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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番外 ...

  •   唰地一声拉开半幅窗帘,端详着窗外大亮的天,晴空万里,是个好天气。

      站在窗口的人心情也一如天气般晴朗,半长的金发随着动作闪闪发光,把阳光也一并带进了室内。回转头来,见自家室友依旧在睡觉,不过是换了个姿势趴在床上用拉起被子将自己蒙得严严实实,大男生不满地摇头,元气十足地大叫,“喂!阿渡,天亮了,快点起床!动作不快点会吃不到早餐哦~”

      “……”被彻底吵到睡不着的人,艰难地从被子里钻出头来,一只手捂脸,脸色难看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幽魂般飘出几个字来,“我不吃了,你先去吧……”

      话语越来越轻,尾音几不可闻,说话的人却已经将头埋在枕头里又睡了过去。一旁的麻生•闹钟•夏树黑线满头,黑线过后头上憋出几个十字路口,几步上前跨到床边,暴吼:“你个笨蛋!”

      “……”没反应。

      沉默。

      然后蓦地深吸了一口气。

      “快给我起来啊!治疗低血压的好方法就是规律的生活和三餐,不要以为放暑假就可以松懈!”伸手,掀被,握肩,一顿狂摇外加大吼,所有动作一气呵成,非常连贯,一看就是经常练习而无比娴熟的一套了。

      这里是213号室,麻生和久住的……早晨。

      每天早晨都是这个样子——

      “阿渡,动作快点!先去冲个澡。”

      “洗好了吗?有没有把头擦干?喂,你不要站着睡觉!”

      ……

      这算是唠叨老妈子和神游天外小少爷么?

      坐在餐厅里,怜一颇有闲情逸致地观望着正把烤面包片撕成一条一条喂着身边人的夏树,和双眼放空呆呆坐着乖乖张口的久住少年间的互动,打趣地开口:“麻生和久住,你们彼此的互动模式,实在是很有趣诶~”

      “啊?”麻生咽下自己嘴里叼着的面包片,转头看怜一,手中继续将面包片递到某人嘴边,无比自然,然后再自己给自己塞上一片,包着面包片含混不清地开口,“这样子吗?”

      怜一轻笑出声来,仪态万千,语调却有些促狭,“我想学校那些人,一定无法想象麻生会这么照顾久住哦?”

      “我就算了,阿渡才奇怪啊!”麻生大大咧咧地一摆手,对于怜一话中关于自己的部分不予置评,转而一脸八卦地同怜一讨论起室友,“你知道吗?在学校别人是怎么说这小子的?”

      “成绩优秀,眼神沉着冷静,目光自制,有礼貌,手上只要有弓箭,就算是神宫*也不是梦想。他站立的神情和射箭时的英姿,根本就是古代的日本武士道。”
      (*神宫:指东京都明治神宫,明治神宫弓道场,在此指代日本全国弓道大会)

      如天鹅绒般丝滑而优雅的嗓音将那些广为流传的赞美之辞娓娓道来,更添一丝典雅华贵,但却惹得说的人和听的人都同时绝倒,捧腹笑得颤抖不已。

      只是,这些尽显众人崇敬之心的颂词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与面前这个两眼无神、表情呆滞、动作迟缓的家伙联系起来的吧?

      还有什么风骨如竹,姿容如月,清雅至极,淡泊出尘之类的,什么极淡极美的侧脸与至宁至静的眼眸之类的……

      口胡!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掀桌!

      两人心头回想着平日人们的交口赞誉,再瞥瞥因为没人喂东西所以就一动不动坐在原地发呆视线毫无焦点的人,再想起社团招新时因为这家伙如此受欢迎,慕名而至的人多得快要踏破弓箭社的门槛,使得今年的弓箭社自创校以来首次限定入社名额,心里不禁升起一种坑爹的感觉。

      “实在很想让那些人看看他现在的德行。”麻生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盖棺定论,转头就见在外优雅高贵的舍长大人毫无形象地捧腹大笑直捶桌子的样子,不禁再多叹了口气,凉凉地补充,“学长,你也一样。”

      “对了,昨天晚上有人打电话找你。”笑到眼泪都出来了,舍长大人终于痛快了,有心情做点正事了。喝了一口水润润嗓,正了正神色对麻生说道,勉强算是有个舍长的样子,“因为已经过了十点,所以我依规定请对方今天再打过来。”

      “谁啊?”

      “名字写在这儿,对方希望你联络。”怜一轻笑,将一张折好的小纸条递给金毛大犬,然后起身,挥挥手,潇洒利落地离开。

      混血少年麻生夏树,属性怕鬼的爱面子的老妈子一名,咬着叉子漫不经心地打开纸条,然后在下一秒身形一顿,瞳孔微缩,虽然很快地掩饰,但嘴角还是泄漏了一丝喃喃。

      “彩夏?”

      .

      篮球馆里,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还有练习间相互呼喊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青春的活力炽热得更胜过了流火七月,热火朝天。

      因而,麻生夏树趴在场边的长凳上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在这这热血沸腾的气氛中就显得格外突兀。

      “怎么了?你中暑了吗?”做完自己的练习退到场边休息的清秀男生盘腿坐在地上,背靠着长椅,一边喝水一边往后仰头问背后趴着的人。

      “嗯……该怎么说呢?”不提还好,一提某人明显更消沉了几分,麻生长臂一下子从凳上滑下来,指尖在地板上划圈圈,哀怨道,“难得放暑假,而我就只能参加社团活动和补习,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好可悲。更何况全国大赛在地区比赛上就败下阵来。”

      “你还说!”提起这一茬,本来是好心过来劝慰的矢野也颇为不能释怀,愤愤地一捏纸杯,没好气道。不过毕竟这次比赛的主力基本上是他们这些二年生,作为一年生主力的麻生夏树其实已经打得非常出彩了,输球的责任主要还是在他们自己身上。因而尽管吹胡子瞪眼,但最后还是化为自嘲,笑笑转移了话题,“反正等到八月你们就可以回家了,这样不是很好吗?这样自有一番乐趣。”

      “嗯……我正在想要怎么办。”脸依然埋在硬硬的长凳上,声音闷闷地传来。

      “你不回去吗?”

      “不知道。”

      “不知道?这是你自己的事吧?”矢野转头,眼神颇为稀奇,就像看到了外星生物一般。

      但是等了好半晌,也没有等到自家学弟的回答,不远处经理催促着矢野过去给替补们做示范,只好起身,在弯腰放本来搭颈上的毛巾的时候,有声音依稀传到耳边,话语间的失落让矢野几乎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队上那个天生乐观单细胞的麻生夏树了。

      那头金发有些黯淡了光泽,低低地说,“不是,不是指我的事。”

      瘦高男生弯腰的动作一滞,然后沉默地直起来,转过身去。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可能吗?

      迅速转回身,好学长一脚踹在自家学弟屁股上,青筋在额角狂跳——“忧郁你妹!有时间在这儿要死不活尼玛不如去帮我干苦力啊有木有!”

      .

      推开门的瞬间,麻生不自觉地收敛了原本的粗枝大叶,小心地合上了门。

      道场里太安静了。

      诺大的道场里没有一点声音,不是没有人,相反,还有很多,此时,他们都靠在道场的墙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连一丝一毫的气流声音都是对道场中央那人的亵渎。

      麻生进门的声音惹得不少人对他怒目而视,但高个子男生浑然未觉,眼里只注视着那跪坐在地上恍若入定的人。

      久住渡。

      男子缓缓地睁开双眼,像是没有打磨的水晶,没有折射的璀璨夺目,只是纯粹圆润,所有的一切都不在眼底停留。

      左手轻轻地握住身侧的长弓,韵律地抬起手臂,将长弓立在身前,缓缓垂头,姿态虔诚,连空气都凝重,但随后的动作却有一种不相称的轻盈。起身,跨步,搭箭,引弓,仪态自然平静,动作沉稳而节奏清晰,那种优雅和灵气,无与伦比的美丽。

      黑发黑眸,净白肌肤,周身玄黑素白,气度肃穆庄严,沉稳平静,不言不语,却惹得人移不开眼睛,仿佛就连阳光都被吸引,独独将光束倾注在此人身上,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荧荧毫光,洁白淡漠,深黑的眼眸古井无波,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明净通透,宛如圣子降临。

      许多年以后,旁观的人依然无法忘怀,在那个黄昏,黑发男子独自站在古老的道场里,沉静引弓放手,是怎样的美好和寂寞。

      最早以前,宝他说过……

      弦线轻响,离弦之箭流星赶月,箭镞尖端凝着一团白光划过,闪耀的残影,精准地定在靶心,去势不止,尾羽尤颤。麻生收回追逐箭羽的目光,望向端立在原地又闭上了双眼的人,心里忽然想起很早之前宝说过的话。

      他说过,“久住的弓很漂亮。”

      耳边有声音响起,众人一稍先前的强自压抑,赞叹之声不绝于耳,由轻到响嗡嗡一片,听得麻生心里烦躁,无端生出一种戾气,抬脚踹开挡在他面前的人,向犹如遗世独立的人走去。不过他,可是非常的讨厌啊!

