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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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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是慌忙多事的一夜。所以当乔莞在角楼纵情神伤的时候,楚随在楼门前,抬头对上了王嫣惊诧无措的眼神。
“是你对不对?是你让乔莞来找我的,对不对?”
看见他深夜从探月楼出来的瞬间,所有的事情都联系到了一起。让乔莞送药,接走忆白,杀花城……一环一环办得干净利落。
周围的喧嚣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她站在他面前,艰难地开口问道。多希望,他可以矢口否认。
可是他没有。他看着她,平静地说:“没错,是我。连散凌香,也是我给她的。”
其实方才他对乔莞说的,并没有全对。除了王忆白,他亏欠的还有王嫣。如果说,对忆白还可以用尽一生时间去补偿,那么对王嫣,他没有丝毫办法。
之所以会让乔莞找她,只是因为她痴心地喜欢自己,这种放不下的执念让他有了可趁之机。他想,他的确是个卑鄙的混账,没有任何借口。所以,他只有继续混账下去。
“我以为,你只是不喜欢我。没想到,你厌弃我至此。”
“我不能冒失去忆白的风险,只能这么做。”
“我只是个生意人,有时为达目的,必不择手段。早些认清我的真面目,对你也是好的。”
“你……”泪水模糊了双眼,她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没错,我不过是个金玉其外的人。既然认定的是忆白,那么其他人,我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一句一句撂着狠话,让她痛彻心扉。
半晌,她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深抽了一口气,道:“好,这样很好。以往,就当我瞎了。你跟忆白,很好。只希望你的狼心狗肺,不要用在她身上。”
她红着眼,看着一身白衣倜傥的楚随,觉得过往的四个月如梦似幻。
“希望你我这一生,永不再见!”
说完转身离开。
五步开外,她停下,侧过脸道:“以前我不喜欢忆白,是因为我嫉妒她。嫉妒她不用管繁文缛节,只管肆意妄为还能求仁得仁。现在,我却很可怜她。”
没有再停顿,她大步走开。
学了十八年的闺阁女训,做了十八年的温文尔雅,落了个如此下场,王嫣觉得很可笑。她看着身边川流不息的男男女女,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她一点也不懂。
王敏都曾经觉得生活一成不变如一潭死水,并因此很气馁。
王敏都现在觉得生活变化起来又那么疾风骤雨让人应接不暇,并因此很头疼。
一向不被看好的幺女忆白第一个定亲,几天后在相府开流水席。
一向温婉守礼的二女儿却突然留书出走,说要去体验生活,还嘱咐他们不要找她。王夫人差点气得吐血。
一向冷淡寡情的三女儿那天晚上忽然对他说“如果不很麻烦的话,爹爹可以连我的嫁妆也一并备下了。”一起吃饭的全家人愣怔地合不拢嘴,席间有筷子调羹掉落的叮叮当当声。
只有缺心缺肺的大女儿仿佛没有什么动静,只是一摞一摞地往家里搬戏本子。他觉得一定要看住这枚仅存的硕果,不能让她再出什么岔子,比如说,突然决定去唱戏什么的。
关于三女儿王婧那日的言行,前因后果是这样的。
一家人正用着晚膳,王敏都心情不错,谈起了今日见闻。
“今日下朝时,碰了件怪事。”首先卖个关子,看看众人的反应。
众人很给面子地抬头看他,方心满意足继续道:“那新近从边疆回来的大将军你们知道吧?叫……”
“可是秦安世秦将军?”忆白放下筷子,一脸期待地看着父亲。
坐在身边的楚随向她投去的目光略有些异样,“你何时认识了什么秦将军?”
