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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任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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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东京号称不夜城,越夜越繁华,让无数人为之沉醉,晕眩在纸醉金迷的霓虹之夜里。但并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没有静谧的黑夜,对于普通的住宅区来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才是安居其中的人们遵循的法则。
因而,出了地铁站,清岭对只有路灯形单影只的空荡街景毫无意外,迈开长腿往家走。影子在脚下一次次地拖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途中也有几户住家仍亮着灯,点缀着一扇扇的窗,或许,还有别人的梦乡。
灯火投影在地上,融汇在路灯的晕黄里。
藤缟家外的路灯这几天都一直不亮,像是一整条暖黄光带上的一个黑色波点,清岭刚转过最后一个转角就一眼越过三四户独门小院,发现了那个与众不同的家。
尽管没有路灯,藤缟宅内也没有一丝光透漏出来,宝定然早已睡觉,但这座安静的老房子并不给人以黝黑、阴沉、诡秘的感觉。相反,衬着明亮清澈的月色流淌其上,在黑暗中泛着蒙蒙微光。
保坂清岭绝对不是一个喜欢傻乎乎发笑来表达情绪的人,此刻他如同雕塑一般俊美的脸庞也如雕塑一般没有变化一如往日,但脚下略快的步伐仍是泄露了不少他的情绪——虽然,即便当着他面指出来他也不会承认就是了。
一如现在,他定然不会承认他此刻的小心翼翼是不为了吵醒在一楼睡觉的某人。
只是,这番嘴硬,最后还是毁在了某个在听到清岭那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脚步声后第一时刻爬起来的家伙身上。
一!
刚摸黑进了门就被自家爱犬绊了脚,在玄关栽了个结结实实五体投地的人脸色铁青,他从没有这样丢脸过,恼羞成怒的目光近乎实质化地狠狠盯着罪魁祸首。
狗狗特别欢乐地绕到还趴在地上的清岭面前坐下,尾巴欢快地摇着,像是在等待主人的表扬:来夸奖我吧~夸奖我吧~
只是,为什么姿势不太好看的主人脸色也不太好看呢?
“汪?”自认为忠心耿耿的牧羊犬轻轻地叫了一声,很是疑惑。
“一,你……”
真是的……谁叫你睡在玄关的!
脾气不太好的人是真想这样吼一句的,但是——
对着纯洁无辜的小动物眼神,也知道一是为了等他才一直守在玄关,大魔王清岭同学也只能是想生气却又不能出气,吞下了后半句,头一回憋屈到内伤了。
抬手没好气地拍拍一的屁股,将狗赶开,揉揉额头爬起来,先往宝睡的房间去了,轻轻推过纸门,小孩正睡着,腰上搭了截被子,看得清岭有些皱眉,这家伙睡觉都不会把被子盖好么?
上前单膝跪地拉了拉被子,墨色细碎的发丝落到耳边,在从身后门缝打来的暖融融的橘色灯光下看起来有些闪闪发光的错觉。
宝微微将眼睛张开一条缝,便看见逆着光的身影像笼上了一层金边,近在眼前的深邃眼眸里,宝有些不确定那来不及退去是否是温柔的神情,也许只是他才醒来的恍惚而已。
眨巴眨巴眼,睡意又涌了上来,脑海再度朦胧起来。只是,在将睡未睡之际,宝感觉到前额上多了谁轻轻的碰触,那种肌肤相贴的感觉真实得不像幻觉,努力地睁开眼,说话的声音有些哑,“清岭……你回来了?”
“你还说这个,你居然又发烧了!你有按时吃药吗?”
“吃了!”条件反射般达到,顿了一下补充,“医院也去了,没问题的,嘿嘿!”
笑!居然还笑得出来!
若不是顾忌到眼前这个家伙是病人,清岭是真想把这家伙的脑袋拆开看看里面都填了些什么东西,毫不容易退了的温度又升起来了不说,被骂了还笑得出来,不会是烧傻了吧?
“咳咳!额……我没有地方不舒服,没事的。”
这家伙,明显是在逞强,清岭的怒色缓了下来,看着眼前显得格外听话乖巧的家伙,若有所思地多看了闭上眼赶人的家伙,什么话也没有说就出去了。
只是那边刚刚反手带上了门,这边宝的眼睛就睁开了,定定地看着纸门外的灯光,光射进眼睛里,酸得想流泪,只是条件反射而已。
宝翻了个身,背向门外的光明。
撒娇和被撒娇,要在可以的时候尽量去做,没关系。
啊!没办法……他……
可是……
“怎么了?今天这么安静?”
随着纸门唰的一声拉开,有个调侃的声音同时响起。
宝扭头看过去,正对上蹲在铺边的人俯视的眼神,满满的戏谑之意将幽黑的瞳仁染得亮亮的,那人说,“昨天不是还在喊口渴,要我拿冰块给你吗?现在才想装乖?”