      “让开、让开,你们挡到路了!”

      听到了动静,久住张眼看过来,却见到一路鸡飞狗跳向他走来的人,俊美的脸上带着笑意,有些邪气的流光溢彩,他说,“阿渡,跟哥哥回家去吧♥”

      不得不说,这个正轻轻撩着金色额发孔雀开屏的人,的确无愧于他的混血血统,高大俊美,阳光英朗,当眼眸专注地凝视时,总有深邃的蓝色光晕在眼底荡漾,沉郁醉人的像醇厚的红酒——骚包确实还是有一定本钱的。

      只见此时骚包夏树电力十足深情款款地注视着久住,在心底为自己陶醉:来吧来吧~像那群女生一样拜倒在本少爷的牛仔裤下吧~

      但久住的反应显然是让某人的期待落了空,准确地形容,应该是根本没有反应,无动于衷,那种平静得样子就像对方近距离的脸再俊美也不过只是两只眼睛一张嘴罢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麻生悻悻地止住笑,没好气地看着某根木头:“弓箭社的练习早就结束了,你还在干什么?服务你的箭迷吗?”

      “箭迷……你在说什么?”

      “就是刚才在这里的人。”

      黑眸终于出现了些许情绪,略带困惑地看着麻生,麻生莫名地就明白这是在问自己,问自己为什么突然就生气了?抿抿唇,没有像往常一般立刻就叽叽喳喳地主动说开了。

      尽管有些闹不明白自己室友变幻莫测的情绪,但久住还是老实地回答:“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回报也没有给他们。”

      也就是说你知道了就会给他们回报?真不可爱。麻生扯扯嘴角,瞪了某毫无知觉的人一眼,耍无赖地一把抱住略微矮自己半头的人,死死不放。

      “你先回去,我还要练习……”被突然袭击的人并不见慌乱,平静地摸摸撒娇的大犬的头,声音平板。

      “不要,我要和阿渡一起回去。”狗狗傲娇了,将人抱得更紧,大有你不答应他就不放手的架势。

      被抱住的人没有试着挣脱,在某人像是要把人勒死的力道下,不费没有意义的功夫。久住就这样安静地站着,脊背挺直,任自己被室友抱住,低眉敛目,面容宁和,从容,但却又清冷,如莲,超然得显出几分漠然。

      麻生久久地拢住怀里的人,但心头却忽然生出一丝怅然。他的确看不到久住的神色,但却能够感觉到,久住虽然没有对他的行为有排斥的意思,但这并不是对自己的优待与纵容——麻生明白,所有的亲近不过是他单方面的强加罢了。而那个人,只是从来不为外界种种而动容,所有的情绪波动都湮没在那双永远古井无波的眼眸里,又或许是他根本就没有情绪,喜也好,恶也好,不言不语,无悲无喜,亘古静穆得像是块石头,立于洪荒,旷古无言。

      他和久住,其实好像不是那么适合。

      心头的泄气渐次涌出,反倒是身体的力气随之被点滴抽离。松了手臂禁锢的力道,无力地任自己的身体靠在沉静少年的身上,俊美的脸靠在对方的肩窝,鼻尖缭绕着对方的气息,有一种树的辛香,清冷。

      这块冷硬的石头……可是,就算是块石头,像他这样放在怀里捂也是能捂热的吧?更何况像他这样,“捂”到连周遭的人都会开玩笑说自己是妈妈式的过度关心和肌肤接触饥渴症——还有,自己不叫他久住,而叫阿渡也是如此。

      “我知道了,我去换衣服。”

      金发少年恹恹的神色一下子被脸上大大的笑容驱走,整个人都亮了起来,有一种淡淡的成就感——也许,能让久住妥协,并且还是于弓道上的妥协,这样的人只有自己了吧?

      趁热打铁,麻生浑身又有了力气,生龙活虎地将人往更衣室推,在久住关门的时候,麻生看着少年清冷的背影,一句话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阿渡,你不回家去吗?”

      “这跟麻生没有关系。”

      先前还赤红得泼上冰水也能马上腾起蒙蒙白气的一颗心霎时就冷了下来。

      阿渡还是没有改变,什么事都不告诉他。

      你们看,简直是无趣极了吧?

      .

      校园内已没有几个人,出奇的安静,暖暖的晚风轻柔地吹拂着,换回制服的两人走在林荫路上,却也是安静得出奇。

      久住自不必说,背着长弓默默前行,云淡风轻,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会主动和人闲聊的类型。而话比任何人都多的麻生心里也别有一番纠结,没有说话的精神,待挨到纠结过去,扭过头本来都正要开口了,却见身旁人一成不变的沉默,望着前方目不斜视,仿佛对他刚才的反常浑然不觉亦或是毫不在意。本来想说的话都又一下子咽了回去,赌气地想让久住注意到他的不高兴从而主动开口,仿佛这样就是胜利。

      真幼稚,暗自唾弃自己,但却忍不住不甘和期待,不甘自己那么多的热情永远只能收到淡淡的可有可无的回应,期待有一天对方能够不只是不拒绝。

      从弓道馆到校门的距离很长,对于再迟钝的人来说都足够了。

      徐徐暖风,柔软的枝条在风中摇摆,沙沙轻响,娇美的花朵趁着夜色还未到来正扭着腰肢抓紧最后时间展示着自己的身躯。沐浴在夕照中的校园温柔而安宁,像是慈爱的老者,气氛祥和。但某人却心不在焉地辜负了这美好的傍晚,一路上只是不断地瞅着某人的侧脸。

      麻生比久住要高上小半个头,偷偷将目光从眼角漏下去,一下又一下,墨黑的发,白净的脸,睫毛很长,眼睛很漂亮,唇色很淡,像是浮于清水之上的浅粉莲瓣。

      真好看。

      心一下下地痒起来,却又一点点地沉下去。这个好看而干净的人一路上压根儿就没看过他一眼,只是安静地望着前路,循着自己安然的脚步。

      这段长长的路走了不过小半截,麻生却已经失去了最初的坚定不移,欲言又止地看着久住,终于还是开了口,语调故作轻松:“阿渡,你明天有空吗?”

      被叫到名字的人偏过头,瞳仁漆黑,麻生却读出里面的意思在问做什么,嘿嘿一笑,“跟我去玩啦~我们搭巴士去观光,到浅草的花屋敷游乐园去。”

      “花屋敷?”

      没听过的地方,久住少年没有表情的变化,但声音却显出茫然来,衬着冷静自持的样子,呆呆地有些可爱,于是某人一瞬间怨气全消。

      “迷你游乐园,那里的云霄飞车有不一样的乐趣。”麻生解释着,然后突然发现自己的影像在对方的眼底映得格外清晰,这点发现让金发大犬莫名其妙地心花怒放起来,尾巴摇得更为欢快,“回去之前再去阳光广场前的水族馆,你很喜欢水獭和企鹅吧?”

      “一天要去这么多地方,根本是不可能的。”

      “没问题,没问题!”

      麻生夏树,男,偶尔会忧郁地很少女情怀地钻钻牛角尖,偶尔也会觉得自己很莫名其妙。

      为什么要这么在乎久住渡呢?

      为什么……就是忍不住地想要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呢?

      当然,此时此刻,神经大条的男生并没有深究。

      只是,忍不住从眼角眉梢涌出来的笑意,眉眼弯弯,金色的细碎发丝落在耳边,整个人在暖融融的暮光下看起来有些闪闪发亮的错觉,俊美,灿烂夺目。

      久住望进一双湛蓝得像荡漾起了波澜的眼,耳边回荡着麻生轻快的笑声,那个明朗的声音笑着说,“那我们第二天再一起出门去玩不就好了,嗯?”