“街坊邻居都传开啦!那少年英雄武功盖世,在西北荆蛮之地深入敌穴,五进五出如入无人之境,一举扫平了苍狼族!最近酒楼说书的全在说这个……”
“咦,婧儿,你怎么了?”王娇发现王婧正虎视眈眈盯着面前一盘白灼鸡,自己叫她也没甚反应。
“咳咳……对,就是这个秦将军,长得倒是一表人才,行为却甚为古怪。在朝文殿门口拦住老夫,问了句什么,‘三小姐的书可都看完了?’,对了,婧儿你可认识他?”
王婧放下碗筷,伸手将额发向耳后一挽,抬起头,郑重道:“如果不很麻烦的话,爹爹可以连我的嫁妆也一并备下了。”
然后就在一连串汤汤水水叮叮当当的声响中离席而去。王敏都正要喊住追问时,王成递上了王嫣的留书。内容很简单,说她要出门历练一番,每隔两月会来一封书信报平安,勿寻。顺祝忆白同妹夫白头偕老。
念完信王夫人扑通一声瘫坐下来,差点晕过去。
王敏都一面痛心疾首,一面马上让王成派人找。王娇和王忆白虽也惊讶,但终归年轻,对留书出走的行为其实甚为理解,想着大约王嫣遇上了什么事一时气忿。老夫人是个难得的豁达通透之人,如今反而安慰起王夫人来。只有楚随沉默不语,这种情形下,王嫣会出走,没有很出乎他预料。甚至她去了哪里,他也能猜个一二。大概,是去了岭南秋岌山了罢。
那几天,相府家中一面忙着筹备婚礼,一面忙着寻找王嫣,分出神来,还得想一想王婧的事,真是一派勃勃生机。
在忆白的几番追问下,王婧与秦安世将军的事逐渐浮出水面。
三年前,王婧十四岁。大约也是王忆白初遇板栗李小灰的年纪,三小姐的初遇就靠谱得多。
地点在世家贵族子弟常去的锦绣书坊,王婧像普通官家小姐一样,寻了一本讲述公子佳人相遇相知的浪漫爱情话本子叫《却香亭》的看起来。正看得入迷,忽听一旁有人“哧”的一声表示轻蔑。王婧抬头瞥去,时年十七的秦安世紫冠银袍、容貌朗朗,正噙着一缕蔑笑看着她手中的《却香亭》。
书页久久不翻,他才发现王婧正眼色不善地看着他。
“想看自己去买。”
“哧,这种俗烂的故事,本少怎么会看?”
“那你盯着我的书做什么?”
“那是……那是本少在研究这种书是怎么毒害少女的!”为了增加说服力,他大眼瞪着王婧,教训道:“像你们这种闺阁女子,不学学经史子集,整日就知道看这些邂逅浪漫佳公子的书,然后不害臊地想着不劳而获嫁入豪门。也不想想,世上哪有那么多佳公子来着?”
说着说着没等王婧反应,他自己倒先脸红起来。其实他也觉得,这样口没遮拦数落欺负一个少女似乎有失大丈夫颜面。
没想到王婧打量他一番然后淡淡道:“像你这种仗着祖先荫功当个闲散少爷成天无所事事才叫不劳而获吧。只知在姑娘面前耀武扬威,也不知道是谁不害臊……”
腾地一声怒火中烧,烧走了本来因为内疚生起的一点歉意。
“你……”一只拳头抬起。
“怎么,自知没理还想打人啊?”
