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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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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边地,重峦叠嶂,无穷无尽,故称十万大山。这十万大山深处,更是人迹罕至,除却茂林异兽,唯有一处人家。苍南苗寨,隐于十万大山之中,遗世独立。百年前也曾是灯火鼎盛之地,如今落得人烟稀少,只余两人守着这悠悠岁月。
从呱呱落地道及竿笄之年,北辰玥的眼里只有这片苍莽大地,蓝天白云,青山绿水,没有更迭的四季,只有静止的时间和瓦罐里厮杀不休的毒虫。瓦罐里的一百只毒虫,是外婆命雪儿从山川活捉回来的。这一百只毒虫,被围困在密封的瓦罐之中,待其饥饿至极,便会自相残杀,大吃小,强噬弱,最后活下来的大虫就是蛊母。将蛊母研磨制粉,可为世间百毒之王。
这是苗家秘传的巫蛊之术,北辰玥一直斥之为恶毒之术。她不明白,她与外婆两人相依为命,深居简出,何以研制这害人的毒物?北辰玥自命纯良,少不了奋起反抗。可是自古以来,外婆家族一脉就是苍南苗寨的神婆,北辰玥再有理,也敌不过老人家的威严。
“不学蛊术,就不是我苗家的女儿,你现在就给我滚出苗寨!”
离开苗寨,她能去哪里?母亲早年去世,她甚至都不知道父亲长什么样子,就算她脚力再好,也逃不出这十万大山的十面围困。
“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外婆常常这样说。
外公是山外的担货郎,贪恋苗女的美貌,又禁不住花花世界的诱惑,始乱终弃。没有人看见他走出十万大山,也没有人看见他回到苍南苗寨。外婆承认,是她在外公身上下了情花蛊,只要他离开她,就会蛊毒发作,暴毙身亡。
“你父亲,也是让你母亲下蛊毒死的。”外婆说得轻巧,仿佛一件无关痛痒的事,却在北辰玥心底烙下了伤疤。她不相信,那个像水一样温柔的母亲,也有那样决绝狠毒的一面。或许,那个童年记忆中的母亲,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一面吧。
所以,当外婆把母亲的木匣放到她面前时,北辰玥选择了顺从。外婆说,木匣里除了母亲给她留下的遗物,还有一只金蚕。金蚕蛊可谓蛊毒之最,想要取出遗物,必须有本事镇住至毒之金蚕。
瓦罐中的一百只毒虫终于停止了厮杀,北辰玥在外婆的严格指导下取出了蛊母。
“用我教你的咒语,就可以驾驭它,今后我还会教你解蛊之术……”闻言,北辰玥露出一脸厌恶,她毫无害人之心,自然也无意向外婆学习解蛊之术。
“在此之前,你必须用心血培育这只蛊母……”外婆继续说,用自己的血喂养蛊母,最后练就的正是极品情花蛊。北辰玥置若罔闻,一心只念着如何打开那个木匣。
后山山脚下有栋吊脚楼,背离苗寨,依水而建,如今人去楼空。北辰玥烦闷的时候,常常一个人躲到吊脚楼去,倚在美人靠上飞针走线做女红,或是对着山涧空谷唱一曲山歌。从来没有人跟她对歌,她的生命中只存在两个人——外婆和母亲。
北辰玥开始觉得寂寞,她抱着母亲留给她的木匣,摩挲着匣子上久经岁月的纹理。木匣沉甸甸的,仿佛藏着一个沉重的秘密。良久,北辰玥才下定决心打开了木匣。她念动咒语,木匣自动开启了,里面竟铺着满满一匣的黄金首饰。
北辰玥看傻了眼,她并不知道金蚕是以金银绸缎来供养的,而此时一只金黄色的拇指大小的蚕蛹趁机溜出了木匣。北辰玥没有注意,等她继续念动咒语,已经迟了。黄金首饰上下翻滚,像金黄的麦浪,金蚕不见了,只露出了垫在箱底的丝帛。
一封泛黄的书信静静的躺在丝帛里,被尘封了无数个日夜。里面记载着北辰玥甚至外婆都不知晓的,母亲入世的那几年的人生路,她一直想了解更多关于母亲的事情,却不仅仅是通过充满偏见的外婆之口。
母亲曾经走出过十万大山,深谙汉人的语言,她教会了北辰玥说汉话。可母亲去世的时候,北辰玥才七岁,年幼的她识的汉字并不多。苗族有自己的语言,外婆也不知汉人的文字。正因如此,母亲才用汉文写了这封信吧。
密密麻麻的汉字像几百只小虫子被困在一页宣纸上,北辰玥对着这“天书”一筹莫展,刚把信塞进内襟,就听见了吊脚楼外传来的求救声。
“救命……不要咬我!啊——”那只肥硕的金蚕正叮在来人的手上,任他如何都无法摆脱。
说话的是汉人,北辰玥心中一动,双唇微启,金蚕得令飞回木匣。可来人已经倒在河滩上,不省人事。想必是中了蛊了,北辰玥也不会解蛊,只能先将他扶进吊脚楼,再去找外婆来。
外婆正在山里采药,北辰玥在上山的途中撞见她,一脸慌张。
“金蚕放出来了?”外婆不紧不慢的问。
“嗯!它还咬人了!”北辰玥忙说。
外婆把刚采摘的嘉草塞进嘴里,又“呸”地吐了出来:“有人进山了?”