      久住愣了愣,然后黑眸微垂,轻轻应了声。

      干净而空灵。

      “嗯。”

      这下轮到麻生愣了神,反应过来刚才某人低低地应诺之后,先前的懊恼不翼而飞,眉开眼笑地盯着身旁人傻笑,直笑得生性清冷的久住也有些不自然地扭过了脸。

      如此情状,让某人更加得意起来,笑容加深,惊艳而耀眼,夕阳在他背后沉没,映照在他身上的玫瑰色如同在燃烧,魅惑得惊心动魄。

      一切又重归于平常,两人并肩走着,一人喜笑颜开说个不停,另一个人面容沉静,只是偶尔淡淡应上一声。拖得长长的影子在身后交融,温暖的橘色安抚这片土地。

      只是,好景不长,好不容易重归和谐的气氛在临近校门的一刹那戛然而止。

      校门边,倚着门站着一个人,正埋着头,青丝垂肩,着一身淡色衣裙,被深色肃穆砖墙衬得娇小可人。

      麻生只顾着和久住说话没有注意到周围,反倒是一直沉默的人先注意到。

      一个弓道者的眼光是何等锐利,久住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那个倚在大门边的陌生女性——很漂亮,在等人——瞬间得出结论,但这对于久住来说没有什么意义,不过是出自长久训练的惯性,习惯将一切尽收眼底罢了。只是,在准备移开视线的下一秒,久住发现此人应该就是在等他们——准确说,在等麻生。她的眼里再看见他们向校门走来的时候浮现了异样的光亮,随即专注在麻生的身上。

      久住停下脚步,唤着身旁还在兀自说个不停的人,“麻生。”

      “嗯。”乖乖应声。

      “那个?”久住的话不多,麻生一头雾水,只得随着久住的视线将目光投向了校门边的身影。

      嘎…………

      “彩夏?”

      喃喃出声,男生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就愣在原地,瞠目结舌,眼睁睁地那个外表文静的女子欢快地叫了声“夏树”,然后乳燕还巢般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

      麻生僵硬,脑中有千万个念头闪过,但身体先一步行动,下意识地涨红了脸推人,“哇啊——啊!你这个女人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出现?”

      突然出现的女人不受任何影响,依旧圈着麻生的腰,还将亲昵地头贴在男生的胸膛,笑眯眯地说,“好久不见了,我好想你哦~”

      “放开我、不要碰我!”

      麻生手忙脚乱,死命挣扎,但面前的人粘得像块牛皮糖,怎么也甩不掉。

      吃定了麻生不可能真的对自己下狠手的女生越发得寸进尺,柔软的手臂如藤蔓般顺着麻生的背线从腰身往上缠,揽住颈项将男生的头钩着往下带,娇俏的唇瓣在男生的耳畔半真半假地吐露哀怨缠绵的语气,“我不是留话要你联络吗?你怎么对人家这么冷淡呢?”

      两人的纠缠内情如何只有两人知道,但这一幕在旁人看来却像是热恋情人的拥吻。

      “麻生。”

      久住再次唤麻生的名字,与先前别无二致,至少在忙着摆脱某个恐怖女人的麻生听来是这样的——甚至,他觉得这泠泠流淌的声音比先前任何一次都动听——处于崩溃边缘的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看向久住,发射着“救救我!”的光波。

      只可惜两人的频率并不一致,久住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依旧交织在一起的两人,淡淡开口,“我先回去了。”

      “渡……”

      麻生凄凉地看着自己的“救星”毫不留连地转身离开,顿时在心中泪流满面。

      而彩夏却仿佛发现了新大陆般眼前一亮,放开麻生,探头看那渐去渐远的清俊背影,兴奋地推推同样望着久住背影的人,说道:“那个男孩好有味道,以后介绍给我认识唷~”

      “彩夏,你……”

      “讨厌……”见男生俊美的脸上腾起薄薄的一层怒气,女生却掩嘴扑哧一笑,烟波缭绕地嗔了男生一眼,娇滴滴的声音能淌出金色的蜜来,“我们这么久没见面,你不要生气嘛!嗯♥”

      天真无辜的表情,却偏生有邪恶妩媚的风情,最后那个上扬的尾音,真真是酥到了骨子里,痒到了人心底,不知有多少男人在这儿软成了一滩泥。

      而以前,他也不知道被这个女人用这种笑着说“嗯”的方法骗过多少次了。

      时隔这么久,这一次,他怎么可能……

      脸色铁青,眼睛凶恶瞪着某个不怕死的女人,压低了的嗓音极具威胁,“你……”

      但也仅此而已。

      “哇啊!好奇怪的脸,哈哈,真好玩!”

      脸颊顶着一双为非作歹各种揉捏拉扯的手,热辣辣的痛,但都抵不过心底的悲痛莫名——为什么这次他仍旧没法免疫啊啊啊啊啊啊!!!!

      .

      “嗯……他现在刚回来,我叫他听电话。久住,你家里打来的电话,暑假过了那么多天你却不回去,你的父亲很担心。”
      “柏木,谢谢。”

      “喂,我是渡。”
      “爸爸?”
      “嗯。”
      “好的”

      “我不是任性……”

      .

      佐伯彩夏,是大自己一岁的儿时玩伴,不过在过去,他们也曾经有过一段关系。

      人长得漂亮又开朗,个性十分干脆,一年之前的自己迷她迷得要命。

      麻生垂头吸着可乐,不去看对面的人,他怕自己看到她那双似笑非笑的意味不明的眼眸就会忍不住甩袖离去。

      “呵呵呵呵……”

      一连串古怪笑声突然低低地传来,麻生心中顿时升起警觉,抬头看着对面托腮一瞬不瞬看着自己的人,防备地道,“干嘛?你好可怕。”

      女生并没有答话,反而笑得更灿烂了,花枝乱颤,引来快餐店内旁人止不住看过来的目光。笑够了之后,用指腹拭掉眼角笑出来的泪痕,卷翘睫毛下的多情双眸在麻生的脸上流连,直看得麻生不自在地瞪起了眼。

      “我果然还是最喜欢夏树的脸。”

      看了好半天,红润的唇却突然吐出这样一句感叹。

      这咏叹调一般的话语一出口,就让麻生的脸就黑了一半。

      将乌黑的长发撩到耳后,洁白的耳垂有好几只精巧别致的耳钉,彩夏收回视线,垂眼看着手里捧着的可乐和交叉的手指,专心致志的样子让人几乎以为那彩绘的指甲真的能开出花来。

      “到底是为什么呢?我虽然交了那么多男朋友,但最喜欢的还是夏树的脸,我想这件事永远都不会变。”

      就在麻生以为刚才的话题能就此揭过的时候,对面传来状似苦恼的声音终于成功地让他的脸全黑了。手里用劲将纸杯捏得变了形,咬牙切齿:为什么这个女人能这样理直气壮厚颜无耻?

      [唔……夏树,我喜欢夏树的脸,最喜欢了。]

      彩夏喜欢漂亮的东西,尤其是特别喜欢美丽的戒指和耳环。

      那时的她最爱拉过他的脸久久地端详,用戴着漂亮指环、绘着梦幻色调的手指轻轻在上面流连描绘,梦呓般地告诉他,她最喜欢他的脸。她轻柔的话比最好的绸缎还要丝滑,微微的气流喷在脸上,却如同羽毛撩拨到了心底。而他,总会在这个时候忍不住越靠越近,吻住那罂粟般的唇,有一种沉沦的迷醉。

      但彩夏细长的手指也总会在双唇只有一线之隔的时候封住他的口,然后顺着下滑,轻轻挑起他的下颌,眼里有让人迷失的火焰。

      [真的哦!我最喜欢了,以后也会一直喜欢]

      [所以……]

      他永远忘不了分手那天,彩夏站在他的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连绵落下的吻比翩跹的蝶羽还轻盈,从眼睛顺着泪水吻下来,最后堵住他的双唇。

      [所以,你不要哭。]

      这是彩夏给他的第一个吻,却也是最后的吻。

      那轻叹的语音都像是美丽的毒药,致命却偏又忍不住饮下。

      即使这样,他以前真的、真的很喜欢彩夏……

      “夏树现在不是成长期吗?所以我想你的美丽可能在去年就达到了极限。”
      “今天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依旧是珍品哦~你的成长情况非常好呢!”
      “如果是美貌不再的夏树,我会受不了的。”
      “呵呵呵呵……”

      女生自顾自说得开心,金发少年却被刺得更加心头滴血,整个人都陷入过去不堪回首的阴影中,那时的他怎么就那么苦逼的纯情?

      因为被甩得刺激导致本来已经治好的气喘又发作了,所以那个夏天他不得不回到了有很多不好回忆——诸如小时候身体不好常常生病,明明只是流个鼻水结果被全村小孩讥笑,还起了一直伴随着他整个乡村生活的耻辱绰号——又因为也是发了病回乡静养,所以这个本来他都努力忘掉了的绰号再次响彻山野——雪上加霜得他差点连高中升学考试都失败了。

      这些事,现在想起来还是胃痛。

      到最后,他之所以故意选择遥远又有宿舍的苍陵,就是为了不想再看到她。

      结果,没想到这女人居然从横滨阴魂不散地飘到了东京。

      “夏树,你有没有在听?”

