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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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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过潼关,冬雨雨就淋淋沥沥地下着,像是一幅深厚意远的水墨画,明明是三秦大地,却已不见长安古城。只不过这样的一幅水墨画,更凸显着雄性的张扬。她坐着咸阳机场大巴刚出汉口关就看到巍峨的骊山延绵的山脉,在水雾缭绕中向远方逶迤而去,厚重而略显苍凉。车上有些本地人,用很富有特性的关中口音聊天侃地,口中袅袅寒气透过水气的隔阂若隐若现,这时候脑袋里李白的一阕旧词飘然而至:“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而车窗外,暮色中可见“覆斗形”的昭陵、这些古老的历史见证,千百年里一直矗立在那里,毫无改变却略觉心事重重。一座曾经被历史放弃的城。如今是沧桑遍地,却闻不得黄土气息。它承载过的繁花簇景盛世太平被历史推向岁月深处,推入恒久虚空。
它的美荣像草上的花。草必枯干,花必凋谢。
祁悦,27岁。两个月前刚刚从北大古文学系硕士毕业,被导师推荐到隔壁省的一所知名大学做讲师,第一次踏上这块土地浓浓的熟悉感便扑面而来,也或许是因为专业的原因,学历史的人对历史总是有种莫名的魂牵梦萦,书看多了,只要每到一处遗迹都有恍惚穿越的感觉。祁悦总是觉得,这座旧时帝都,敦厚的沧桑味儿,凝重的黄土味、苍凉的秦腔味、幽暗的书卷味、迷人的舞袖香……一幕幕,像是目知眼见,似曾相识。
她住在学校分配的教师公寓里,除了客厅就只有一个房间,地方不大却异常干净整洁,电脑和床都在这一个屋里。平时除了上课做教案,就是待在家里看书看电影,典型的宅女一枚。
独在异乡为异客,日子也过的波澜不惊,刚来正逢西安梅雨季节,潮湿闷热,连空气都逼仄起来,祁悦一点也不习惯这样的天气,夜里经常辗转反折,一点些微的动静都能让她在半夜惊醒,睡过去又会做各式各样怪异的梦,林林总总的片段交织,逼真异常,连梦影都透着一种厚重感,醒来却有股浓浓怅然若失。一阵子睡不好,精神就格外疲劳,有的时候看书看得久就盹着了,不时常在梦里看到一个景象:
鎏金朱雀灯由远及近的光影里,淡薄的烟气盘旋着,缓缓凝结成一个模糊的人影,一个锦衣裘服的男人,站在一处硕大的宫阙中央,烛光氤氲,看不清那人的脸,乌漆上描绘着深红卷云的廊柱慢慢现出他孤独的影子,深厚寂寥宫室的轮廓随之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他缓缓走进,黝黑深邃的眼底倒影出美人绰约的样子,烛光氤氲,若隐若现。
祁悦总盼望着看的更仔细一些,他长什么样子?袍子是深蓝是税墨蓝?那双黝黑深邃眸子的倒影里分明不是她自己?是谁?
想走近了细瞧,那梦境却一下子散去
再也看不见些什么。
一下课她便来到学校心理系办公室找徐澜夏,澜夏是X大应用心理学专业的博士,祁悦的的大学校友,也是她校西安的唯一几个旧识之一。得知这个重复的梦魇,便同祁悦说,或许是刚刚踏上新的工作岗位还不太习惯,孑然一身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对你来说,可能有些压力。
她苦笑:\\\"我一个开公选课的大学老师能有什么压力?\\\"
徐澜夏摇摇头,\\\"这不一定,许多人患双重性格,外表形象同真实个性毫无相似之处,一样生活得很好。人性这样复杂,,恐怕连弗洛依德都始料未及,为着适应它,现代人当然要采取应变方法。但是你会一直做这个噩梦,直到噩梦成真,这叫做自履预言。\\\"
\\\"别吓我,我到这里来是为着寻求帮助,不是平添恐惧。\\\"
\\\"祁老师,我正在帮助你,如果你真的跟我坦白,那么从心理分析也要找到符合逻辑的依据,不外乎这个工作对你造成巨大压力或者环境使然,哦,不过还可以用一点来解释,江夏突然狡黠的冲我眨了眨眼:“春情溢盛”。
\\\"胡说\\\"
她笑嘻嘻,\\\"你成天梦到帅哥,怎么能不让你人怀疑会不会是想恋爱了?\\\"
\\\"连个鬼影都没有,成天跟一群小孩子在一起。祁悦瞪她。
徐澜夏忽然改变话题,\\\"不过还有一种解释,和心理学无关,是一位禅修大师说的,梦有四种原因:第一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第二种是:身体的四大不平衡所造成。第三种是:天神托梦。第四种是:未来的预兆。前两种梦是虚假的;第三种梦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第四种梦是真实的。梦到轮回,如果是梦到过去,那么应该是第一或第二种的梦。梦到未来世,那可能是第四种梦。长期反复梦到一个人很多年,可能是第一或第三种梦。
“你一个心理学博士也信前世今生?”
