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藤缟家之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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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青山陵园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倾斜的泛红日光穿过苍翠松柏，被滤去最后一层暖意，落在一座座触手冰凉的墓石上，只剩下淡薄的浅黄光亮，明净却寂寥。弥漫在山间的沉沉暮霭如同无言的魔咒，山岚白雾一般缭绕在行走其间的人的心上，藤缟家父子也不例外，默契地保持了相同的沉默，脚下是细软的沙石路，每一步都沙沙作响，衬着整座山的沉默，与晚风拂叶的空响，让人生出一种空山无人的错觉，格外孤独。
而这种沉默，一直保持到看到了那座熟悉的黑色大理石的墓石为止，少年的声音，带着某种微妙的果然与释然，“什么嘛……老爸已经来过了嘛。”
刻着藤缟家之墓几个汉字的墓碑和碑前的供台与香案都被擦得干干净净，阳光净淌石上，不见一丝尘埃的微影，碑下一束紫色的菖蒲，润泽而新鲜。
那是母亲最喜欢的花。
宝看在眼里，顿时了然，颇有几分促狭地看了眼身后跟上来的父亲，黑头发的藤缟家长则是偏头避过了儿子的视线，似有赧然。
拈了三柱香，透过袅袅的青烟，是父亲高大宽阔的背影，男人也持了香，躬身，折腰，拜了三拜，直起身，良久地凝视着面前的碑石，然后双手供上了檀香。
宝看着这样的背影，突然有些明白为何父亲从来没有主动提出要和他一块儿扫墓的原因，在他怨恨父亲出走国外的同时，他从未想过，父亲的悲恸竟深沉至此，在这么多年后依旧深切，光看着那沉默的背影都能感受到空气中的沉郁心境，无处话凄凉。
沉默地敬完手中的香，宝起身看一旁闷头抽烟的父亲，他不喜欢这种气氛，但这时候的父亲比任何时候都陌生，他从没见过；又比任何时候都熟悉，都是在为同一个女人的逝去而伤痛。
张口欲言，但最后循着本能，还是保持了沉默。
“呐，有你的时候，我还只是个高中生，虽然说尚子比我还大几岁，但是……”
出乎宝的意料，在日头更西沉的时候，藤缟皓先开了口，宝有心活跃下气氛，故作夸张地口吻，“哇啊！老爸是禽兽！”
“乱说什么！”成年人笑骂一句，眼角染上一丝笑意，也不枉自家儿子难得体贴，深深地吸了一口手中的烟，叹息，“没办法，谁叫我迷她迷得要死。”
说完，吐出一口烟，男人的眼光似是沉浸在这将散未散的烟雾里，抑或是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舒展出透着淡淡怀念的狡黠笑意，“当她怀了你的时候，我还很高兴因此有了和她结婚的理由呢！”
“我真同情那时候的爷爷奶奶……”宝默默吐槽，然后在心底补全了没说完的半句话——居然遇到了这么一个无赖。
无论如何，对于父亲终于开口对自己说起母亲的事，宝不能不说是感到高兴的，于是，少年陪着父亲一起在墓前席地坐下，听着男人从未有过的剖析。天边的云霞颜色极度热烈，燃烧了半片天穹，和男人桀骜而俊朗的侧脸，惊心动魄。
“宝，奶奶死的时候，你一个人会不会寂寞？”
下山的时候，皓突然问起，少年有些惊讶，侧头看身边的人，“怎么突然……”
话没说完，宝便愣住了，一双晶亮的眼睛正看着他，温柔慈爱，怜惜自责。这曾是他日思夜想想要得到的来自父亲的目光，想到这里，宝心下一酸，几欲落泪，最后还是在心底默念没出息几个字，生生把酸涩逼了回去。
为人父的成年人将自家儿子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下更是滋味难言，望了眼天边瑰丽的色彩，叹息，“你和奶奶一向都很好吧？”
“这个嘛……”
“奶奶丧礼的时候，你也都没哭过。”
“那件事就不要再提了……”思绪恍恍惚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灵堂外也有火烧云，在满眼肃穆沉重的黑白之间燃烧，热烈的颜色闪耀得眼睛格外酸涩，于是抬头的一刹那他就流下泪来——他不是没有哭，只是当时的自己找不到哭的地方而已。
侧头想要避开父亲的手，但男人还是不容拒绝地用手轻抚着他的头发，宝放弃抵抗，“我不寂寞，有睦美和七濑陪我，在学校和宿舍也很快乐，又交上了新朋友，再加上……”
“再加上？”
“什么都没有。”少年不再说什么，微微笑起来，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涡出可爱的酒窝，盛满了狡猾的小心思，那是他的秘密，关于又找到一个可以让自己在他面前安心哭泣的人。
“对了，你要在日本待到什么时候？”
回家的车上，宝随口问道。
“这个啊……”成年人抓抓头发，沉吟，“这边的工作还剩下一些，大概到叫我过去为止吧……”
“你真是有够随便诶！”
“这跟我的个性很吻合哟~”
“我回来了！”推开门，弯腰换鞋，突然目光一定，“啊咧？”正对上维持着众人离家时的姿势一动不动端坐在玄关的大狗无辜的目光，宝忽然就心虚了，转头问闻声从厨房出来的七濑，“清岭果然还没有回来？”
“你们不是在一起吗？”女生一脸奇怪，然后开心地冲紧跟着踏进屋内的藤缟家长打招呼，“皓叔叔，我爸爸他们来了，洗澡水和啤酒都准备好了。”
啤酒？宝的耳朵动了动，转头瞪住正蹑手蹑脚想要偷溜的某人，语气不善，“嗯？”
“那个……瓜生先生和高山先生平日也都很照顾宝……所以，今夜就喝个痛快！”
“臭老爸！”宝一口气吸进去，正待发作，就被打断。
“现在回来了。好的、好的，请等一下。”高高挽起头发的睦美站在电话旁，正轻声应着另一端的讲话，看到宝之后眼睛一亮，扬声叫道，“小宝、小宝！清岭打回来的电话！”恰到好处地将藤缟皓先生从即将接受的怒吼洗礼中拯救了出来。
转身之前仍不忘瞪上自家没个正形的藤缟父一眼，没有做好一点心理准备的宝随手接过了听筒，后果是——
“你这小子、你这小个子竟然敢丢下我，自己落跑，你给我记住！”
后果便是，被听筒传来的难得一见的清岭失态的咆哮震聋了耳朵，只觉得脑内嗡嗡作响，一片混沌。
“你马上拿钱过来接我！”
电话那头的人气急败坏，宝正要开口就听见一个女声插了进来，“不行、不行！”那是亚希的声音，宝一听就听出来了，应该是她抢走了清岭手里的电话，清岭的声音越来越远，女生愉悦的笑声却格外清晰，说着“你不是答应过要陪我整晚的！就决定这样了，宝，借用一下！”
再然后，宝只来得及听到半句“开什……”，电话就被挂断，空留电流滋滋的声音和“嘟、嘟”的挂断声。
“他说什么？”
“没什么。”
而直到第二天早晨，宝才意识到，那人真的一夜未归。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藤缟家之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