      还锲而不舍地在他耳边喋喋不休,麻生真的觉得自己的胃袋都在抽搐了,埋头趴在桌上,非暴力不合作。

      但彩夏从来就不是普通人,并没有被男生摆明架势不合作的态度给难倒,气定神闲地伸出一根葱白般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戳着男生脸颊没被挡住的地方,饶有兴致。

      砰!麻生暴走了,重重一拍桌,怒吼,“要干嘛啦!”

      “嗯……”彩夏依旧不慌不忙,极缓极缓地眨了眨眼睛,吸着可乐,“我是说我有了。”

      麻生整个人都僵住了,维持着拍桌的动作,样子傻透了。

      “…………”
      “嘶——嘶”

      沉默中,有一搭没一搭吸可乐的声音格外清晰。

      比起脸上肌肉颤抖却说不出话来的男生,扔出这么一个爆炸性的消息的人却依旧淡定,孰强孰弱,高下立判,也无怪乎金毛狗狗每次都吃鳖。

      像是被麻生的表情很好地娱乐到了,又仿佛是为了看到对方更精彩的表情,彩夏一指自己点住脸颊,“三个月,明年我就要当妈妈了。”

      “呀啊啊?”

      麻生终于发出了几个不成字句的音节,然后紧接着就见对面人双眼闪闪亮地看着他,双手合十,“可以叫你爸爸吗?”

      砰!

      再度拍桌,怒吼——“你开什么玩笑!”

      尼玛活了这么大真没听过接吻会怀孕的啊啊啊啊啊!!

      “真是的……我是开玩笑的。”

      漫不经心地摇摇手,示意太过激动制造出大动静导致他们被全店人围观的家伙坐下——嘛,她倒是没有什么,也挺想看看这个笨蛋在众人的炯炯目光之下羞愤交加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的样子,但万一炸毛了就不好玩了,不是吗?彩夏托腮,打量着对面的人,饶有趣味地想着。

      而正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人神情也正如彩夏所料一般明显松了口气,但刚一屁股坐下,麻生随即又弹了起来,咬牙切齿——这女人把他当成什么了!

      诶?居然反应过来了?真无趣……

      对方脸上的神情明明白白地显示出来上面的意味,麻生顿时气急,涨红脸,“你、你这个人……那个男的怎么了?”

      “你”了半天却什么也没骂出来,反倒急转直下地开始担心起来。麻生唾弃自己没出息,明明有很多词语在嘴边打转,但对着彩夏那张眉眼弯弯写满“我就是吃定你了”的美丽容颜,就怎么也开不了口了。哽了半天反倒问了一个“即使你不爱我我却依然忍不住对你好”这样一个狗血深情炮灰男配的温柔关怀,简直逊毙了……

      “谁知道。”

      彩夏很是波澜不惊。

      这个可恶的女人!麻生抓狂,可无论他如何不肯承认他是那种被放羊娃欺骗无数次,也会跑上山确认其安危的傻子,但有些话却总是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谁知道?那你,你打算怎么办啊?”

      “就是因为这样……呐~”

      “干嘛?”

      看着伸到他面前的洁白柔软的手,麻生心里有不祥的预感,视线顺着往上移,那张脸无比精致,轻勾的唇有些俏皮的弧度,“不管要生下来还是要堕掉都需要花钱,所以借我钱吧……”

      “你……”

      麻生凝视着那张脸上的理直气壮,眉间浮起真切的愤怒。

      这个女人果然……很差劲。

      可是——

      “等我下次来的时候再拿钱就行了。”

      大狗目送某人飞吻大笑离去,垂泪挠墙——尼塔么是有多傻有多傻有多傻啊啊啊啊!

      .

      麻生夏树,向来是个随性的人,行事之间总有一股随心所欲的不羁,很少有烦心的事。喜欢大笑着扑到别人身上,趴在床上嚼泡泡糖看漫画,没个定形,散漫却自在。

      然而此时,却没精打采地趴在床上,软软吊在床边的手里捏着一个折子。

      叹一口气,麻生翻身坐起来,今晚不知第多少次地打开存折看末尾的那行数字——1、0、2、3、1——不管看多少次都不会发生变化……

      唉……

      一声叹息,紧接着就是一声人体沉沉落在床垫上的闷响。麻生仰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下,看着天花板,闭目状似悠闲,嘴里却在发苦。

      照这个情形看来,不从明天开始打工根本就无法帮她嘛!那个恶魔……

      可恶!那个女人、那个女人、那个女人!

      “洗澡了,麻生。”

      清冷的声音,适时打断了某人头顶越来越密集的阴云。

      “啊……”慌乱抬头,麻生连忙叫住已经转身的人,“阿渡!”

      “干嘛?”

      依旧是冷冷淡淡的声音,但麻生却难得敏感一回,感觉有些不对味,暗自思忖着是否是自己先前的做的什么事让他生气了,脑中百转千回,麻生心虚地讪笑,摸着头道歉,“抱歉!我明天刚好有事,我下次一定会补偿你。”

      “没关系。”

      “可是我让你有所期待……如果你有其他想去的地方,我陪你去。”想了想,补上一句,“嗯……我请客。”

      “没关系,我没兴趣。”

      “没兴趣?”麻生轻声咀嚼着这三个字,他抬头看久住,眼前的人有一双漆黑如子夜的眼,眼底什么都没有,忽然就有一团不知名的复杂情绪腾了起来,像一团各种颜色的线纠缠成的线团,理不清,但有一根红色的线,鲜艳,而不容错认,于是,下意识地抓住那根线头扯了出来——红色,那是愤怒。

      别人完全没兴趣,他还巴巴地贴过去,对他好,努力琢磨他的情绪,担心自己是不是惹他不高兴,可人家不稀罕。

      说“没兴趣”。

      “你只对弓箭有兴趣吧?你在射箭时好像变了一个人……不,应该说那才是真正的你。你自己知道吗?平常的你什么都没在看,不管是我的脸还是班上同学的脸,你都是没有兴趣吧?”麻生站了起来,金色的额发下,带着一丝异国情调的蓝色双眼里汹涌着风雨欲来的怒气,一步步朝久住逼近,“你记不记得班上同学的脸?你说得出来我的全名吗?”

      “麻生……”

      淡淡的声音,墨色的发丝下是一张清隽秀雅的面容,夜色的眼眸安静地注视他,再多的世俗气息也无法污染的眼眸,和初见一般,眸光清澄平和,古井无波,平静地映出自己的身影——在那深静幽黑的眼眸中央,气急败坏得像个小丑——他一直在这个人的冷眼旁观中演一出滑稽可笑的猴戏。

      真丢脸……

      狼狈地垂头避开视线,姿态有些颓唐和烦躁,嘶声道,“真是……我这等于是白问。”

      久住其实觉得很不舒服。看着眼前恼怒狼狈的人。

      非常不舒服,虽然他从不习惯流露出情绪,但这种感觉确实突如其来的出现了。

      他不知道也没有人告诉他这种感觉是什么,更别提应该怎样处理这种情绪。他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于是,就这样静默下来,两人静静对立,一人垂头看不到表情,而另一人本来就读不出表情。

      空气凝滞得令人难受,麻生忽然笑出声来,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只是头低就了脖子难受所以活动一下,结果刚一抬头就瞥见面前站得笔直的人定定注视着自己,不见一丝慌乱,也没有一点反应,与平日别无二般——心头有一股上前揪住久住的衣领冲他大吼“你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大活人不是什么家具摆设更不是空气你喜欢也好讨厌也好拜托你能不能给个反应不要再用那种死气沉沉的眼神看着我了行不行!!”的冲动。

      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笑。

      笑自己自以为是,自不量力。

      笑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笑道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揉揉眼角,然后蓦地一拳掠起风声经久住的耳侧砸在墙上,俯下头贴近久住依旧没有动容的脸,表情认真到有些狠戾。

      “我最讨厌……你这一点了!”麻生这么说,然后如愿以偿地看见了一瞬间的失神。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那片刻的无措却难以掩饰。

      手指在身侧缩紧握成拳头,麻生在恼恨自己,明明一直想要见到久住的情绪为他而波动,但为何在看到男生苍白了脸色那一瞬间也跟着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冰冷。

      这样的认知让麻生更加烦躁,强自忽略掉自己的奇怪情绪,冷冷转身径直向房内走去。

      “麻生?”

