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里流年陌上客》浅浅江南

14、(番外)

　　我叫苏辰，是苏家的长子，听娘亲说，我跟苏槿的名字皆取自那句“良辰美景”。彼时，扬州苏府里仍住着那位江湖事百晓的苏未眠，才貌天下第一的凤九娘，庭院里的那片梨花林子，花开不败。
　　人都说，小孩子大都不记得襁褓时候的事情，但我却有着那时候的印象，那个扎着团子头脸皱的像个包子的小孩，常常趴在床边瞅着我，苦兮兮地说着：“爹爹，娘亲，你们干嘛要把他生出来嘛……还长得这么丑，将来肯定很笨的啦！”
　　为着这句话，我从未叫过她一声姐姐。
　　那时候，在我眼里，苏槿是这个世上最笨的人。跟娘学舞，凤舞九天里的第一支舞步就记了三个月；随爹爹习字，字没练好，往脸上抹墨汁的功夫倒是越来越炉火纯青；看见我手里有了新鲜玩意儿，她脸上那种垂涎动脑筋的表情想忽视都难，连最简单的掩饰都不会……
　　苏槿，苏槿，我便是一直这么唤她，固执地不愿改口，即使，是到了那天……
　　通天的火光将天际燃烧地恍若白昼，我看到，熟悉的一切事物渐渐燃烧成灰，熟悉的人们倒在血泊里没了声息，我张了张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是看着那群闯入的人，手起刀落……
　　当娘亲自刎在爹爹身边时，一双冰凉的手紧紧捂住了我的眼睛，最后一眼，我只看到娘亲伏在爹爹身上时安心柔和的笑，一如过去无数次偎在爹爹怀里的模样……
　　苏槿拉着我从地道里逃了出去。但我们都知道，逃的了一时，逃不了一世，那些人决计是不会放过我们的，斩草除根的道理在爹爹的书里讲的还少吗？但此时此刻，我却只能颤抖着紧紧抓住苏槿的手，寻求依靠。我知道，在这世间，我，只有她了。
　　“苏辰，你最聪明了，”苏槿将我抱进河边芦苇丛里的一个大木盆里，看着我，灰暗的眼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所以，你一定会活下去的对不对？不管经历什么受到什么，你都会活下去的，对不对？”
　　我突然感到恐惧，紧紧抓住了她的衣服不愿松开。
　　苏槿有些脆弱地笑了，她说：“苏辰，苏家没了，爹爹娘亲走了，虽然平日里爹爹常说什么不要冤冤相报的，但我不要就这么算了，今天他们给我们的，他日，我定要让他们十倍百倍地还回来！但你，苏辰，我只想要你好好活下去，如果连你都没了……”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那些人终究还是发现了那个地道，沿着痕迹追来了。
　　“苏辰，你喊我一声……姐姐……好不好？就一声。”苏槿的语气近乎乞求。
　　我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是没喊出来，干涩道，声音有些发颤：“不要……放开我。”
　　远处，马蹄声已近。
　　“苏辰，记住我的话，好好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苏槿稚嫩的手用力将我抓着的手拉开，缓缓推开了木盆，让我顺水而下，渐渐隐匿在芦苇丛里。
　　我死死看着苏槿，她的脸在远处火光的照射下明明灭灭，渐渐模糊，但我还是看见了，在她脏兮兮的脸上，滑下了两行清亮的液体……
　　苏槿从未哭过，不管受了多大的苦痛，她都从不会哭。
　　我双手紧紧握起，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却没有痛的感觉。我知道，此刻在胸膛里翻滚里，是滔天的滚烫恨意。
　　苏槿，你说，我是个聪明的小孩，却忘了，我同时也是苏家的孩子。
　　从那天起，苏辰便死了，而后活在这世上的，是祁忘苏，是有能力许你一世无忧，能像爹爹一样替你撑起一片天的祁忘苏。苏家的男人，从不允许家里的女人受一丁点的苦痛，流一丁点的泪，除非，死去。
　　祁忘苏，忘苏，忘记苏家一切的美好，如是，我才能强大。但，当我真正拥有那样的能力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呢，苏槿？
　　“姐……姐。”
　　这声，迟了多年，已无人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