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此别过》橘子没汁

2、好久不见从来都会在措手不及的转角

　　章晗曾无数次的脑补自己和谢燮的重逢，自己是会挽着比他高比他富比他帅的男友对他得意的笑，还是很没出息的在他面前奔溃大哭；他会变成中年发福抱着宝贝女儿的大叔，还是依旧是那么阳刚温暖走过来，说一句：好久不见。上天是个好编剧，永远能编出这种情理之外意料之外的桥段。本来应该靠着家里的资金在英国留学喝洋酒泡洋妞招摇着他那八块腹肌过的要多潇洒有多潇洒的谢燮同学现在却这么残缺不全的站在面前，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样满是震惊的脸，章晗一片空白的大脑徒劳的搜索着可能的应对方式。“唉唉唉别哭啊，你哭个什么！”谢燮的大脸迅速的凑近，章晗下意识的向后跳了一步，捏起自己脏兮兮的袖口快速的清理面部“谁哭了，都是汗。”“哦。”谢燮放下自己耸起的左肩，低下头去看自己右边空荡荡的篮球短裤的裤腿。
　　“话说，好久不见。”
　　好不容易从抽泣中憋出了这句旧情人相逢的必备台词，章晗抱头拔腿冲回了自己的小屋。CPU过热需要散热！章晗一把捋起额前粘腻的长刘海，我看到的是幻觉是幻觉！章晗冲进洗手间用凉水喷了自己一脸，为什么…….还是选了这种最糟糕的方式啊，章晗绝望的瘫坐在马桶上，她觉得，她在这短短的半分钟里，已经把三年来好不容易攒下的人全丢光了。
　　杵在楼道里的谢燮活动了一下拄拐拄的酸疼的左臂。本来还想穿好全套假肢别吓着新房客来着，谁知道对方这么快就搬进来了，自己刚在睡梦中听到对面持久的噪音就爬起来出来看看，没想到遇见了自己在这种状态下最不想遇到的旧相识。霉运还没过去啊，谢燮自嘲的笑笑，打算先回自己的房间。“等一下，”谢燮回头，看到脑袋淋的湿漉漉的努力的板着脸的章晗“你为什么在这里，房东大哥呢？”“呃，我就是这里的房东。”“不可能！前天带我看房和我砍价签合同的明明是一个矮挫黑一脸痘的宅男，怎么你又成房东了。”“哦，你说黑子啊，那是我朋友，前两天我去医院不在家，他过来帮我忙的。”“哦……我这是误入了你的地盘么……”“似乎是这样没错，那你找房东干什么。”“热水器好像坏了…..”章晗低下头，盯着谢燮唯一的那只脚“你让一下，我去给你看看”章晗错开身，谢燮用左臂撑着拐杖，整个人的重心都向左边大幅度的倾斜，左腿慢慢向前挪，小腿泛起熟悉的肌肉线条，长袖T恤软软的袖子和篮球短裤空虚的裤腿在右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章晗盯着那截在空气里跳跃的袖管，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拴上了铅球一样深深的被坠来坠去，越坠越疼，越坠越沉。谢燮忽视着背后纠结的目光，小心翼翼的用拐杖平衡着身体在湿滑的洗手间里转悠“看到那个绿色的手阀没，那是上水阀，你没打开当然不出水。”“哪个哪个？”章晗只顾着看谢燮费力的步伐，这才眨眨眼睛回过了神。谢燮看着章晗还泛着红的眼眶，咬了一下嘴唇，低头弯曲着手肘把左手从拐杖上移下来，伸向前面银灰色的水管“这个，放下去就行了，看到了吧。”章晗伸手按下那只墨绿色的阀门，阀门很轻，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你的手…. ”“嗯，是假的。”谢燮避开章晗的视线，重新把左手握回拐杖上扭动肩膀让手把拐杖握紧“你洗澡吧，我回去了，有事再找我。”章晗默默的跟着谢燮缓慢拖沓的脚步出了小屋，看着他走进自己的房子再艰难的关上房门。
　　忘记调整水温，在九月的气温中显得略烫的热水夹杂着蒸汽冲刷着章晗一团乱麻的脑袋，她机械性的擦洗着身上的汗水，没发现眼泪一直从脸颊上滚落。不知洗了多久，蒸汽和高温几乎让章晗窒息了，她慢慢的擦干身体走出浴室，随手拣起一条连衣裙穿上出了门。站在谢燮的门口，章晗抬起手按下门铃。三年了，自从三年前谢燮再一次拒绝自己之后就硬撑着断绝了一切联系，本以为时间会像所有人说的那样带走一切，但在再看到他的那一刻所有的防备都土崩瓦解。像是一个穿越沙漠的人看到了湖泊一样，此刻章晗才意识到自己对谢燮一直压抑着的思念有多强烈。“等一下啊。”门里传来深沉的男声。章晗缩回手，静静的听着怪异的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不好意思啊，我走路太慢了。”面前的谢燮穿着长袖长裤，右手插在裤袋里，完整的像记忆的中一样。