      “我回家。”身后传来久住的声音,麻生没有回头,径直收拾着东西,如果搁在以前,久住主动叫他的名字,即使声音不温柔,甚至听来有些淡漠,他也会一瞬间怒气全消,但是没有如果,“我本来想如果你不回家,我也留下来陪你,可是对你而言根本无关紧要。我还没有没神经到可以一直和对自己……完全没兴趣的人在一起。”

      “你说现在……要回去吗?搭最后一班车吗?”

      “我跟你不一样。” 麻生抬起头来,蓝色的眼睛如暴风雨肆虐的海平面,直视面前定定注看着自己的人依旧沉静如夜,和其他时候没什么区别,心中突然涌起不知是不是应该叫做失望的感觉,冷笑,“我找个地方过夜简单得很,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我的朋友很多。”

      话还没说完,麻生就有些后悔,不安地看了一眼久住,却发现那个人依旧没有反应,不知是不感兴趣还是压根儿就没感情,总是那种淡淡的表情,平稳没有一丝波动。

      麻生先前的愧疚顿时不翼而飞,充满了冰冷却又压抑的怨气,不再发一言,提起行李袋,掠过久住抬脚往外走。

      “是刚才那个女的吗?”

      正要带上门,有一道声音从房间内传来,麻生顿住脚,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个跟你没有关系。”

      “夏树……对吧。”

      室内有清浅的声音低回,背对着门的修长身躯站在灯光下,拖出遗世而独立的影子,独自回答着那人最初的质问。

      “我当然知道你的全名。”

      虽然从来没有机会这样叫你。

      可能,也失去以后这样叫你的……

      唯一机会了。

      .

      “干嘛?三更半夜吵死人。”

      对深夜到来的不速之客,清岭极为不满,抱臂堵在门口,面色不善地看着面前维持着按门铃的姿势呆滞住了的人,不耐烦地开口。

      “咦——耶耶耶?”

      门开后出现的不是可爱的宝而是一张晚娘脸的清岭,被反差吓到的麻生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神志,第一反应却是迭声惊叫,“怎么会是你?”

      啪地一声打掉某人几乎要戳到鼻尖的手,眼一瞪,里面不言而喻的威胁逼得某人识相地闭上了嘴,而清岭这才收回威压——开玩笑,他这辈子所有的耐心都用来将某毫无自觉可言又任性无比的病人弄去洗漱早早休息,要在这时候被吵醒……哼哼!想到这里,清岭又盯了麻生一眼,直看得某不速之客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傻气地抓了抓头发,打了个哈哈,然后手脚麻利地顶着清岭不善的脸色抓着行李一猫腰从清岭的胳膊下钻了进门。

      面对某人不请自入的厚脸皮,清岭黑了一张脸,但奈何某人抗冻能力极强,也只能先把门关上,“你来干嘛?”

      “因为某些原因我想回家,可是已经没有电车了,所以我想来借住一晚。”一边自来熟地脱鞋踏上玄关,一边兴奋地左右探头探脑,“宝呢?”

      “在睡觉,你不要去吵他。”

      “简直保护过度,难得陪我玩玩,这有什么关系嘛!”不以为意地撇嘴,麻生拎着行李径直往里走。

      “啊?你这小子……”

      清岭怒,来不及阻止,就见麻生熟门熟路地找到上次睡过的起居室,刷地一声推开门,大大咧咧地就是一嗓子,“宝、宝,我是麻生,我来找你玩了!呃?”

      室内很暗,借着走廊的光,麻生看见里面的棉被拱起小小的一团,顿时傻眼,紧接着就感觉后脑一重,随着一声怒吼“为什么不听人说话!”,被清岭直接一脚踩在地上,五体投地。

      “咦……麻生?”被动静吵醒的宝坐了起来,困倦地揉眼,有些弄不明白眼前的状况。

      而自知闯祸的人趴在地上作挺尸状,气若游丝地问,“宝怎么了?”

      “他前天昏倒了,身体不舒服,晚上还会发烧。”看一不看地解释,抬脚从“尸体”上方越过进了室内,走到宝身边坐下,把人重新按到被子里,淡淡地说,“那个笨蛋!你别理他。”

      “没事、没事,因为我白天睡太多了,现在根本不想睡。啊,对了!你如果肚子饿,冰箱中应该有吃的东西。”宝倒是挺无所谓,没有被吵醒的不愉快,甚至,还有几分高兴,说着说着突然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提议,“难得麻生来了,我们来看白天借的录影带吧~”

      “喂!小不点你……”清岭皱眉,这家伙体温一直在反复,好不容易好点了又开始不安分。

      但经过这段时间仗着生病的任性,宝已经算是找到了对付清岭的算是行之有效的方法,探手摸摸清岭眉间的耸起,笑眯眯地说,“没问题、没问题。”见男生的眉头不见松动,宝立马换了副表情,泫然欲泣的眼神湿漉漉地望向清岭,带着自然不自然地撒娇意味,就差没抓着清岭的手臂晃上两下了,撅嘴,“我会乖乖的,不吵不闹。”

      于是一瞬间没了脾气。

      弯下腰,连被子带人一起抱了起来,然后埋首在宝的耳边压低声音,有些无奈,“我知道了,不过如果被睦美骂我可不管。”

      “嗯、嗯~”心满意足的某小孩在清岭的胸膛上蹭了蹭,舒服地眯眼享受着保坂号的运输,“借了什么样的录影带?”

      “暗夜惊悚。”嘴里淡淡地回答,手上用劲往上托了托某人乱动往下滑的身子,剑眉倒竖警告某人不要安分点。

      “啊……麻生不敢看。”乖乖听话不再乱动,嘴巴却不安分,挤眉弄眼地幸灾乐祸。

      他真是躺着也中枪……麻生郁闷,但同时,突然又觉得宝的形象一下子高大起来,居然能让大魔王也没辙——那种手段真的很像驯养猛兽。不过,好像又有点可怕,那个清岭——注意是“那个”清岭,居然也好像是被养惯了的样子,这实在让人觉得浑身发毛——你能想象个冷酷的杀神般的野兽某一天突然从良系上粉红围裙站在门口笑得一脸人妻鞠躬迎接你的景象吗?虽然眼前的景象不至于这么夸张,但清岭如此没脾气的样子与平常的桀骜所形成反差之大,也足以让麻生觉得肉麻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了。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在面对着眼前铺满一张方桌的食物的时候,尤其是这个人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只要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汤,什么都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麻生也不管什么发毛不发毛的了,欢呼一声扑了上去,将一切置之脑后地大快朵颐起来——不得不庆幸七濑热衷于厨房,总是担心宝吃不饱,每天都会额外地准备宵夜存冰箱里。

      就在麻生左右开弓,胡吃海塞之际,耳边传来宝不经意的疑惑。

      “麻生,久住呢?”

      被问及的主角正伸手去拿一只炸鱿鱼圈,听到宝的问题,先是慢条斯理地抓了一只炸得香酥金黄的鱿鱼圈扔到嘴里,才鼓鼓囊囊地回答,“他在宿舍里。”

      “他不回福岛吗?”

      “不知道。”

      干脆利落的三个字,宝直觉地觉得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正想再问,就听见麻生略显好奇地问道,“那只狗是清岭家的吗?”

      “对呀!”宝应着,然后有些哀怨地瞥了眼乖乖任清岭抚摸的一,顺手取了桌上一根起司棒,开始第一百零一次的吸引注意力大作战。令他沮丧的是,大狗压根儿就不理他,还是被清岭一巴掌拍头上才不情不愿地张嘴叼过宝手里的饼干。

      这种差别对待敢不敢再明显点!?备受打击的宝在心里无声地淌起了宽面条泪,干脆扭过头抓住麻生的前一句话以求转移话题,“什么不知道,你干脆把他一起带来就好了,你回家后,只剩久住在宿舍,他会害怕的。”

      “……”除宝外的两人都沉默了,不过,清岭在沉默之余,却是不甚明显地看了麻生一眼,别有深意。

      “害怕……那个人吗?你真的这么想吗?”短暂地目瞪口呆之后,麻生一脸“你吃错了药”的表情吐槽。

      这下轮到宝沉默了,想象着久住缩在空荡的房间一角木无表情地瑟瑟发抖,然后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如念台词一般地说着“人家好害怕”之类的……

      宝瞬间就被脑中的想象给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迅速摇头甩去雷人景象。

      许是喝了些清酒的原因,又或许是这些淤积在心间的情绪确实需要对人倾诉一番,随着桌面上食物的逐渐减少,麻生的话匣子反而渐渐打开,一边大口大口地灌着啤酒,一边大倒苦水,“他是那种对别人一点兴趣也没有的人,不管我在不在,都没有关系。”

      “是这样吗?”宝还没从先前的脑内小剧场的毛骨悚然中完全恢复过来。

      “总之他在想什么,我都不知道。”

      “我了解,让人搞不懂在想什么的家伙,这里就有一个。”宝一指身边光喝酒不吭声的家伙,一脸深以为然。

      “喂、你会长不高哦!”