“外婆,快去看看吧,救人要紧!”北辰玥一跺脚,拽着外婆就往山下跑。
中蛊的少年枕着木匣躺在草席上,气若游丝。外婆硬生生将一寸炙甘草塞进少年的嘴里,少年剧烈的咳嗽了几下,随即吐了出来。
“是中了金蚕蛊吧?”北辰玥很紧张。金蚕蛊是蛊毒之王,她可不想他就这样死去。
“你想救活他?为什么?”外婆语气不善的质问道,尖锐的鹰抓划过少年苍白的脸庞,渗出鲜红的血丝来。
金蚕闻到了鲜血的味道,开始变得不老实起来,北辰玥听见木匣里响起丝帛被撕裂的声音。还好母亲的书信藏在了贴身的衣襟里,北辰玥雪儿挺了挺胸:“我想学习解蛊之术!”
外婆点点头,只当北辰玥心甘情愿继承她的衣钵了。
“这个先让他含在嘴里,暂时还死不了,”外婆把一颗矾石递给北辰玥,“不过,他日后是死是活,就要看你的能耐了。”
解蛊之术类似于中医药学,有既定的药方,只需按比例配制即可,关键是其中的药引。金蚕蛊的药引是龙蕨草,相传只有神龙居住过的水底才会长出龙蕨草,那当然是极其罕见的。
汉人少年苏醒的时候,外婆已经会苗寨去了,北辰玥一个人在吊脚楼里守着他,专心研究外婆给她的药方。
“谢谢你救了我。”少年一手捂住绞痛的胸腹,艰难的开口。
“不用,是我害你中蛊的。”北辰玥许久没说汉话了,口吻很生硬。
“中蛊?”少年看起来一脸茫然。
“我是说中毒,”北辰玥赶紧岔开话题,“你为什么来这里?”
少年张了张嘴,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说出口。
“你不想说就算了,”北辰玥强行把矾石塞进少年口中,“这个要一直含着,等我采到药就给你解毒。”
少年点点头,含着那颗扳指大小的矾石,含糊不清地说:“我叫……於宿初。”
“你可以叫我北辰玥……”北辰玥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不确定,在这件事情上外婆是绝不会帮她的,可她独自一人真的可以找到传说中的龙蕨草吗?如果她找不到龙蕨草,如果他就这样死了,她就永远不可能知道信上的内容了。她迫不及待让他替她读那封书信,可想想又觉得自己一心想着那封信未免太自私了。
於宿初哪里知道少女乱如飞絮的心思,只是玩味的笑着道:“你见过雪吗?“
这南疆边地,四季如夏,不是霏霏雨季,就是艳阳晴天。北辰玥摇摇头,她压根就不知道雪为何物。
“看到天边的那片云没有?”於宿初吐出诗一般的语言,“你知道雪为什么是白色的吗?因为它忘记了自己本来的颜色。”
北辰玥的心头像是有虫子爬过,痒痒的,她突然想去看看那落入人间的云。
有矾石压住毒性,於宿初也恢复了行动力,但北辰玥的工作一直没有进展。她走遍了脚程之内的山川,却每每空手而归。
“可以陪我去附近的山涧看看吗?”於宿初提议,“我的包裹从上游漂了下来,一直没找到。”
河流沿山谷发育,经过河床的断层形成大大小小的山涧。北辰玥不知道,在她时常隔水相望的山涧之下,竟隐藏着一处巨大的深潭。
积水成渊,蛟龙生焉。龙厥草就长在深潭边缘的磐石之间的缝隙里,北辰玥如获至宝。而於宿初,也如愿的从山涧后边打捞出了自己的包裹。
至此,制作解药的药材全部配齐了,北辰玥跑上跑下,在河滩上生火搭灶,准备熬制药汤。於宿初默默地守在旁边,包裹被一层层解开,露出一管晶莹剔透的玉笛。於宿初横笛而立。笛音渺渺,丝丝入耳。
北辰玥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听过这个旋律,那是母亲在生前哼过的曲调。北辰玥听着,情不自禁的落下泪来:“可以教我吹着首曲子吗?”
