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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the beginning or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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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然相爱】
这是八年前忍足侑士在日记本上写下的,一页就此寥寥数字。
那本日记本因为主人工作的忙碌,已经寂寞地缩在书架角落很久了。
噢,不对,确切地说那根本不叫日记本,这么多年一本都没写完,绝不是因为它厚,而是主人不走心,周记,月记甚至年记,没个定。
它的功能很简单。
每个人都有那么一些中二的、感慨万千的、不想和任何人分享内心隐秘的时刻,却又不想就这么放过此时此刻的那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于是就拿起笔,在一个物质载体上,写下细碎的几句话,权当一条记忆标签。
但当忍足翻开本子,却发现那一条条“标签”大多数不管用,他真的记不清楚那些零散的感触和摘抄是为了何事,为了何人。
那些话,若不代入情感,单看实在是让人起鸡皮疙瘩。
{这都是些什么我写过这种话?}忍足一边翻阅一边内心吐槽着。
“ 对于我来说,重要的事情只剩下了三件,如果要把它们从轻到重排列,我想应该是这样的:我爱你,爱你,你。—《亲爱的人》 ”
忍足稍作停留,把这段读了一遍,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可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有点痒又有点痛,他出于自我保护的直觉不再多加思考。忍足揭过了这页,支着头翻阅。
{几年前的品味真是没法理解。}矫情起来真不像话啊哈。都是那些类似的句子,忍足翻页的动作不断加快,匆匆略几眼,越发觉得没趣。
{是不是我太没耐心了 }忍足眨了眨略干涩的眼,不太想看了,又没别的事可做,于是他只能继续翻着。
翻着翻着,心里平白多出一分空虚和懊恼。
{怎么有的语句都不畅通?}他摘掉平光镜放在一边,终于忍不住闭上双眼抚额叹息,倦躁不已。
医院里的这次医患纠纷闹得很大,手术不治去世的病人的家人很能折腾,他作为副院长不得不出面调解,三两天下来身心俱疲。本来一时兴起,把封皮凹槽都积灰了的本子找出来,只是为了找点有趣的,现在却越发觉得索然无味。
果然,记录的都只是那一时的感受吧。
时过境迁,要如何体会当时的感动、快乐……
或悲哀。
就在他将要合上本子时,随手翻到了被撕去的一页。
一种湿嗒嗒的黏重感瞬间笼罩了忍足侑士。
忍足侑士嘴角轻扬。
某些回忆还是,破土而出了啊。
那拿惯了网球拍和手术刀而磨出薄茧的手,轻抚着毛糙的撕痕。
真微妙,记下来的东西记不得了,故意撕毁的东西却很记得清清楚楚。
大概是因为你我的过去,不只是一张纸的重量,不只是一张纸的厚度,所以,撕毁不掉。
不会忘记,三年前的财团继承人,如今的总裁——迹部景吾和一个才见过几面的陌生女人举行了一场盛大绝世的婚礼,不会忘记那天他忍足侑士笑着撕去这一页【默然相爱】。
更不可能会忘记最初他写下这一页时心里默念的话:
{尽管是默然的,但是我们相爱。}
***
“忍足侑士,不要总用看女人的眼光打量本大爷!”更衣室中,裸着上半身的迹部景吾似乎有点不自在,又似乎没有,瘦削却结实富有张力的背脊一弓,锁骨深出一个极其性感的小窝,迅速换上球服走向球场。
“练习赛这么频繁,真是累趴下了啊,部长大人。”忍足不紧不慢地跟随其后,语气略带抱怨,嘴角却始终上挑,根本看不出任何“累趴下”的迹象。
他本想叫“小景”的,又觉得那样的称呼过于轻佻。