      “啊啊啊!混蛋!”

      “你说谁呢!矮子!”

      麻生哑然地看着面前两个人就这样自顾自吵开,完全遗忘了身边还有其他人,并且这个人上一秒钟还在和他说话。不过,麻生也不需要有人听,他只需要把憋住得话说出来就行,于是便叽里呱啦说了一堆之后总结陈词,两手一摊,“我受不了就跟他吵架了。就这样。”

      “诶!?你和久住吵架?”异口同声,刚才还在吵得热火朝天的两个人一致望向麻生,受到惊吓般地往后退。

      喂、喂、你们两个,麻生无语,“干嘛连清岭都那么吃惊?”

      “该怎么说呢?我看每个人都不顺眼,可是他好像不管谁都好的样子吧?”清岭沉吟道。

      清岭的话音,就见宝视线斜睨面无表情吐槽,“不愧是怪人同志,你挺了解他的。好痛痛痛痛痛……不要咬我的头啊!”

      这素神马情况,麻生眼见着发狂的清岭一口咬住宝不放,在打了个寒颤感觉好可怕的同时,也感觉脑袋抽搐般地疼,他这都是些什么朋友啊?可是……

      “可是,就像清岭说的,他连一句话都没有回我。”麻生的眼前再度浮现久住的那双眼眸,漂亮得像是水墨勾勒的莲瓣,雅致,淡然——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漠然……

      他以前一直没有察觉,所以不曾难过。而当他真正看清那双仿佛亘古不变的眼时,却只觉得心悸,仿佛整个世界都暗下来——不管他做了多少,他从来就不曾与众不同,“一想到他什么感觉都没有,就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每次都是相同的眼神,就好像是在诉说没道理的人是他一样。

      而结果,先逃出来的果然是自己。

      白痴。

      大白痴。

      .

      “欢迎光临!”

      刚一推开门,便迎来一句热情洋溢的问候,微微上扬的尾音如同雀跃的阳光洒落,让人心生愉悦。对于所有光临Casua Fiore这家意大利餐厅的女顾客来说,今天绝对是物超所值——除去只供女性的“每人一千五百元,蛋糕吃到饱”的限定活动不提,就冲开门这爽朗含笑的声音,俊朗帅气的面庞,优雅挺拔的身姿,便足以使不少女性“有情饮水饱”,粉面含春,幸福得快昏倒。

      明里也同样快昏倒了,不过不是被欢喜冲昏了头,相反,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待麻生离开去招呼新的客人之后,难以置信地扭头问睦美,“麻生为什么会在这儿?”

      “啊,我去小宝家的时候看到他,他问我有没有打工的机会,我看麻生很有人缘,所以,就决定用他了。”睦美一边解释,一边示意明里朝麻生那边看,笑容带些俏皮的狡黠,“他非常受女性欢迎哦~”

      明里顺着方向看去,顿时哑然,那群背后开满鲜花、周身缭绕着粉红色荷尔蒙的女人是怎么回事啊?

      “我来过好几次,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你?”

      “像我这么帅的人,见过一次就忘不了吧!”

      “啊啊——呀!好幸福~~”

      还有那些在门口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的女人们又是什么状况啊?

      “欢迎下次再来,我会给你们特别服务的哦~”

      “咿呀——真的吗?一定喔!”

      所以,那个在一群花痴女人中间混得如鱼得水谈笑风生外带时不时抛一个媚眼的牛郎是谁啊?

      不过……

      “真适合……”被这阵势吓得目瞪口呆的明里,呆呆地把菜单抱在胸前,喃喃出心中所想。

      “对吧?”未来的店长大人挑眉,她就知道明里会是这幅反应。

      平心而论,明里收回视线,其实麻生真的挺适合这份工作的,她最初反应特别大,不过是因为压根儿没想到麻生会穿成这样出现,被吓了一跳而已。而现在仔细一看,真的挺不错的。

      白底滚红边的制服配半腰长围裙,竖起的立领勾勒出喉结,长发扎在脑后,露出优美的颈项。宽阔而结实的肩膀、柔韧瘦削的背线、笔直修长的腿,连接成一道挺拔而赏心悦目的身姿。

      而最令所有顾客尖叫的则是当他站在桌旁躬身服务的时候,无比优雅地递出一只手,轻轻将精美的餐具放置在顾客面前,混血的侧脸显得尤为性感深邃,略略压低的声线透出微醺的醉人意味——就像是最为训练有素的贵族管家在为自己的主人服务——圆满了每一个女生的公主梦。特别是麻生这家伙,在明里看来尤其做作的是,还总爱在直起身之前似笑非笑地勾唇,用那双仿佛深情满满快要溢出来的眼眸轻轻扫上一圈——最让明里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几乎每个女生都无一例外地相信那双充满异国情调的蓝眸只注视着自己,那荡漾的眼波都属于自己。

      这其实是天赋技能吧?女生不确定地望天,不过很快便耸耸肩抛到脑后——再发呆下去,必然会被睦美吼了,她可不想这样,牛郎神马的都是浮云。

      .

      就在麻生享受于打工的愉快氛围的,并小小忧愁于钱依然不够因而在思考晚上去找别的工作的可能性的时候,他并不知道有人联手把他卖了。

      “久住,你已经起床了?真难得,我帮你拿早餐来了。”

      “柏木学长。”

      作为宿舍长,怜一有每一间宿舍的备用钥匙,一手端着餐盘,一手开门,刚一进门却见本来打算叫起来的人早就起了床,坐在床边,凝固得像一座雕塑——不过,又或许并不是起得早,而是根本就没有睡……

      怜一打量着面前人比平常更白的脸色,以及本人看来一幅毫无所觉的样子,放下餐盘,走到久住身前,微妙地挑眉,语气里有明显的不赞同,“难道你整晚都没睡?不行哦!你不睡怎么行,简直跟麻生说的一模一样。”

      原本一动不动的人抬起头来,看着怜一,仿佛被某个关键字触动,只是仍旧沉默,看不出到底在想什么。

      但怜一却反而露出了一丝淡淡笑意,继续说下去,“昨天他回去之前特地去找我,要我照顾你,否则你可能不吃也不外出,什么时候死掉也没人知道。”

      “麻生……”始终显得有些迟钝的人眼神化开涟漪,荡开墨色迷茫,“为什么?”

      “大概是担心你吧!”怜一笑意加深,看了久住的反应,他现在倒是一点都不担心,可以完全地抱着看戏的心态了,而且,像久住这样冷静自持的人迷茫的样子意外地有趣呢~

      顶着怜一毫不遮掩的恶趣味眼光,久住不为所动,眼神没有什么焦点。沉默良久,突然冒出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来,“昨天他是生着气离开的……”

      但怜一不但听懂了,心头还更笑得更为开心,虽然面上毫不显山露水——看着那双最干净淡然的眼眸里染上情绪的波动,总让人生起一种微妙的恶趣味的说~

      喂、喂,会有这种恶趣味的应该只有你柏木怜一一个人吧……

      当然,怜一也没有真无良到这种地步,他注视着久住尤为黑白分明的眼睛,意味深长,“你们在吵架吗?不是吧……好像是麻生单方面被伤害的感觉?”

      见少年闻言眼里一瞬的怔然,怜一更进一步,“麻生一直都很温柔,对不对?而对别人完全不在意的久住,连这个都没有注意到吧?”

      话音轻落,人却已经转身,笑笑离去,只留下男生独自咀嚼着萦绕在耳边的话语。
      伤害吗?

      从小到大,久住渡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人,再没有别的生物,寂静与长弓是永恒的陪伴,不知道孤独,所以才能安之若素这常人无法忍受的寂寞。而麻生夏树和别人不一样,虽说是自顾自地闯入他的生活指手画脚,但久住并不讨厌——更多的人总是在自己的默然静穆中远远退却,从未有人如同麻生夏树一般能够无视他的沉默走近自己。麻生像一团火焰,灼烧起一潭深沉的寒水,带来前所未有的热烈,将丰富的情感和纷繁的色彩强加给他单调的黑白世界。

      他沉默,不代表他不懂,他不懂,就不会在麻生决然离去,让世界重归寂静与黑暗之后明白什么是孤独。他只是不懂怎样去回应——在长久的静默世界里他将喜怒哀乐都磨灭,更何况去表达?

