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不胜防》佟晓璋

25、Chapter 25

　　聂东宇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了。
　　宿醉的头痛令他低低呻/吟了一声，扶着额头睁开惺忪的睡眼，这才发现自己睡在陆天晴的床上。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同床而眠，她姿势僵硬地平躺着，而他侧身搂着她的纤腰，头枕在她的颈窝，一手还落在她胸前的柔软。
　　这睡姿没有任何侵略性，反而像是……依偎着母亲的孩子。
　　聂东宇有些尴尬，坐起来轻咳了一声，这才发现陆天晴眼睛瞪得大大的，枕头都被眼泪洇湿了。
　　他忽然有些紧张，盯着她问：“我昨晚……”话未出口，看到她身上完整套着的睡衣，暗自松了一口气，还好他没有再对她做什么。

　　看到聂东宇起身，陆天晴也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是昨晚被他压着半边身子，现在都麻得不像自己的，她轻轻一动就难受地低吟了一声。
　　本来她的声音微不可闻，聂东宇却是听见了，凑过来将她扶着，看她一条手臂都有些青紫，知道是被自己压得血脉不通，赧然地问：“你难受怎么不叫醒我？”
　　陆天晴恢复一点知觉，马上偏着身子躲开他的触碰，冷冰冰地反问：“我怎么敢？”
　　“我……”聂东宇深吸一口气，“我对不起你。”

　　这句“对不起”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他骗她，为了他强迫她，还是只为了昨晚唐突了她？

　　陆天晴不明白，聂东宇也不明白。两个人沉默良久，陆天晴突然微笑着，“聂先生言重了，我一个阶下囚，有什么资格让你说对不起？”
　　聂东宇愣了一下，她的口气尖锐，目光里分明带着疏离和挑衅，她是故意的。
　　以前她可从来不敢用这样的声气对他。
　　尝到了她的冷暴力，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微微松了一口气。她还是恨他，这都是应该的，但至少她没那么怕他了。
　　她不用再整天提心吊胆，他的愧疚总算可以减少半分。

　　两个人缄默对峙着，聂东宇外套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他的外套还胡乱扔在地上，走过去捡起来，他刚接通了电话就沉下脸。
　　他没有开扩音器，陆天晴听不清对方说什么，但那甜腻的音色透出两分来，一定是个女人。
　　聂东宇听了几句就沉下嘴角，那口气虽然凶，但是带着亲昵的宠溺，“死丫头你又胡闹什么！一句话不说，谁让你自己跑来了？”
　　那边娇滴滴地埋怨了两声，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真是拿你没办法，你现在在哪儿？”
　　那边大约是报出了地址，他看了陆天晴一眼，一边讲着电话一边就迈开长腿向外走，“好好好，你在那儿等着别动，我马上过去接你。”走到门口已经挂断了电话，他又回头对她解释，“我妹妹来了，我出去接她一下。”
　　她木着脸不接话，他又说：“我妹妹很好相处，你不用紧张。”

　　聂东宇离开之后，陆天晴才慢慢扯出一抹苦笑。
　　紧张？她有什么好紧张的？
　　世界上最卑劣的事，聂东宇都已经对她做过了，她经历那那些，怎么还会对别人紧张？

　　聂东宇的妹妹叫聂小白，比他小八岁，是个服装设计师，她以前也听他提过。现在知道她要来，她只觉得淡漠极了，倒是宋阿姨一直很兴奋，张罗着买了许多菜，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
　　当年陪着聂东宇在美国，宋阿姨一直和聂小白在一起。这姑娘爽朗大方，对她也非常亲昵，在她心里，是拿着聂小白当女儿来疼的。

　　陆天晴一个人闷在房间里，宋阿姨上楼问她：“今天小白过来，咱们好好庆祝一下，你有什么想吃的也告诉阿姨，我去给你做。”
　　宋阿姨殷勤欣喜的样子只让她觉得喉头发苦，这世上没有谁会对别人的痛苦感同身受。那天宋阿姨还抱着她细细安慰，但是这样快，她就已经忘记了她经历过的悲伤。
　　在别人的眼里，她的痛苦都是不值一提的。可是她自己呢？也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
　　现在聂东宇用她弟弟的安危来胁迫她，她倒觉得心里有一丝充实。这样的话，她就可以为自己的妥协和软弱找一个借口，她可以告诉自己，她是为了家人才继续留这里，做他可悲的禁脔。

　　宋阿姨看着她郁郁沉默，也敛起笑容低低叹了口气，“天晴，你……”
　　她想要安慰而又无从开口，陆天晴终于勉强笑了笑，低声说：“阿姨你不用管我，我吃什么都没关系的。”伤害她的人是聂东宇，她不该对旁人使脸色。
　　宋阿姨知道现在说什么也没用，只好点点头说：“那我做樱桃丸子给你，小白也喜欢吃甜的。”

　　聂东宇出门时间并不长，门铃就被按响了。
　　宋阿姨擦擦手上的水珠，忙着去开门。陆天晴正在厨房帮着打下手，也循声看过去。
　　门外闪进来一个高挑靓丽的女孩，身上是简单的T恤和牛仔，头发高高扎成马尾。她尖尖的小脸上戴着一副太阳镜，进门就随手摘了下来，露出精致大方的五官来，倒是一副青春活力的样子。
　　陆天晴默默地想，原来聂小白是这样的。