“当然,”於宿初垂眼看她,吐字清晰,“你再这样哭下去,雪恐怕会融化消失掉。”
北辰玥破涕为笑,继而心中一紧:“你嘴里的矾石去哪儿了?”
於宿初轻笑着摊开右手,矾石完好无损的躺在掌心:“我来教你吹笛吧。”
北辰玥嘟起嘴,不满的斥责:“你随随便便把矾石吐出来,要是毒性发作了怎么办?我解药还没有熬制好,等下失败了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既然决定来到这里,我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於宿初若无其事的回答。
你到十万大山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北辰玥想问他,最终还是把这句话咽进了肚子里。他有他的秘密,她也有她的隐私。北辰玥想,等她替他解除蛊毒,他可以读母亲的书信给她听,她一定会向他敞开心扉。而他,同样会对她坦诚相待的吧?
当於宿初毫不犹豫的灌下药汤后,看着北辰玥,似乎能看出北辰玥的心思:“谢谢你,你救了我,若是有什么我能效劳的,不妨直说。”
北辰玥拿出那封泛黄的书信,带着对母亲的怀念和对未知世界的神往,缓缓的说:“我想拜托你读一下信的内容……”
走出了十万大山的苗族女子,在南疆一个小郡遇见了来自北方的游侠。那是个折子戏里都会演的英雄救美的俗气故事,却谱写出不俗的爱情传奇。苗女落难,游侠仗义相助,两人一见倾心。游侠的家族是京城的富贾,他年少轻狂,游历四海。一日,万里家属急招游侠回京,他欣然偕苗女同往,为了给她一个名分。此时商人依旧是没有地位、受人歧视的,即便是富贾之家,依然遭到了朝廷的苛刻盘查。游侠决定科举入仕,光耀门楣。从此,对月把酒时吹笛,红袖添香夜读书。苗女本以为生活终归于此,然而,一朝状元及第,苗女终于体会到“一如侯门生死海,从此萧郎是路人”的境遇。宰相决定将女儿下嫁给状元郎,还指名要做正室夫人。状元郎不愿委屈了苗女,一直隐瞒拖延。而宰相的女儿径直找到了苗女,直言她阻碍了他的仕途。“你不过是个蛊惑人心的巫女。”,她说的极其难听。苗女用情至深,隐瞒了自己怀孕的事实,毅然选择了离开。而那个宰相女婿状元郎永远都不会知道,如果苗女给他种下了情花蛊,她可以立马带他远走他乡,她也可以随时取了他的性命。
她可以,可是她不愿意。母亲说,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不是在一起,而是信任,是心与心的距离,她选择了放手,可她带走了他的心,她相信……
这封信的落款是十多年前,正是北辰玥出生的那一年。
於宿初读完信,沉默了许久。北辰玥也是,她以为父亲真的跟外公一样死于情花蛊,却不知那是母亲为瞒外婆、保护父亲的说辞。母亲也从未在北辰玥面前提及她的父亲,而那以后的几年,依然是无法填补的空白。
“谢谢。”北辰玥转身对着於宿初说,“你愿意带我走吗?”北辰玥不知道,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