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台文章》低调做人

10、病人（上）

　　他是一个病人，是一个将要离开这个世界的人，他沉默着，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动声色的隐藏着自己，他想要让自己遗忘自己是病人这个事实。他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嘻嘻哈哈，每天白天，与医生护士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看上去积极乐观的模样。可一到了夜里，医院寂静的就只剩下了查房护士的脚步声，他安静的睡不着，他的心总是扑通扑通紧张的跳动着，他慌张的难以入睡。
　　一开始，他总觉得自己不该死，他怨恨过上天，为什么让他年轻的生命染上这样的疾病，他羡慕那些健康的人们，虽然他曾经也是那样的健康，可是为什么躺在病床上的是他，不是别人。但随着病症的逐渐加重，他也渐渐的认清了现实，这就是命，没办法。是命，不管是好是坏，都得去认。人固有一死，怎么死都一样，只是心里怎么会这样的不安。
　　他以前是个叛逆青年，早早的离了家，背井离乡的出来闯荡，几个十年过去，他也算是小有所成，只是犟脾气的他却从来没想回家看一眼爸妈。现在他生了病，那些平时和他很好的朋友却一个个的都不见了身影，交往很久的女朋友也只是留了一封信就再也不见了，留下来照顾他的，只是一个见过一面的女孩。当时他路见不平，救了这个失足女孩，并帮她找了一份正当的工作，可日子一长，就再也没去主动联系过，如今生病了，却还只是第二次见面。

　　其实，他不太想去理会这个女孩，现在，他脑袋里想的都是以前小时候的一些记忆。他躺在病床上总是能想起他上小学的时候，那时候，他成绩不好，爸爸妈妈总是心急火燎的骂他，他气不过，一口气考了班上的第一名回家。他还记得爸爸那天和颜悦色的样子，笑嘻嘻的说：“儿子真有出息，长大一定比我强”。妈妈忙碌的在厨房做着他最喜欢吃的菜，那从厨房里传出香味勾得他鼻子直痒痒，肚子也一个劲儿的咕噜咕噜叫个不停。
　　他记得他那天可真是开心呀，脸上的笑容就从来没有停过。爸爸拿着他的试卷，嘴角都要咧到耳边去了，妈妈做好了菜，放下围裙，坐在爸爸旁边，和爸爸一起看着试卷，妈妈的目光里都是开心和喜悦，脸上红扑扑，真是好看。等这两个人看够了，他像个小勇士似地端坐在椅子上，等着他们的表扬。
　　他现在甚至可以想象的出来，那天他的脸上的神情一定是骄傲的，因为他打从内心里就觉得骄傲，这回他不光向父母证明了自己是可以的，还让自己在老师同学面前争了脸。他的虚荣心一时之间无限的膨胀，他觉得自己是个无所不能的小超人，就像动画片里的奥特曼一样，偶尔被怪兽打的受伤，可最终，奥特曼一定会打败怪兽，拯救世界。
　　他想到这里，他的脸上洋溢着温暖的微笑。那他曾经帮助过的女孩看到他的微笑时，不禁问道：“先生，你是想到了什么好事吗？”他收敛了微笑，换上了平时带着的面具，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对这年轻的女孩说“没什么，就想到了点好玩的事”。女孩不再多问，转眼，她手上多了个苹果，低下头专心致志的开始给着苹果削皮。
　　那女孩看似不经意的开口，却让他的心一下子沉重起来，他忽然想起了当年他高考失利，家里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爸妈争吵的像是发了疯的两只公鸡，斗得不可开交，家里像是经过了世界大战的摧残，到处都乱七八糟，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发现他以前做过的试卷和奖状都被撕得破碎。他顿时眼里含满了泪水，可是他死也不想让这泪水滑落眼角。他觉得他是个男人，是男人，泪就不应该留在失败的地方。
　　他转身打开了柜子，收拾了自己的衣物，拿着为数不多的零用钱，在父母面前出了家门。父亲气势汹汹的对他吼道：“除了这个家门，你就别想再回来！”他的身影顿了一下，却再没有犹豫，连头都没回，就出了家门，他买了车票，踏上了去往大城市的火车。他还记得那时是夏天，七八月份的天气总是格外的燥热，他看着小卖部前的冰柜，看着里面五颜六色的冰棍，可又舍不得吃，他没有那么多钱。
　　他跟自己说，不成功就不回家，他要向自己的父母证明，高考并不是唯一的出路，就算自己考不好，也不会证明自己就不会成功，他要向全世界证明他是可以成功的。
　　然而，刚踏上社会的他，一没有学历，二而没有背景，就像是个农民工进城。那些大公司、大企业都看不上他，他只好先从最基层的做起。他去了工地，跟着那些农民工一起流浪在这个城市每一个小小的角落。几个月后，当他照镜子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的模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这种变化并不是他所期望的。