“不能证实也不能正伪的事,信或不信都没理由。有轮回转世,是真实存在的,现代的西方科学正在研究这方面。佛经中早就指出轮回转世的原因,和六道众生的情况。所以新闻里经常出现能梦到前世,以及几天后发生的事情,这个也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们研究案例里也经常出现这种悬疑的例子,试图用科学辨明真伪的,结果不是勉强圆了过去就是不了了之。
祁悦听仔细这话,怔在那里,作不得声,过了一会问:\\\"有没有什么实际点的法子。\\\"
\\\"怎么没有,交个男朋友”。
她没把这话做认真,日子还是像往常那样波澜不惊,可能是节气的原因,盛夏转秋,天气越来越凉爽,她很少在那般频繁做梦,,梦到那样的画面,晚上躺下后基本一觉睡到天亮,精神也越发明朗起来。
快到入冬的时候,真的有一个同事帮她介绍了一个对象,学校学工部的一个男老师,三十出头,海龟学历,是那种让人一下子也不出毛病的优质青年。优等生齐悦不是没有见过,让她印象深刻的是他看人接物时候的样子,目光澄澈坦然,笑容柔和,当然他的样子也是好看的,身上有一种霁月清风般的特质,令人说不出的舒服妥帖,一如他的名字,安铨,周安铨。
记不清两人是怎么开始正式交往的,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在吃了几顿饭亦或看了某场电影后?也许是某个冬日的午后,当她在办公室了从一堆凌乱不堪的文件中抬起头,恰恰看到他的俯身看着自己时温和如沐的笑眼,没来由的,她就红了脸。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出现了: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八个大字。
几乎是悄无声息的,两人渐渐进入男女热恋间的状态,他们会相约去食堂吃午饭,有时候祁悦上晚课,周安铨会在她下课后往她怀里塞上一杯暖饮,然后送她回家。齐悦也会偶尔在闲暇的时候发条微信给他,周全铨一定都会回复,哪怕齐悦仅仅只是发了一笑脸。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多了,有时走过学校的林荫小道,周安铨会笑着牵过她的手,把手放在他温暖干燥的手心中,顿时,她觉得一颗心有了安放的地方。
周末两个人相约在祁悦的家里做饭,午后的阳光温柔缱绻,吃完后祁悦跑到阳台晾衣服,周全铨坐在在窗户边的书桌看书,待祁悦从阳台返回屋子了,才发现他居然闭着眼睛趴在书桌上,一本书半掩着脸。
祁悦觉得有点惊讶,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周安铨睡着的样子。四月午后的风透过阳台半敞的百叶窗,拂在人身上容易产生一种醺然的沉醉,的确是个适合偷寐的时间。她轻轻拿开了他掩在脸上的书,那张干净柔和的面容此时更有一种让人心动的安详宁静,风微微撩动他的发丝,齐悦心念一动,慢慢探出手去拂开他额前的一缕头发,刚触到他的脸,他原本安放在沙发的一只手飞快地抓住了她的指尖,然后手的主人才睁开眼,含笑看着她。
祁悦怔了一下,见他没有松手的意思,也不急着挣脱,只微笑回应,两人相对无言,那纠缠的手指却有种暧昧的默契。直到他的唇付上她的额头,婆娑辗转吻着她的眼睛鼻子,最后轻轻落到她的嘴唇,齐悦这才意识到,原来小说里刹那间就期允天长地久是真的有这么回事。
大半年后,他们定了婚并搬到了一起住,周安铨是西安本地人,父母早早就为他买了房子,在老城区的一处景点附近一个高档复合式公寓小区里,全都是的两层小楼:一层是客厅和厨房,二层是四个房间。早就装修完毕,直接入住就可。
她有点惊讶,;“我都不知道原来我找了个钻石王老五”。
他笑,并没有回答,只是问她:“觉得怎么样?满不满意?”
她笑着点头,只觉得幸福满满就快溢出来。
住进新房子不到半个月,周全铨出差参加北京高校联盟的一个学术研讨会,那夜她看书看得很晚,是徐澜夏推荐的一本关于轮回玄幻心理的书籍,看不到一半,时间已经过了午夜,齐悦打着哈欠从沙发起身回房间,刚躺下再也止不住的倦意如骇浪袭来,没过多久,就沉沉睡去。
她又梦见了他。
一座华美庭院的正中央。庭院凄寥空寂,那个男人的的影子隔着雨幕的日色挑开也被水气渲染得看不清。悄无声息地,雨点落下的频率越来越快,惊觉的时候,一片小小马蹄敲击似的密集声音,已经奏响在头顶的绫伞上,原本像低诉般的细雨,已经越下越大,甚至有种狂乱的意味。眼前是一张英俊苍白的脸,无底洞般黝黑的眸子里竟然后哀伤,他蹙着眉头,紧抿嘴唇,一脸的幽怨,顶着狂风疾雨,慢慢走到她面前来,她甚至看得到他颈上暗蓝的血管。男人伸手,触到她眉梢,手指冰凉。“梦鹂……梦鹂…………”一声又一声,像缠绵的喘息,像痛彻的低吟,更像是一声声绝望而又悲凉的呼唤,“梦鹂.........”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的掐住了脖子,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心脏的跳动比想像中还要疯狂,那一声声叹息似的呼唤仍在耳边肆虐不去,一阵阵的眩晕。
幽怨的声音,冷冽的眼眸,却像是一道又一道密密匝匝捆在她身上的绳索,紧紧的勒住她。
她挣扎着想问:你是谁?
费了半天的力气发不出声音来,祁悦惊醒,望着天花板目瞪口呆,汗珠自额角直冒出来。
突然,自床上一跃而起。
不止一次做这个梦了,自从住到这栋房子,这样的梦便如她刚到西安,从起初的朦胧迷幻,到后来的频繁混沌,每一次的感觉却比前一次更真实。
她觉得所有精力都好似在这似幻似真的噩梦里被耗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