙夷，背上那杆红缨长枪蒙着一层黑灰，光照上去都不再闪亮。
　　好像冥冥之中被牵引着，山夕本来一直朝着皇城的方向行路，但走走停停赶了五日，按理说早该抵达皇城，而沿路却一直是葱葱郁郁的苍林，这条茅草路更是曲折蜿蜒伸向了雾隐的深处。
　　山夕其实乃七尺之身壮硕魁梧，但因受了伤瘸着腿，步履极近缓慢而颤抖，右手紧握着缰绳，左手缠绑着浸血的丝布悬在胸前，他右眼一道乌疤南北横生，视线虚晃迷离伴着毛微细雨。
　　突然间，他看见前方巍立一座高石门。
　　城门门脚满是黑青色的苔藓，越往上生长色越淡，直至褪成染了雾似的青翠，两扇三丈高的红褐朽木门门环泛着赭色的铜锈，门顶镶着一块白石匾，刻黑色三字‘云里城’，山夕迟疑了片刻，右手紧绕了一圈缰绳，他牵着马走进了这座城。
　　进城骤然之间，雨势作大，本来就着小雨带伤前行的山夕现在更显落遢。
　　山夕就是以这种失魄之极的模样，遇到夕安。
　　这日刚巧月十五，夕安每月此日都要去城里赫赫有名的云中栈弦乐秀舞，拿些酬金也算是补贴家用，虽不及两个姐姐有能力，但一日下来也能赚得不少，今日梳发弄妆穿着舞服就离府进城，可是这雨来得如此突然，本来应许的乐舞自然只能作罢，所以夕安便让云尺前去云中栈相告一声，抱歉下月再赴，而她就在此避雨等云尺归来。
　　夕安也是在这般的毫无意料之中，遇到山夕。
　　山夕用无恙的左眼定定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撑着纸伞的身姿妙曼的女子，玉簪绾起乌发，又似有意般挑出两束香发由后颈而生搭着肩顺垂在胸前，柳眉杏目，巧鼻桃唇，一尾狐毛暖皮松松覆在肩头，盈盈一握的腰身着一席蓝白花绣袍，脚踏两朵三寸莲鞋，处处尽美，万千宠爱。
　　自然是美中有缺，山夕发现那双眼睛里满是昏昏暗暗的山风夜雨，那是一种看烬了是非看灭了红烛的绝望。
　　夕安也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她忽略了其他，直视着山夕那只目光安然且坚毅的左眼，眼中那种光亮如同夜星明亮深处一灯，如同自己一直在寻找的力量，让自己可以用来支撑自己这绵薄之命的力量。
　　对视良久，山夕缓缓松开缰绳，抬起手抹去额前的水珠，便牵起马走到檐下避着雨，可目光总是自控不住地望向站在一旁的夕安。
　　夕安迟迟察觉自己一直注视着那道星芒似的目光，羞颜颔首微微册身用伞沿遮住了自己，不过依然能看见山夕的衣角，这时她才看见山夕缠裹血丝布的脚和悬在胸际的伤支，她支支吾吾背着身子问道：“你...身有...伤，可需相...助？”
　　山夕孑立，听见问话，不顾伤势仍然躬身说：“都无大碍，在下初到此地，人生地陌，姑娘，此处可是皇城地界之内？”
　　夕安微微挑眉，侧了半颜又问：“你...是从哪儿来？”
　　“烽火之地。”
　　夕安这才细听，山夕的声音实为沉稳有力，四字来来回回震在夕安心间，经久不息的安稳：“那...要到哪去？”
　　这一问倒使山夕沉默了，他这一路虽然一直向着皇城行进，不过扪心自问，他并不知自己到底要去何处。
　　夕安见山夕一时眉头深重，话语一转：“此地名叫云里，和你口中的皇城相隔甚远，不过，来到云里的人都是有缘之人，云里不会无故将你牵引而来的...”
　　山夕一来都不信这些宿命之谈，但看着眼前这个女子话语认真没了半点虚假，便问到：“姑娘是说，我是被这座城牵引而来？”
　　夕安正要回话，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云尺的呼声：“小姐姐~小姐姐...”
　　这一刻，夕安突然动了小心思，浅浅一笑：“你往前走，到云中栈住下，夜暮时自有答案...”然后便背过了身，应着云尺：“云尺~我在这儿...”
　　打着纸伞一路小跑的云尺来到眼前，夕安顺势就挽上云尺的手臂，迈步便离开。
　　刚走一步，身后传来山夕有些急切的声音：“姑娘作步，能否知芳名？”
　　夕安又正过身子来，淡霞画颜：“小女子夕安，朝夕之夕，岁岁平安之安。”
　　铁面难得一笑，也用沉柔的声音回道：“在下山夕，山雨之山，与姑娘同字夕。”
　　在雨中的这条无人街巷突然变得明亮起来，山夕好似挑着一肩风雨而来，夕安好似在纸伞下眷恋而待，如古语“有缘相会”，就好像在说着山夕与夕安一般。
　　有缘之人，终来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