　　原本他的想法是变得成功，好向父母证明自己，可是现在，自己的模样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似乎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农民工，他忽然意识到，再这样的蹉跎下去，自己一定不会达到自己想要的目标。于是他离开了工地，去寻找新的机会。那可真是一段惨痛的岁月，吃不饱，穿不暖，到处受人的白眼。然而，这些他都忍了下来，才有了后来的飞黄腾达。
　　可当他决定要回家的时候，他的心里忽然犹豫了，这似乎是一种近乡情却的心情。他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些害怕，当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些什么，他总是再给自己找借口，好让自己忘了回家这一回事。买了几次车票，却一次也没上过车。或许，是他想起了那撕碎的奖状，又或许是母亲口无遮拦的谩骂。总之，他不想回家。
　　现在，这种迟疑不决的心情又漫上心头，已经连续影响了他好几天了，他不知道该怎样继续下去。他拿出了当时离家出走的气魄，拿出了手机，鼓足勇气拨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声音，他紧张极了，突然，电话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他没敢说话，连忙把电话给挂了。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手机一时没拿住，掉在了床上，正专心削苹果的女孩似乎没发现，继续与苹果皮斗争着。也没发现，床上的病人，情绪似乎有点不正常。他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面色狰狞，他感到自己的手有些冰冷，就来回的搓了搓手，好让手稍微变暖一点。
　　他自己心里明白，他害怕自己的家人早已将他遗忘，害怕他的爸爸妈妈仍然对于高考失利的事情耿耿于怀。他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这样的担心过，即使是知道自己生病的那一刻。慌乱的、紧张的心情让他的内心翻江倒海一般的汹涌，可他的脸上却没有做出任何表情，充分的展示出了他多年的职业素养。
　　他暗暗地安慰自己，不要害怕，就像见客户一样，不要紧张。他又拿起了电话，电话拨打的飞快，耐心的等待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嘟嘟嘟。电话又一次拨通了，他一出声，就被电话那头的声音喝住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巨大，连那安静的削着苹果的女孩都忍不住抬起头来一探究竟。
　　他本来是很厌恶这种喧闹吵嚷的声音的，可是今天不知为何，在他听来，这声音特别的耳熟悦耳。电话那头急急地问了他的地址，就挂断了。他还有点失望，但内心里还是忍不住暗暗期盼着，期盼着父母能快些出现在他的面前。然而，一天过去了，又一天过去了，他们始终还是没有出现。他失望了，丧失了信心。
　　一个星期过后，仍然只有那个他曾经救过的女孩儿依然坚持每天来到他的病房，照料他的生活起居。他的病情日益恶化，他放弃了治疗，病怏怏的躺在床上，心里没有任何的希望，只是呆呆等待着死神来收走他的生命。
　　突然有一天，女孩按照往常的时间来到了病房，却突然发现他正神态安详的坐在床上，他的脸色看上去不错，女孩静静地坐了下来，在她往常坐的地方。女孩没有说话，因为女孩知道，病床上的这个人时间不多了。女孩低下了头，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削平果，只是安静的坐着，没有说话。

　　夏天的风带着青草的香气吹进病房，坐在床上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窗外绿意盎然的样子，心中一片安详。他觉得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万物有因有果，有始有终的生存，皆有其发展的规律，而他自己也只是这小小世界的一部分，只能随着这时间的发展而发展。
　　如果，没有开始，或许，自己的一切还会很美好。只是事与愿违，故事的开始就注定了结局。他看着坐在自己面前与自己眉目相似的女孩，微笑了。或许，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算对过人心。
　　几天后，一则震惊世人的报道，未成年女孩涉嫌谋杀其亲生父亲，原因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