　　“我知道你会来，所以就收拾了一下…不想，你看到我那个样子的。”谢燮看着低头不语的章晗，笑的有点辛酸“进来吧。”他慢慢转身，走的比上午用拐杖的时候更小心更缓慢却看起来瘸的厉害。谢燮右边的袖口和裤腿不是空空的了，线条却陌生的让人害怕，他的右臂一直僵硬的支在那里动也不动，挺括的黑衬衣下没有了起伏的肌肉线条；牛仔裤包裹着的右腿机械的打着弯，身体依旧朝□□斜着。“坐吧。”谢燮终于走到了沙发边上慢慢坐下，有用左臂推了推右腿的假肢让姿势看起来自然一些。“这些年，过的好么？”章晗终于是被各种言情小说荼毒的太深，台词也老套的没有创意；谢燮突然笑了起来，笑的肩头都在抖动“我过的很好啊，就像你看到的，过的很好。”“别笑了，真难看…”章晗突然觉得鼻子好酸，眼泪的汹涌像山雨欲来般无法抑制，她用手捂住脸就地蹲下把自己缩成一个团“喂喂，怎么又哭了……”章晗不管耳边金属和木头碰撞成的脚步声，只想无所顾忌的好好哭一场“别哭了，我都没哭你哭什么”一个软软的东西轻轻的触碰着章晗的头发，章晗不情愿的抬头，被眼泪迷的朦胧的眼睛看到谢燮弯着腰站在她面前，毫无血色的左手捏着一包纸巾“别害怕行么，虽然我知道我这个样子挺吓人的，但能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给个面子么？”谢燮笑的有点苦涩，腰都酸了也不见章晗伸手接纸巾，就松开虎口，让纸巾落在她的头顶上“况且，看到我倒霉了，你应该觉得挺解气的不是么，哭个什么。“谢燮……我没有……怕……我只是…….觉得你…….疼。”章晗的声音闷闷的，谢燮叹了口气，伸出的左手向章晗毛茸茸的头顶抚过去，却又半路退了回来“先起来再说吧，再蹲腿要蹲麻了，我拉不起来你。”章晗慢慢站起来，颤抖着手轻触上谢燮露在外面的左臂，单薄的衣料掩饰不住冷硬的触感。谢燮触电似的向后瑟缩了一下，转身坐回沙发“还疼么？”章晗放下还悬在空中的手“早就不疼了。”谢燮抬头看着欲言又止的章晗“大二在英国的时候出的事，火车事故。”章晗磨蹭到谢燮对面的沙发上，努力平复着心情，谢燮安静的看着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谢燮觉得自己又回到的上高中的课堂上，那时候，面前的这个瘦小的女孩的马尾还只到脖颈，因为成绩好和个子矮一直坐在教室的前排，每次自己抬起头时，都能看到她闪闪发光的眼睛专注的望着自己，一发现眼神的交汇就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迅速的闪避，不甚长的马尾在空中划过急促的弧线。这样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女孩，在人来人往的走道说喜欢自己的时候，眼神却坚定的像个英勇就义的烈士。“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章晗抽抽鼻子，声音还是哑哑的“我出事以后家里就把我接回国治疗，后来父母受不了我变成这样，我也觉得自己早晚得独立生活，家里就给了我这座小楼，我就到这个城市生活了。”谢燮伸出左手，低头看着那只蒙着人造皮肤的手开合了几下虎口“其实自己生活也没那么难，只是做事的时候比较慢，看着难看些。”他抬头对着章晗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反正我自己不能嫌弃自己啊。”看着那张烙在记忆里的笑脸，章晗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掏空了。那张烙进记忆的笑脸晃花了章晗的眼睛，她觉得身体里的某样东西被慢慢抽空了。记忆里的谢燮的笑容永远这么明朗的晃眼，像是永远不会有什么事情能够破坏他的无忧无虑。那时候的谢燮豪爽又仗义，人缘好的人身共愤，家境也很殷实，连身体都健康的一年也生不了一回感冒；这样的人怎么会有坎坷的人生，可是就是这样的人，失去了大半的肢体后一个人在异乡生活了一年又一年。“别多想了，没事的。”谢燮伸出左脚轻轻的碰碰章晗的脚尖“你呢，这些年，过的怎么样？”章晗不记得那天自己后来说了些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样从谢燮的沙发上回到自己的床上的，只记得，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