      所以,麻生说他要离开——他给予了他色彩,然后又将它剥离,让他看清黑白的世界有多死寂,让他恍惚自己是否真的一个人心如止水挨过了漫漫时光,让他为又只有自己一个人了这种认知而生起陌生的心悸。

      自顾自地来,搅乱了一池静水之后又自顾自地去。

      烈火无情,沉水难言。

      少年垂头坐在床边,手里是一封已经看过一遍的信,静默的眉眼低垂,良久地注视着信封,怜一带来的饭菜原封未动地摆在桌上逐渐冷硬。

      素白的手指轻轻地抽出信纸,展开。

      最后一行,小楷工整——“东京都府中市净教寺”

      谁伤害谁呢?

      .

      在认出门外那个背影的瞬间,麻生愣了愣,觉得胸口的某个部分猛然一跳,让他以瞬间失神,维持着一手扶门框,一手推门,身体前倾的姿势就定格在了那里,“你怎么知道我在宝的家?”

      “宝打电话告诉我的。”

      立在风中的少年回过头来,依旧没有多少表情,声音一如既往的没有波动。

      不还是过去那个死人样吗?见状,麻生的惊喜之感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转为恼怒地沉声道:“什么事?”

      久住不答,只是递给麻生一张便签纸,漆黑的瞳仁尤为干净,注视着麻生,惜字如金,“这个。”

      麻生拧眉接过,看清之后,有些摸不清对方的意思,“啊……府中的净教寺?”

      给他个地址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去。”

      麻生一怔,然后就听见一句能够明显感觉对方有多努力地说了一句更长的话,一句让他几乎一下子就有一种眼热鼻酸的感觉,就要缴械投降溃不成军的话。

      “无论如何……我希望麻生可以陪我去。”

      他是这样说的,那个久住渡这样说。

      麻生的脑袋里一片乱哄哄,但在一片混乱之中却有一个念头反复盘旋。

      那个久住渡,这样说了。

      心中有热切的喜悦,但想起先前种种,便有一阵混杂着伤感与嘲讽的阵痛撞入心底,强行按捺住快要飞起来的理智,麻生不动声色地开口,“现在吗?”

      “是的。”顿了顿,“你不能去吗?”

      “府中应该是宝比较清楚吧?我不太熟。”冷静而委婉的拒绝,此刻的麻生像是另外一个人,出奇的理智与疏远。他觉得自己以前似乎就像颗卫星,不知疲倦地围着久住这颗行星一圈一圈地转悠,虽然他其实也是自己心甘情愿,并不认为这样有什么不好,不过多少还是不满足。

      想要被重视,想要成为最特别的。

      第一次真正面对麻生的这般态度,久住一怔,张了张嘴,“那么你……”

      只说了三个字,便住了口,不再说下去,那样子竟像不知所措。

      从未想过麻生会这么冷淡地对待自己,不,其实已经想过了,但想过与真正面对还是有差距的,所以,还是一瞬间有陌生的情絮如潮水席卷,混着迷惘、孤独、哀伤,惊涛拍岸,激起千堆雪,再于极短的一刹那,化为一片麻木。

      久住从不知道自己也会有这么复杂的情绪波动,措手不及地立在原地。

      麻生忽然觉得有点心疼,同样是直直站在那儿,但却完全没了道场上持弓而立的神圣不可侵的卓然风姿——唯一相同的,就是那种永远都骄傲挺直的脊背,带着无助,还有些狼狈。

      漆黑的瞳仁看着麻生,面无表情,眼里却透着一股子自觉不自觉的纯稚委屈,就像是被妈妈抛弃在十字街头的小孩。

      真可爱。

      不知怎么的,麻生觉得自己的那颗心像是被无数温暖的水流包裹起来,妥妥帖帖地归了位,热得不行。

      忍不住一把扑上去抱住人蹭蹭,然后抓起还没明白眼前突然的变化而又在怔忪中的人的手,拉着大步往外走,精神抖擞,“哟西!我知道了,府中吗?我们走吧!”

      手中重新拥有了熟悉的温度,少年沉默依旧,只是手上回握住麻生的手,嘴角有些轻扬,如静夜中幽幽吐息的洁白花朵,昙花一现。

      没有原因,只是想要微笑,就这么简单。

      .

      一路换乘,尽管马不停蹄,但因为是下午才出的门,所以从城铁下来时,阳光已开始倦怠,招来出租直奔净教寺下,待到拾阶而上,穿过净教寺的山门,不觉猎猎红莲已经布满天边,霞光铺陈,霎是壮美。

      飘渺的空中传来晚课的声音,有一群僧侣轻轻诵经,晚钟悠扬,与禅声里应外合,穿越时空而来,充满梵意。

      在浓烈的夕照之下,古朴的老建筑像是在燃烧一般的屋顶格外美丽。麻生下意识地转头看身旁的人,却见那清冷的黑发也笼上了一层玫瑰色的光晕,闪着漂亮的古韵的光,并且,毫无意外,与寺庙内仿佛时光倒流般的沉静气息十分和谐,融为一体,让人不由自主地安静在这氛围里。

      麻生也是如此,偏头看那人消瘦的身影被夕阳的余辉斜化出长长的影子,脚下如着了魔一般跟着前方的身影踩着悄无声息的石板路,穿行在禅音与古旧的光影里,恍若迷失。

      随着一个转角,视野忽然一下子开阔起来,出现了一大片空地——不,准确地说不是空地,而是,一簇一簇的墓碑群。

      “呜!到处都是坟墓……”直到这一刻,金发少年才从如梦似幻的气氛里苏醒,看清了眼前一列列灰白石碑和其后竖插着的木牒,阵阵阴森气息,青白了一张脸,蹲地淌泪,真不愧为超级胆小鬼。

      “麻生。”久住轻唤,但麻生却反应相当激烈,“哇啊”惨叫一声如同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般瞬间蹦了起来抱头就跑。

      没有预料到麻生的反应如此过激,久住有些疑惑地打量了一眼,但情商低到几乎为负的人基本不可能看出缘由来,所以也只是多停留了一秒,便又移开视线,继续先前叫住麻生本来要说的话,“我去问过了,在这边。”说完便转身继续往墓地深处走。

      “你这个人……”麻生颓败,背脊一阵阵发麻,但见人走远了却又忍不住拔脚追了上去,碎碎念着转移心头恐惧,“如果要扫墓,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你要扫墓呢?”

      “地址上不是写着寺吗?”

      “我还以为你是要做神社寺庙的巡礼啊!!!!口胡!”麻生赶前一步紧紧抓住久住的手不敢放,“我最怕坟场了,日本的墓好像随时会有东西出现的感觉!”

      “如果是自己的母亲,就会想要看看。”

      声音很平淡,表情也很淡然,但麻生却一震,心头发麻的恐惧全消,只余下一个又一个的疑问,“阿渡?”

      他说什么?

      母亲?

      可是他不是双亲都还健在吗?

      并有爷爷、奶奶和哥哥、姐姐的七个人的家族吗?

      况且,自己从没听过他母亲最近去世的事……

      脑中不停盘旋着这些问题,麻生完全忘了恐惧,也忘了将手放开。久住也是一副浑然未觉的样子,没有丝毫不妥地,牵着麻生走过一排排的墓穴。

      最后停了下来,“找到了。”

      清水家之墓。

      默读着这几个字,麻生心里的困惑不但没有减少,反而随着对这个陌生姓氏的琢磨而愈见增加,而能够解释的人显然没有主动开口的爱好,抽出被麻生握着的手,微微弯腰轻掸碑顶的尘土,但显然才被人打扫过,干干净净。

      久住的手指并不在多作停留,因为练弓而在留下茧子的指腹往下轻划,掠过一列小字——七月廿八日沙由美十七岁

      “十七岁……”忽然出声,倒吓了一旁静静等待的麻生一跳,看向久住,只得到了那人的轻声自语,“跟我没太大的差距嘛!”

      “她是谁?”麻生意识到,这应该就是关键所在,只是仍旧仅凭一个名字,他还是一头雾水。

      “我母亲的幺妹,生下我的人。”

      “什么?”麻生一惊,看向一派坦荡的人,犹犹豫豫地开口,他反而有些难以启齿,“那你的母亲……”

      “16岁生下我,17岁酒精中毒而死,太厉害了。”黑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墓碑,秀雅的面容没有神情,声音冷静,但语速却比平日的从容快上一倍,冷静却又带着激烈,像是平静海面之下的暗流涌动,“我如果来这里,母亲就会不开心,所以我本来不想来,不过我也没有回福岛的意思,觉得好像不管怎么做都没有意义。所以我想既然这样就来这儿然后也回福岛的家去会比较好。”

      麻生是第一次听久住说这么多话,并且是不带换气没有停顿一口气要把所有的话说完,但头脑却意外地一片清明,“你为什么要带我来呢?”

