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影》蛇雨仙

11、舟中语咄咄 枕边情切切

　　当我踏上江南的土地的时候，我并没有预期的不安，相反，我很平静。坚决送了莫愁去古墓交给林乐儿照顾后，我雇了一辆马车，带着陈玄风的骨灰。到了码头，我正想买一艘小船出海。背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

　　他说，“若华，你是回来看我的么？”

　　我身体微微一僵，然后笑着转身，我确定自己的笑容完美无缺。但是我看到那张熟悉的脸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的难过。他一点没有变，仍然同十年前初见那样飘逸如仙。我努力让自己笑得更美丽一点。我很不习惯他刚才对我说话的语气，带一点点伤感一点点怀恋还有一点期待。这种语气加上他的表情足以让我的平静完全崩溃。

　　我有些哀伤地想，原来我还是爱着他的，原来我还在爱。

　　我简单说明了我的来意，黄药师眼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光，然后他淡淡地说道：“既然这样，就和我一起回去吧。”语气好像我们昨天还在一起，只是刚刚分开一小会。

　　桃花岛的船宽敞舒适，我知道他一向很懂得享受。我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他漫不经心斜靠在窗前调弄他的箫。我很详细地说明了陈玄风的死，并且把那块刻字的皮肤放在桌上。他只是应了一声，似乎毫不关心这一切。

　　我在之前一直积攒的疑惑以及陈玄风那半句没有说完的话带给我的困惑更加浓厚了。我旁敲侧击地问他，我觉得他好像知道一些我所不知的东西。不过我什么也没有问出来。黄药师最后笑着说：“华儿，你去休息吧。”他现在不再像上次见面那样生硬地叫我“超风”，而是换了小时候的称呼，可是我直觉有些不安，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不对之处。我心事重重地去睡了，到桃花岛还有两天的海程。

　　晚上我被恶梦惊醒，似乎听见有响动，我赤着脚从床上爬起来看，眼前的景象让我发不出声。

　　黄药师对着月光，似乎在仔细研究那块人皮，以及陈玄风的骨灰罐。他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奇怪的笑，然后，手一松，那两件东西就无声地落进了海里。

　　我捂住嘴不住后退，可是他已经看见了我。

　　他的脸色没有丝毫改变，“哦，华儿你怎么起来了？”他很自然地走过来，“去睡吧。还早呢。”我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黄药师很平静地继续说：“刚才我手滑了一下，不小心就弄掉了。华儿你不会怪师父吧？”

　　我艰难出声，“你都不肯原谅他么？”

　　黄药师柔声道：“我都说了是手滑，你干么不相信师父？”神情十分诚挚，忽然他又变了面色，“还是说，你根本和其他人一样，不相信我？以为我不近人情？”他说这话时的面色十分恐怖，我惊吓得连连后退。黄药师似乎焦躁起来，试图靠近，我被他吓到，直摆着手要他不要过来。他忽然大步走到一边，挥手把所有的东西摔到地上，碎磁片满地都是。

　　我惊惶低声叫道：“师父！”

　　黄药师冷冷说道：“你还把我看作师父么？”

　　我心下惊慌，不知他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黄药师继续说道：“你当我师父就不会不听我话！不会怀疑我！”他冷笑一声，“你现在在做什么？怕我么？你是我最心爱的徒儿，你怎么可以害怕我！”

　　我瑟缩着，眼前的黄药师神情疯狂，和平时完全两样，我相信他完全可能把我撕成碎片。

　　我想说点什么，喉咙疼的厉害，半天只说出一句话，“你是故意的吧。”

　　黄药师疯狂地笑，“很聪明嘛！我就是故意的，我从来没有这样厌恶一个人，我绝对不可能原谅陈玄风这个逆徒。他以为他偷走的真是九阴真经么？”

　　我忍不住问，“那是什么？”

　　黄药师似乎陷入回忆，“你走了之后那小子好像发了疯，比平时用功的多，有一天他晚上潜入我的书房被我瞧见，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后来找到了想走，我就出来叫住他，他吓得半死，却不肯把他找到的东西交出来，我其实已经知道他想要九阴真经，他也找到了。可惜他不知道那本真经是逆写的，原是我和阿蘅赌赛记心时写着玩的东西。我就随他去。他说想去找你，我也让他走了，不过我迫他发誓不许把这天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

　　他顿了顿，又柔声说道：“我那时也不知道你去了那里，会不会寻短见。我更怕你们是约好一起逃走，你正在等着他把真经送到你手里，那样你练错了功夫，一定活不多久。我对他说，武功他一个人练就好，如果你也会的话，你就比他强了，那你一定不肯见他。陈玄风信了我的话。华儿，你瞧师父待你多好！

　　“那天我在船上见你，你武功大进，我心里害怕，怕你练了错的功夫，后来摸你脉搏发现没有异常我才放心，心里也高兴了。我不敢问你是不是和他在一起，什么雪莲我都是骗你的，我只是想你会不会再也不来见我，我想找个理由让你再回来一次。阿蘅早就死了，那天你见到的只是定颜珠定住的尸首罢了。

　　“你真的寻了雪莲回来，神情冷淡好像再也不想见我的样子，我心里有气，故意那样说你，可是你都无动于衷。华儿，你真的不要我这个师父了么？”

　　我跌坐在地上，手脚冰凉，不知说什么好。黄药师走过来凝视着我的眼睛，半晌说道：“你长大啦，漂亮多了，也不是个小孩子啦！可是你在我心里还是那个小姑娘华儿。你随我回去好不好？咱们永远是师父徒弟，世上只有你明白我。灵风他们都不懂得我的心，都和我作对。只有我的华儿最好了。”

