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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眉眼盈盈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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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是一场盛大的祭奠。
花林粉雪,春雨连绵,风也在轻吟——多么美的悼念。
是花,还是雨,总要坠下。纷繁华贵的三千樱彩,还是零落成泥的累累残枝……记忆里那个人就这样笑着,蹲下来点了点有些潮湿的土地,道“就在这里。”彼时他还不懂,只是被笑晃了心神。
如今不再见那眉眼,只是花和雨。他把碑立在了心里,于是也不见死别的痛,空余纷纷的影。
树在颤抖,他知道这是哭泣。他在雨里不躲不避,笑,树知道那是哭泣。
就在这里,尘归尘,土归土,从无诞生,缘何逝去。他学着那个人蹲下去,点了点土地,看零落的泥,“就在这里。”
花和雨,都在这里,逝去的,你也在这里。
白衫印着深色的痕迹,他只是笑着躺在泥地,“我不走,在这里陪你”
怀恋,怀念。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
初见的那天,那个人眼里有种他不明白的东西。那人自名重溪,在门口救了他。而他只是疑惑,茫然,不知来处,亦不知去途。
重溪的眼里仿佛有深深的涟漪,他问他,“你已没有过去,不妨留下来。予你名涵卿,可好?”他看向屋外的青山碧水,不如眼前眉眼盈盈,于是他同意,从此便名涵卿。
重溪好静,他也愿静静看他,看他眼里闪过的涟漪,看他为流云飞燕露出的笑意。山水之际便是眉眼盈盈,重溪,是他愿往的山水。
从前似乎从未存在过,他只是跟着那人识字,读书,料理那人的花林。他只当前生为前世,不去想,不去寻。
那个七夕他看着重溪去树下,带着果酒,捧着书卷。半醉的时候重溪抛了书,倚在树下,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念着什么,仿佛在宣誓。
那个声音带着酒意,有点慵懒,“……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仲……”
他心一紧。
但是重溪懒懒的声音还是念了下去,“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有点茫然,有点失落,仿佛踏进惘然的轮回。这时候重溪却看见了他,对他笑,眼波如水依旧,他失神依旧。
他觉得重溪在悼念一个人。
有时候他看重溪的睡颜,是温柔的,却是寂寞的。他要忍住不去抚平那片山川,不去侵扰那抹流水的光彩。
他习惯了静静看他,他觉得重溪其实知道,只是不愿点破。他觉得重溪本身就是个秘密,有时候那人更像一个修道者,冷冷清清的,皆是禅意。
又一个七夕重溪邀他喝酒,那人醉,他亦醉。
夜里下轻雨,重溪笑着指他,指花和雨,指自己,问:“涵卿,皆从何来,要往何去?”
他用禅语答:“来处来,去处去。”
重溪摇手,蹲下来点着潮湿的地面,抬头看他,道“就在这里。”
只因他笑的眉眼,他不懂,只是更醉。
而后日子便快了,重溪重病,他照料。他对重溪发火,要拖他去寻医,重溪只说无妨,人各有命,皆是因果。
最后的最后,那人竟自己走了,消失在山水之际,倒是应了那句眉眼盈盈。
走时春将尽。
现在他就这样躺在泥泞里,他觉得这样可不可以和那个人更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看着漫天花和雨,喃喃:“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
泥色顺着肩膀爬上来,他觉得自己要融在末春的尘土里了,他笑了,人归于尘土,土归于尘土,就在这里,那人果真没错。
他看着自己的手重新变成泥塑的样子,雨下一点点回到初生的地方。看天空的暗纹,恍若山水之际,眉眼盈盈。
“重溪,我本无过去,只有现世啊。”
重溪悼念着什么人,又给了谁重生;他只是个泥塑,也只愿陪伴那个人。
“若到江南赶上春,可否留春住?”
重溪,这还是一个未完的结局。
只叹春意短,不见眉眼盈盈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