　　进门看到宋阿姨，聂小白一下子就扎进她的怀里，声音甜美却爽朗，蹭着宋阿姨的脖子说：“亲爱的阿姨，我都想死你了！”
　　宋阿姨拍着她的后背，也笑得一脸和蔼，“阿姨也想你。”扳着她的肩膀与她面对面，宋阿姨又问，“这些日子一个人在美国，过得还好吗？”
　　聂小白鼓着腮帮，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不好！没了阿姨的美食滋养，你看看我都瘦了好几圈了！”

　　她正和宋阿姨撒娇，聂东宇也停好了车子，拎着她的行李箱走进来。
　　厨房是开放式的，他一进门就看到陆天晴微微探头向这边打量。他将箱子放下，含笑向她招手，“天晴你过来，介绍我妹妹给你认识。”
　　听了他的话，聂小白也好奇地看向陆天晴。
　　陆天晴也不得不走出来，离得近了才发现，聂小白的五官和聂东宇有五分像，尤其是那双眼睛，狭长深澈，看起来清秀美丽，在女孩子中又显出几分别样的英朗率真。

　　回来的路上，聂东宇就已经向她提起过。现在看到陆天晴本人，娇娇怯怯的模样，一看就是我见犹怜的类型。
　　聂小白笑得露出一口糯米白牙，大方地向她伸出一只手，“嫂子你好，我是聂小白。”
　　她那句“嫂子”令她脸颊发烫，又赧然又悲凉，但还是伸手和她握住，“你好，你……你叫我名字就行了，我叫陆天晴。”
　　聂小白以为她只是害羞，笑得更加灿烂，抬起手肘撞了聂东宇一下，朝他贼贼地扬起眉毛，“哥，在美国的时候那么多金发美女倒追，我说你怎么一个都不动心呢！原来你是等着熬成了大叔，回国来找萝莉。”

　　“别胡说八道。”聂东宇伸手戳她的额头，目光却落在两个女孩子握在一起的手上。
　　早上陆天晴的手臂被他压得发紫，也不知道现在还会不会疼。他一伸胳膊将聂小白的手扯过来，沉声警告：“既然到了我这里，就给我乖乖的，我可不惯着你。”
　　聂小白揉着被他扯痛的手腕，转脸就朝陆天晴抱怨：“天晴你看，我哥就是这么凶巴巴的！真是难为你了，还能和他这样的人在一起！”

　　面对聂小白的时候，聂东宇虽然冷冰冰的，但是任谁都看得出来，他眼底是浓浓的纵容和宠溺。
　　陆天晴乍然想起来，那晚他强迫她，满脸的急切和灼热，但眼睛里却只有阴鸷和狠厉。
　　再冷血的人心头也会有个柔软的角落，而陆天晴终于明白，那个角落永远都不会属于她。
　　面对热忱的聂小白，她觉得羡慕又悲凉。同样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同样站在聂东宇的身边，但是她们的境遇却是如此不同。

　　看到陆天晴沉默，聂小白眨着眼睛还要再说，已经被聂东宇沉声打断，“刚坐了飞机回来，浑身都是汗味，去把自己收拾干净。”
　　宋阿姨也说：“是啊，坐了那么久的飞机，这会一定累坏了。房间我都给你收拾好了，先去洗个澡休息一下。”
　　聂小白嘟着嘴，瞪了聂东宇一眼才跟着宋阿姨上楼，经过陆天晴身边的时候又悄声对她说：“我从美国带来了好多小玩意，等会拿给你看！”

　　陆天晴从来内向，面对聂小白这自来熟的性子，一时有点招架不住。她刚想说点什么，聂小白已经踩着楼梯欢快地上楼了。
　　客厅里只剩下她和聂东宇，刚才轻松的气氛一扫而空，陆天晴不自在地垂下头，本能地就想逃，“我、我去厨房看看鸡汤好了没……”
　　“天晴！”她还没转身，聂东宇已经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拦住，他的眼神扑闪着，难得露出这样犹豫的样子。
　　陆天晴一时讶异，听见他低低地说：“我们的事，你别告诉小白。”

　　虽然他没说是哪件事，但是陆天晴当然明白，他是指对她的强迫。
　　他特意叮嘱她这个，是想在妹妹面前继续伪装好哥哥的形象吗？他道貌岸然成这样，陆天晴连冷笑都不屑了，只低声说：“你放心，我不会的。”说完又轻轻加上一句，“我也不敢。”
　　聂东宇身体微微一僵，眼睛里掠过一丝难堪，他吞了口口水才温声解释：“你别误会，我不是不许你提。我只是……”他有些艰涩地继续，“小白十七岁的时候，曾经发生过非常不好的事。当时她的心理状况很糟，过了好久才慢慢好起来，所以，她不能再受刺激。”

　　不好的事？
　　陆天晴微微一愣，虽然聂东宇闪烁其词，但她还是明白了。聂小白看上去是那样活泼开朗的女孩，竟然也……
　　也许真的每个人心里都有伤，只是外人看不到罢了。
　　陆天晴对聂小白乍然生出了一丝同病相怜的感觉，她深吸一口气，轻声说：“我都知道了，我不会刺激她的。”
　　“嗯。”聂东宇点了点头，“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