“我……”秦安世语塞。
“有本事,就别靠祖先基业,自己去闯一番事业啊……”说完王婧瞟了他一眼,轻飘飘地抱着书走出了书坊。
王婧说的话,只是看他形容猜的。不过,她猜的很准。秦安世的祖辈因为辅佐开国皇帝打下江山有功,封了世袭侯爵,当时的秦安世的确是个吃着祖辈余粮的闲散小侯爷。虽然历经几代家世已显颓势并不受宠,但侯爷毕竟是侯爷,平日里何曾吃过小女子的亏?于是,他就很自虐地把王婧记在了心上。
之后两天,秦小侯爷天天蹲在锦绣书坊门口等她,下人们左右打伞扇扇子,他一边啃着甘蔗一边在脑中盘算待会儿见面如何才能说得她心服口服。在脑海里,他威武雄壮口若悬河,王婧在一边怯怯称是,热泪盈眶地直夸他是当世大英雄。他得意地笑笑,觉得很有豪情。
片刻后,一身浅杏色衣裙的王婧在微风中袅袅出现,脸色淡淡似轻云避月,长发和着裙幅轻飘起,遮面的几缕发丝被不经意地拂去,一举一动似流风而回雪,清澈动人。
秦小侯看得有些呆,不小心咽了口口水,想起两日前自己曾站在她身后耳鬓厮磨状地同看一本内容暧昧的书,脸有些红。那日,怎么没注意她的模样。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一把夺过下人手中的扇子遮面,一面却纳闷,为何自己要躲。
估摸着她进了书坊,他才拿下扇子,呼了一口气。不曾想,她却从门口探出头来,狐疑地看着他。
“呃……”片刻前备好的谈吐凌厉的侯爷不翼而飞,剩下他独自搜肠刮肚连一句“好巧”都想不出来。
“你不会……在等我吧?”
“嗯!”真想甩手给自己一个耳光。
“你想干嘛?”
“我……想送这个给你。”脑袋在心里“砰砰”撞了几回墙。
他献宝一样拿出一本书,扉页上写着《擒缘记》。
“这是店里新到的话本子,很受欢迎的!我怕你抢不到就先买了在这等你,嘿嘿……”
至此,秦小侯一方溃不成军,他听见自己的心在滴血。原本想好的戏本子,是他耀武扬威一番,她嘤嘤而泣嗔怪“讨厌啦!你欺负人家”什么的,然后他拿出《擒缘记》,一手叉腰潇洒地扔给她“好了好了,别哭啦!这个拿去!”
这其实是先上夹棍再上肉包的打狗仗法。至于为何他还没上夹棍,就先牺牲了包子,他至今也没搞清楚。曾听人说,他们秦家如今已经日薄西山不成气候了,没成想,竟不成气候至这样了。想到此,他很气馁。
王婧接过书,漫不经心翻了翻,然后摊手道:“这作者文笔不好,我不喜欢。你自己看吧……”说完,径自走进了书坊。
秦安世恍惚间听到了一阵凄凉的二胡曲,此刻除了气馁,他还很心伤。这就好比,他辛苦牺牲了肉包子,狗还嫌弃他馅儿不好。虽然将她比作狗不甚厚道,可是比起她对自己脆弱情感的抨击,他觉得也有没什么了。
当晚,秦安世睡不着,在床榻上翻滚了一宿。伤心、羞耻、气愤,还有不知从何而来的一点点甜蜜和成一锅,第二天裹着被子呆坐在床上,做了个惊人的决定。
这一次在书坊门口拦下王婧,他没想太多,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无人的小巷处走去。王婧是生性淡定的姑娘,所以虽然她也勉力挣扎,但没有像寻常姑娘一般喊得撕心裂肺。到了一处巷口,秦安世才放开她。她有些怒气,一边抚着手腕一边冷冷道:“前日数落我没尽兴,今日打算调戏我吗?”
秦安世觉得这姑娘太直接,没有搭茬,直奔主题。
“我们打个赌吧!若是你能读完三百本经史子集,我就能当个大将军回来给你看看!”
是怎么做出这种莫名其妙的鬼决定的,他自己也不太清楚。我们只能说,失眠会让人精神萎靡、神经失常,进而做出奇怪的事,秦小侯就是明证。
当将军这种事放在脑子里想想没什么,但这么清楚明白地说出来,秦安世其实有些后悔。尤其是,王婧冷笑了一声居然还答应了,他简直悔青了肠子。因为彼时的他根本不知道,如何才能当大将军。
王婧看着他的眼神颇有些讽刺,气定神闲地说:“这赌我应了,只是,那三百本集子须你给。”
看着她挑衅的目光,秦安世纵使后悔也不肯示弱,死鸭子嘴硬道:“那就一言为定!”
