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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山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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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而三柱香后,方有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每一下都扣得不轻不重,如踏在盛有仙界清霓兰的恒河边上,怡然淡定,伴着佛铃轻响,清远悠长。
然众佛却不禁心下疑惑,这修堂外乃四方莲池,虽设一白玉桥,也鲜有真正踏桥而过的,来此众人莫不是从九天佛山或凭坐骑或依祥云而来,今“世尊”周身无丝毫佛法波动,未有坐骑未有祥云,只凭这一双布鞋便从太玄山走到此地?
来者一身白色素绸袈裟,独腰间一抹金色佛铃宛转晃然,与这满堂佛徒紫气金光绝然不符,“他”却恍如不觉。
众佛奇之,这南山世尊往日虽不常露面,但也从不曾如此行事,莫非凭足而走,率性而为才是世尊本性,这其中有什么奥义吗?众佛不动,垂目思索。
满堂寂然中,“世尊”已缓步来到高台宝座前,那一袭素衣白鞋,微抿着唇,无甚表情,却眉眼清亮,端得一身通透。“他”顿了顿,却没有立即飞身往那高台坐下,而是微转过身。
眼神掠过众佛,眼神淡然清远,腰间佛铃叮当轻响,他道:“本尊今日身体不适,此次讲法便罢了,连累诸位白跑一趟。”其声清净,伴柔软音。此外无多余解释。
他说完,原想待着众人离去,却见诸座仍旧端坐于蒲团上,身形未动,甚至不曾有丝毫抬眸。
“尊者”不禁蹙眉,暗想:是发生了何事吗?就我这几日看来,装束,声音,都没错啊?这佛众们是察觉出来没有?怎的都没反应?
正踟蹰中,修堂外悠悠渺渺飘来一声轻叹,好似在三界方外浸了月光沾了水色,不带一点重量却仿佛承载了万年的悲喜。
众佛闻此声,方才肃目敛容,端首向来声处。
看那来者,并不见如何停顿,只隐约一抹白色掠过,好像有不经意的一瞥,眨眼间便已入了帘内,翩然飘落端坐于高台宝座之上,刹那惊鸿,那黄绸帘幕内如有鹤影翩飞,蝶翼展动,不待细看,帘幕微整,已将高台那人身影隐于帘后。
只那一瞬的琉璃般若,似真似假的月柔星叹,只盼他的蓦然回首,便可半生微笑,一时欢喜。
满堂怔然,连那先来的少年也讷讷望去,不再动作,佛众遂敛目。
少年方才醒悟,更是无措,脚步微挪,正待闪遁。
那黄绸帘内已然伸出一只修长的手,腕上挂着一串古檀佛珠,素色袈裟柔柔的垂下。
他低声唤道:“铃儿,过来。”其音低软柔和,却清冷疏离隔于人之外。
台下少年紧绷着脸,僵着身子站了半晌,终半是犹豫的挪着步子把手伸了过去。
南山世尊也不催促,檀香袅袅绕梁,众佛垂目,少年柔软无骨的手甫一触到那温热的指尖,便霎时化作一道金光变为世尊掌中那一盏刻着繁复精致花纹的金色佛铃。
躺在我佛温软的手心,仰头看到他如雪的衣衿,铃儿忐忑的心好似突然得到了安慰:我闹了这修堂,安心回望,依然可见经年的三寸见方是你如初的眉眼。
世尊是时跏趺①而坐,收回手置于膝上,众佛起身合掌躬身行礼,阖目恭敬,帘幕静垂,掩了世尊真颜,只听那温润低沉的声音道:“铃儿顽皮,适才诸位尊者多有见谅。”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原道此佛铃自生灵台,得三魂一魄。颇与我佛有缘,有些灵性,本想渡她成佛,谁料她初生千年,常伴本尊身侧,其铃音却已有了蛊惑人心的邪力……
此铃随时小打小闹并无恶意但也确是本尊疏忽,
未经世事,未解尘心,本就不该助其无知。我且将她放下凡间,待她历经世间百般清苦勘破人生奥义,再另她复归其位。”
话毕,高台下寂静无声,众人只微微颔首,却也不禁心下疑惑,
世尊平日里并不在意铃儿如何胡闹,此铃方才千年,无甚法力,小玩小闹不足为忧。今日也在那小佛铃刚踏入修堂之时便被我等识破,却不知其何意,故不作他为。其铃音有妙用吾等自是知道的,今日虽太过放肆却也没如何,而且佛铃此次所为也着实奇怪……
那铃儿在方才听到“放下凡间”之时便焦急的不断晃动,一串串清亮的铃音溢满了整座修堂。南山世尊见众人无异议,也不看掌间那铃如何摇晃着身子以示不满,世尊手微抬,一团白光便罩了那铃儿向着莲池内飞去。
佛铃似是在极力挣脱,裹了那团白光摇晃四窜,却也抵不过那池内的吸力和白光的拉扯,终是入了莲池。
原来那莲池竟是无底,池中水物浮于半空,悠然凭心而动。莲池下便是万丈红尘,众生苦难之地。
往日众佛也不会来这修堂,平素也就世尊一人于此打坐冥想,不想那莲池下竟别有一番天地。其余众佛若要下凡皆得从南正门经得须使诫尊者允许才可下凡,而今世尊竟随随便便就把人扔了下去!
虽说是去历经世间劫数,但是不消记忆不入轮回,虽锁其音,法力仍在,确定这是惩罚而不是让她去度假?
众佛很苦恼,想言说这下凡不敢这么草率,但是看到世尊坦然随意的性情,又觉得自已想太多了,关心这么多身外之事作何,果然还是道行太浅,不如世尊啊。这么自我圆说了一番,便也听之任之了。
佛铃坠下顷刻便已无踪影,却无人看到,本该在世尊腕间的古檀佛珠,此刻却正附在那铃儿身上,随了一同往下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