小孩脸红红,别过头不去看清岭,也不知是在表达抗议还是默认。
“乖乖地睡觉哦~”看来宝的动作有很好地愉悦到清岭,大魔王笑眯眯地拍拍小孩的头,说,“亲切的我去帮你拿冰块过来。”
乖乖地窝在被窝里,抱着被子一角,闭上眼睛,听脚步声在家里回响。
他,不想要再去回想那些逞强好胜的国中生活。
现在的自己和当时只想着不要受到伤害的自己不一样了……
现在的藤缟宝,可以说毫无防备。
光是听着那隐隐约约的脚步声,都想哭。
他现在真的好想哭……
宝用力闭紧双眼,翻身把脑袋埋在枕头里趴着,封锁住眼眶上涌的湿意。
自从搬入了宿舍之后的自己,原来真的已经改变了许多。
去而复返的人静静靠在门边,瞅着某人裹了层薄被把头埋在枕头里的样子,活像只撅起屁股到处乱拱的猪仔,眼里染上薄薄一层笑意,柔和了脸部冷峻的线条。
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清岭走过去,蹲下,笑得有些恶劣,右手伸出去,一松——硬梆梆的方便冰袋真真是砸在了宝的后脑勺上,“拿去,你的冰袋。”
好不容易伤春悲秋一次的宝被砸得本来停了的眼泪都又再一次飞洒出来,火冒三丈地翻身坐起来,却又被端到面前水杯止住了将要出口的怒骂。
“然后还有水。”
波澜不惊的语调,也只有藤缟宝这样二的熊孩子,打一大棒给个枣的手段才会每每都管用,先才被人砸了,这会儿给递杯水就感动得连生气都忘了,还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谢。
宝坐在被子里双手捧着杯子,也不喝,就只是捧着,被彻底砸醒后,眼里再没睡意,琉璃色的两只猫眼滴溜溜地四处打量,跟着清岭身周游走,看人一会儿又出去一会儿又进来,换了冰袋还把影碟机也搬了过来,开心得直呼万岁。只是见到某人最后拿进来的小纸袋时,脸色一下子就苦了,他不想吃药……
愁眉苦脸地吞了药,宝一下子又焉了,没精神地直往被子里缩,清岭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只是默默地又拿出了一个袋子在宝面前晃了晃,不疾不徐地道,“啊……对了!这是亚也子告诉我的,你喜欢吃这个吗?”
“啊?是蛋挞!”宝的眼睛噌得一下就亮了,精神一下子就来了,“我喜欢!我要吃!”
“你不是发烧吗?”
“清岭!我想喝红茶!”
“喂!臭小子!”
“还要加牛奶!”
“小个子,你不要得寸进尺……”
越是亲密,越是会在无意识中任性、撒娇。
无意之中……去测量看看对方的感情。
测量看看对方愿意容许自己胡闹、任性到什么样的程度,愿以包容自己多少?
无理取闹的病人再度获得胜利,喜滋滋地抱着大狗,咬着蛋挞,等着加牛奶的红茶。
是的,他的确是变了。
但清岭也一样。
“小个子,听说你明天有同学会?”
“你怎么会知道?”宝警惕地看清岭,他现在一听到这三个字就不舒服。
“你的声音大到连在浴室都听得到。”
“这样啊……”明白自己反应有些过激的人有些赧然,摸摸鼻尖,又看看旁边漫不经心逗着狗玩的人,也许是在近旁也跟着染上了些许气氛的原因,宝放松了浑身立起的刺,认真想了想,自己为什么这般反感的原因,“我不想去,我国中时代的朋友只有纮野。”
“要我陪你去么?”
清岭话语间神色如常,随口一句,但听在宝的耳里却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个不停,直有咳到天崩地裂的架势,惹来清岭不悦地皱眉,很是不爽。
“开什么玩笑?”好不容易理顺了气,宝立刻爬起来要清岭打消这个念头,“对他们而言,你实在是太过刺激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男生不爽,随手拿了块曲奇堵住某人的嘴,看到某人被哽得直捶捶胸顿足才满意地挑了挑眉,递了杯红茶过去。
宝接过来,一仰脖子,艰难哽了下去,算是顺过了气。好一会儿,宝站起身来,站到清岭面前,定定看着他,琉璃色的眼眸非常通透,忽而,眼眸微敛,淡淡道,“因为普通的人,是不太可能有那种勋章的,不是吗?”
“怎么?”清岭闻言,低低笑了一下,然后很快褪去,只剩嘴角几缕弧度,似笑若无,“你在意吗?这个伤。”
这话语里有些什么意味,就连说话的人自己都不清楚,那种仿佛有些失望的无趣。
“当然在意。因为如果这是勋章的话,你似乎可以拿到很多个。”宝这样说道,像是看不见清岭有些复杂的眼,恍若未觉,缓缓上前一步,踮起脚伸手紧紧将清岭拥住,将头轻轻搁在清岭的肩窝,垂了眼眸,许久,才一字一句深深道,“这么一来……你会死掉的。”
无意识中……
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测量自己感情的多寡。
他絮絮说着,清岭便也听着,双臂轻轻圈着用力抱着自己靠在自己身上的人,感觉肩头有温热浸润开来,柔软了些什么。直到那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男生才低低地说,“我才不要,有一个就够了。”
清岭只觉心底从未有过此时此刻这样柔软的时刻,仿佛肩上那浸开洇成一团的温热也似有若无地浸到了心底,令他十分陌生——但手上却轻轻抚摸着小孩软软的头顶,低沉的声音萦绕在宝的耳边,“因为亚也子会哭,而且……”
放开手,清岭静看少年神色迷离,如在梦中,一双琉璃般的眼却怔怔流下泪来,晶莹剔透的美。心下依稀有什么一直以来都存在着的东西,就这么“铮”地一声绷断了,清岭不清楚那是什么,又好像知道那是什么,来不及细想,也没工夫去想,只是低头端详着宝格外清澈的眼眸,良久,薄唇已不知不觉地印在了少年的眉心中间,喃喃。
“你也会哭。”
测量自己能够容忍对方无理、任性到什么样的程度,还有自己可以包容对方多少?
测量——
自己可以为了对方,流多少泪。
只是——
过了会儿,某人睁眼说瞎话,瞪着一双兔子眼嘴硬,“我一发烧就会流泪……还有鼻涕。”
清岭见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低声骂道,“你这家伙……”
就在确认的过程中,彼此渐渐变得幸福。
“我看明天的同学会,我还是陪你出席好了。”
“哇啊……不要!你绝对、绝对、绝对不准来!咳、咳咳!”
一点一点的、一点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