　　我不知那里来的勇气，大声说道：“不好！”

　　黄药师英俊的面孔顿时扭曲，“你说甚么？连你也嫌弃我，不要我么？”他双手放在我脖子上，似乎我一个回答不好就会杀死我。

　　我一字一句说道：“我不要做你的徒弟。我要做你的妻子！如果你找我回来只是为了让我做你的徒弟，我还是不去的好！”几句话说完，我彷佛全身的力气被抽空，软软靠倒在墙边。

　　黄药师似乎思索得很辛苦，“为什么华儿不愿意做我的徒弟呢？做徒弟有什么不好？不对，华儿你已经是我的徒弟了，怎么能再做我的妻子？而且我都有阿蘅了。”他低头看着我，“你还是做我的徒弟罢，我一样疼爱你。”

　　我摇头。我不愿意再躲在一个师徒的名分下，眼睁睁看着他在我一步之遥处却不可企及，如果一定要这样，我宁可什么都不要。

　　黄药师大力摇晃着我的身体，“华儿你怎么啦？为什么不答为师的话？你是不是不舒服？我瞧你脸色不好。”伸手便试我的额头，我举手打开，别过眼去。

　　黄药师怒道：“你不愿意做我的徒弟，就去死罢！你和其他人一样，都当我疯子，瞧不起我！我才不希罕！”双手用力，我顿感呼吸困难。

　　眼前他狂怒的脸渐渐模糊，在我完全陷入黑暗之前，我努力让自己微笑，我想这个结局真的应该不错，至少对我来说很好。

　　我彷佛漂浮在空中，全身轻飘飘的。我死了吗？
　　我否决了这个想法，死了还会思考么？不过，我也可能是以游魂状态存在，这世上可能的事情多着那！
　　如果我是游魂，那么我现在在那个时空呢？我有些茫然，不会又穿越了吧？
　　四周白茫茫一片，安静得让我想哭。

　　忽然，似乎有一点点的声音传来，那声音似乎在焦急地呼叫什么，是在叫我吗？我想回应一声却发现无法开口，游魂是没有声音的么？可是我能听到呢!
　　那声音渐渐清晰，叫着“华儿”。
　　是他在叫我么？他清醒过来，后悔杀死我了？
　　想起之前他的疯狂，我无奈地想，原来黄药师是狼人，满月时会变身。
　　这个想法让我觉得好笑。
　　不过我很喜欢我的死法，是真的喜欢，我一向喜欢惨烈的东西。所以我也死的够惨烈，正好祭奠我同样惨烈的爱情。
　　在以后的时间里面，他会不会像记住冯蘅一样记住我？
　　还有心情考虑这个无聊问题，证明我死了都是一个无聊的人。
　　无聊的我好像死后还爱着他呢！怎么办？他杀死了我，可是我仍然爱着他。
　　果然非常符合惨烈美学。

　　耳边的声音渐渐很清晰，那声音说，华儿，回来，回到师父身边来。师父一定好好照顾你，再不让你受一点伤害。
　　我想说，省省吧，能伤到我的只有你。
　　声音仍然呼唤着，一点一点，坚持不懈，我的灵魂似乎在这呼唤中一点一点回归躯壳。
　　原来我还没有死掉，原来呼唤我的真是他。
　　我听得见他的叨叨絮语，只是，不能动，也不能说话。
　　我看见他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熟睡的女子。

　　他说，华儿，我是真的对不起。其实我一直都知道的。可是我们是师徒，我只能辜负你。

　　他说，华儿，你怪我对陈玄风太狠了不是？我的确怪他，是他害的你。灵风几个也不是什么好人，那天都眼睁睁瞧着你难过，瞧着你受伤，他们都该死。我已经很仁慈了。我怎么可以让别人伤害你。你走了，我不知道多难过担心，怕你一个小姑娘孤身外面行走，上人的当被人伤了。那段时间我天天做恶梦，阿蘅问我怎么了我都不敢透露半点。陈玄风去找你，我又怕他找到你，又希望他找到你。我很矛盾呢！阿蘅的死是个意外，可是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心情不好，她是个聪明女子，什么都猜得到。说起来，还是我害死了她。我害了她，又害了你。果然我黄药师是个不祥之人，专门害人。可是，可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回来，能够在我身边叫我一声师父。你喊师父的声音都比别人好听。我真的很自私呢！

　　他说，华儿，你一定很恨我。你睡得这么熟，都不肯醒过来，你是不想看见我对吗？没有关系，师父等你消气，你那么乖巧，一定会原谅我的。师父心里想什么只有你懂，这世上只有你是最明白师父的人，阿蘅都不明白。你一定要回来。什么时候你的魂魄在外面玩够了就回来好不好。咱们住在桃花岛上，一辈子做师父徒弟，我把什么都教给你，只要你高兴。

　　我静静的说，你明明知道，我怎么可能高兴，怎么可能！

　　然后我看见他脸上惊喜的笑容，“华儿，你听得见我说话！你哭了呢！”我看着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抚过那女子的脸颊，动作温柔得让我心碎。

　　床上的女子缓缓睁开眼睛，声音破碎地吐出几个音节，黄药师连忙靠近去听。

　　我说，我再也不会叫你一声师父了，药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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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觉得自己写出的黄药师的语气有点熟悉，再仔细看了一遍，好像杨过啊！对比《神雕》看了看，果然不错。不过应该不会有多大问题吧！这两人性格应该相差不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