      “没什么,只是……想让你看看。”久住的声音依旧一如既往近乎冷淡,表情也很淡然——但那双毫不动摇之注视着自己的的墨色瞳仁已足够麻生心花怒放。

      “那接着去我家好吗?”麻生笑眯眯走近,不觉已到掌灯时刻,身后有纸灯笼被一盏盏点亮,在渐渐的夜色里温柔地发光。

      “咦?等一……”

      “我爸爸和妈妈一定会很喜欢你的。”直接打断某人,大大咧咧,“有什么关系嘛!我现在就叫他们来接我们。”

      “你是说请他们从横滨到这儿来?”

      “没问题、没问题,很近、很近嘛!”

      “可是我什么东西都没有准——”“啾!”

      戛然而止,却是某人实在没了耐性,从背后一把把人搂住,无赖地在墨发少年清雅的侧脸上大大地亲了一口,绽开如花笑颜,灼灼生辉,在夜里明亮,咧开一口白牙。.

      “呐呐呐!我都说没问题了哦~”

      十指交握,并肩前行,头顶明净的月光披在彼此身上,夏日夜风微凉,虫声轻吟浅唱在不知名的草木间,想要此刻永久,就这样走下去。

      “对不起,昨天的谎言……”

      “什么?”

      “就是我说我讨厌你的事啦!其实我全部都喜欢,昨天我只是吃醋……吃醋而已♥”

      “吃什么醋?”

      “……”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呢?说吃醋的对象是弓?

      “你居然和弓吃醋!?”

      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叹,当然,不可能是久住,这熟悉的邪恶女声一下子将某人从神游中拉了出来,某个不知不觉把心中所想念叨了出来的笨蛋终于从昨日的美好气氛中回归现实,惊怒交加地瞪着对面发出感叹的人。

      但彩夏对于麻生向来采取无视政策,不以为意地跳向天马行空的话题,有些入迷地叹咏,“啊!我果然还是最喜欢……你的脸。”

      这个女人……回过神来,麻生瞪着对面托腮轻叹的女人,直恨得咬牙切齿,这个女人能看到的就只有脸吗?

      “如果只讲脸的话,要我跟你结婚都行。”

      “要结就跟你肚子里的孩子的父亲结。”被对面如同挑选商品一般的审视目光看得心烦意乱,麻生赌气道。

      “啊哈哈哈~你还真敢说呢!夏树。”

      “现在是笑的时候吗?”掀桌!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啊!麻生抓狂地耙了耙头发,但最后还是归于无奈,从裤袋里拿出厚厚的信封递到桌对面,“真是的……拿去吧!”

      “讨厌啦~”眼波流转地一嗔,纤纤素手接过信封,笑得妩媚,打开一看却是一愣,“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钱,这是怎么回事?”

      “跟我爸爸借的。”

      “你说什么?”向来彪悍的彩夏美女顿时大惊失色,捧脸慌乱,“讨厌……我怎么可以给迷人的伯父添麻烦,我很崇拜你的父亲诶!”

      喂、喂,他就可以吗?

      面对某人的脱线言行,麻生无力,暗暗诅咒:这家伙生来就是折磨他的。但诅咒归诅咒,该解决的问题还是要解决。麻生强打精神,提醒对面还在纠结于美大叔面前毁形象的人,平时总吊儿郎当的人此刻分外严肃和认真,“彩夏,你打算怎么做呢?是要生还是拿掉?这件事虽然由你自己决定,但是……我会尽我所能帮忙,所以……”

      “哦……”有些动容,定定注视着眼前的还略有稚气但在这一刻格外男人的大男孩,不觉柔软了眼波。但只是暂时的,下一秒漂亮的杏眼里便划过亮亮的光芒,轻柔地呼唤,“夏树♥”

      麻生直觉地腾起不详的预感,为那转瞬即逝的仿若不怀好意的戏谑眼光——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果然灵验。

      “你看!”

      看你妹啊!尼玛那硕大的闪闪发亮的东西是神马!!是不是还要配上“灯!等灯等灯!”的音乐来展示啊!这么大的一颗钻戒戴在无名指上是要亮瞎老衲的钛合金狗眼么!!

      麻生觉得自己快把肺都气炸了,手指着对面的人,嘴颤抖着愣是没说出话来。

      “我在当妈妈之前,会先当新娘~”成功洗涮某金毛犬的人收回左手,笑眼弯弯就像两枚月牙儿,“所以这笔钱就还给你了……”

      开什么玩笑!

      “可恶!你这个混蛋女人!”

      “呵呵……”对于某人的怒吼,黑发披肩的女人毫不在意,好整以暇地托腮看大狗拍桌子抓狂,平静含笑,“我们这么久没见面,夏树的态度却那么冷淡,所以我忍不住就想恶作剧一下。隔了这么久能够再见到夏树,实在太好了。”

      麻生尴尬,脸上热气升腾,转脸盯着玻璃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别扭地不开口。

      见状,彩夏轻笑,轻轻道别,“我走了,夏树。”

      突如其来地话锋一转,惊得别扭中的人错愕回头,陷入一个紧紧的拥抱。

      彩夏站起身来,绕过桌子,弯腰抱住麻生,紧紧地,连灵魂一起拥抱,低低耳语,“夏树是另外的一个我,你要幸福哦!”

      ——大概是……因为我们都是夏天出生的关系,我们不但彼此的名字很想美就连兴趣和喜欢吃的东西,还有喜欢的电影和音乐,甚至连性格……

      都像得跟双胞胎一样……

      麻生这样想着,迷迷糊糊,连彩夏放开手转身离去都恍若未觉。

      但就在彩夏推开门的一瞬间,男生却如大梦初醒,有些恍惚地抬头,“彩夏……的男人是什么样的人?”

      “嗯?”穿着波点连衣裙的人推门的动作一顿,回过身来,微微一笑,然后,开始——掰指头,“老实顽固、沉默寡言、很不合群、面无表情,不晓得他在想些什么,在旁人的眼中,他应该是个无法适应社会的人。”

      喂、喂,为什么听起来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然后把所有的缺点,用脸蛋和头脑来掩盖过去的人。”

      尤其是这一部分。

      “可是……”室外的夕阳余晖散发出温暖的橙黄,绸缎般的长发也渲染上金黄,彩夏笑了,发自灵魂的微笑,眸光宁和无波,岁月静好,“他是个心非常美的人,因为太美而孤独的人。”

      因为最喜欢……美丽的东西,所以拼命去寻找……

      不过——

      “那种人居然会跟未成年的你上.床?”

      “哈哈哈~是我下药让他跟我做的。”

      “你快点给我滚回去!!”

      真是不敢相信,这个女人有够差劲!

      咬着吸管趴在桌上目送离去的背影,长长的青丝被风扬起,落下后露出那双最为熟悉的沉静的眼睛。

      老实顽固、沉默寡言、很不合群、面无表情,不晓得他在想些什么,在旁人的眼中,他只是个无法适应社会,然后把所有的缺点,用脸蛋和头脑来掩盖过去的人。

      他缓缓向自己走来,逆着光显见黑金的剪影。越走越近,墨染一般的发清冷如子夜,微垂的睫羽下,幽黑的深瞳明净又幽深,步履间气韵如莲。明明一身素净,却将身后的夕照融出魔异的火晖

      非常的……

      美.

      麻生僵住了,脸一阵阵地发热,直到贴在凉凉的桌面上才感觉稍好点。

      “麻生?”走近的人轻唤,困惑的黑眸凝视他,“你怎么了?”

      真好。

      麻生坐在椅子上,牢牢地扣住久住的腰,不答话,只是嗅着鼻尖熟悉的,清新而微寒的气息。半晌,闷闷地说,“没什么。”

      久住不明白麻生的行为,但却没有深究的意思,抬手摸了摸面前茸茸的脑袋,动作有些生硬像在给狗顺毛,但却是主动的安抚的意味。

      心很美丽,却孤独的人。

      这个这么好这么漂亮的人……是他的,是他一个人的。

      “真的是太好了……我比那个女人先认识你。”

      绝对……不能被别人夺走,要好好守在这个人身边。

      仰头对上那双正凝视他的墨色眼眸,双臂勒得更紧,他想要这个人不管是视线还是别的什么,只停留在自己身上。

      “哎呀!嗯……应该说只要一步走错就很危险。不对,她就快要结婚了!太好了,这真是可喜可贺,哇哈哈哈……”

      “你怎么了?”

      男生不说话,只是回了一个比太阳还耀眼夺目的笑容,然后埋下头用前额亲昵地抵住对方的小腹,感受着头顶有些僵硬但温柔的力度,闪闪发亮的金色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微勾的唇角。

      老实说——

      他和彩夏真的很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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