“嗯啊?”忍足的散漫换来一声冷哼。
早就知道是这种反应,忍足认命地耸了耸肩。接近傍晚的阳光把两个一前一后的影子拉长。
小景的金发在阳光下可真迷人。
阳光下,除了让他眼中的他显得更为耀眼,忍足的注视也被平光镜的反光隐去,这也就是他喜欢平光镜的原因呢。
尽管是傍晚,后援团依然热情不减,网球场外围依旧水泄不通,只要有迹部景吾的存在。
“忍足,这是不华丽的第三次失误了。给本大爷专心点!”忍足的眼神找不到焦点,迹部微愠地出声提醒。
“嗨。知道啦。”一滴汗顺着墨蓝的发梢滑落。
其实,忍足和迹部打球时向来不专心,他向来能屏蔽一切嘈杂,不见球而只见迹部景吾。
今天周围震天的呼喊声却齐齐涌入他的真空世界,吵得他心跳加速,比赛也难以把握节奏。出了很多汗,中场休息的时候他埋在吸汗毛巾
里一边喘气一边胡思乱想:
是他的眼神太赤裸,还是迹部太敏锐?更衣室里的那句话是玩笑还是警告?迹部那家伙已经发现什么了吗…忍足侑士为这种可能性担忧又兴奋着。
“如果我用看着你的眼神去看女人,她们一定更难缠,更不愿意分手了。”重新上场时,忍足侑士的喃喃自语被欢呼声淹没。
对他注视过久也好,戴平光镜也好,不断交女朋友也好……都是因为忍足侑士对迹部景吾,有世界上大多数人难以接受的,非份之想。
有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渴望。
忍足知道自己对迹部不是所谓“纯洁”的友谊,这种认知一开始他自己都很难接受,终于还是忠于内心接受了——从发现到接受,是漫长;那么,从接受到表达,是无期吧。
表达了又怎样?迹部景吾有他既定的路,有他的责任和担当,姑且不论他知道了这件事是什么心情,反正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拒绝。情感上抵触或者理智上放弃,总归是拒绝。
忍足侑士却仍然渴望。
渴望。
所以某年某月,他还是忍不住吻了迹部,趁他醉酒之时。只是小心翼翼地碰触那清爽柔软的双唇,吻技根本没有施展的余地。
熠熠灯光打出忍足俯身的阴影,一部分阴影投在迹部眼角的泪痣上。
忍足久久停留,他当然注意到了迹部正轻颤的睫毛。闭着眼,睫毛却在颤抖,看来迹部还很清醒,清醒的迹部竟然没有拒绝。
当忍足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的鼻腔突然被一股酸意充斥,瞬间不受控制地眼角湿润。
那个吻,究竟是告白还是告别?
没有拒绝那个吻的迹部是在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回应他吗?忍足侑士终于可以确定他不是单恋,却更加难受起来。
今天的宴会宣布了迹部景吾的婚讯,几个冰帝正选都在,没人惊讶,毕竟,高中毕业时他们就知道迹部以后的安排,就像高二那年的夏天他们全体拼了命地打进全国大赛四强,因为他们都知道他们的部长即将和网球做别了。
{我没喝多少酒也醉了呢。}忍足摇下车窗,静静地,隐匿于黑暗。
和忍足侑士截然相反,迹部景吾任何时候都喜欢光,感伤的时候也不例外。这一夜的迹部家依然灯火辉煌。
这一夜,他写下这一页【默然相爱】
忍足侑士关于迹部景吾最后的记忆,就是在直播的结婚典礼上所见的那个张扬耀眼、不可一世的未来之王了。他们都在一座城市,却太久未见。除了工作繁忙的阻隔,他们终究因为一些在水晶般透明的世界上如同杂质的情愫,做不成单纯的朋友。
不再见面或许又是因为:
{还一直见面的话,真是太危险了。}
忍足合上了本子直直倒在床上,大半身体陷入被子里。
愿一切,都像玻璃碎片一样嵌在凹凸不平的时光之墙上,不需要永恒,只要在墙体磨蚀、斑驳、倒塌、重归大地、成为一把土后,我还能因阳光偶然照射到埋在土中的玻璃的一角,因那束玻璃折射出的耀目又虚幻的光,模糊地勾勒出,那份隐秘深情的模样。
{爱上你,虽然寂静,但是我,欢喜。}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