回家后,小侯爷很忧愁。自出生以来,他一直很合群地与众纨绔一起斗鸡走狗、游手好闲,除了于女人一途不很上道,吃喝赌那也是样样皆通。虽也习武,不过是因为出身武将世家,不懂武难免为人笑话。总之,秦氏英国侯袭到他这一代,什么经世致用,什么报效朝廷,统统一窍不通。如今他为了个女子忧愁如何成为将军,要是他曾祖爷爷知道了,不知要作何感想。
他想,要成为大将军,大概首先应该投个军。于是第二天,皇帝案前就多了一封英国侯申请参军的奏表。皇上捡来略瞟了几眼,哼哼两声,就把奏表发回了。心里还有些不是滋味,这帮世家纨绔成日无所事事,现在还把玩笑开到自己头上,真是活腻了。
谁知道之后几天,同样的奏章接二连三又发了许多封,而且言辞一封比一封恳切。什么臣临表涕零,什么胡未灭何以为家、大丈夫志在边疆……皇帝怒了,奏表一扔当即拟旨着英国侯为屯卫兵,即刻发往边疆。
这道圣旨,成了当年盛极一时的大笑话。放着好好的英国侯不当,被投到边疆当起了最基层的屯卫步兵,大家普遍觉得秦安世非疯即傻。
秦安世初时有些愣怔,很为自己捏一把汗。等反应过来,觉得事已至此,若此时反悔,岂不是更大的笑话?于是,他狠狠心,不顾老母一哭二闹三上吊以及旁人好心的劝阻,去兵部点了卯。
那日晴空万里,从兵部出来的时候,他抬头看着蓝天白云,觉得自己壮怀激烈,真让人感动。
出征前一晚,他派人捎信给王婧,约在府北城墙边的小土丘上。
时值花朝节,百姓纷纷制花灯,放花盏,庆祝百花初放,祈求一年风调雨顺。
孤月繁星下,秦安世手执一盏莲花灯,身形挺拔地站在土坡上,看着缓步而至的王婧,微微一笑。
“没想到,你真的上表参军了。”王婧难得这样诚恳地说话。
前些日子她听爹爹说起一个世家愣子傻兮兮地上表投军,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后来知道他为了遵守与自己的赌约不惜真的远赴边疆,心里竟隐隐有些钦佩。
山边,二人并肩而坐。
“那是当然了!大丈夫一言既出嘛!”
王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山下的万家灯火。秦安世看着她的侧脸,觉得每一次见她都比前一次更美,真神奇。
“那个……”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这一次出征西北,我战死边疆也说不定。你能不能……”
对上王婧转身投来的清澈目光,一句“让我抱一抱”到嘴边又换成了“让我牵一下手”
王婧叹了一口气,干脆地伸出手。
秦安世乖觉地牵过,心中呲牙咧嘴:早知道就说抱抱了,你个怂包!
“你们这些纨绔子弟,追姑娘不都得心应手?怎么偏你这样窘迫?”
“你别胡说啊!我家教很严的……”
看着秦安世一脸“你可不要侵犯我”的严肃神情,王婧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你笑了……你笑起来,真好看。”第一次见她笑他有些愣,看着她的眼神满是欣喜。
王婧脸上还留着方才的笑意,点点头道:“我知道。所以我一般不笑。”
“为什么?”
她看着手边古朴可爱的莲花灯,有些俏皮地说:“因为世上佳公子不多,若都看上我可怎么好?”
听出她拿那日自己的话来亏他,他有些害羞,挠头傻笑起来。
“嘭”的一声爆竹声响彻云霄,天边开出一树银花,星星点点照亮了夜空。万紫千红的烟花下,秦安世看着王婧忽明忽暗的脸,认真地说:“等你看完那三百本书,我就回来找你!”
“那我就祝你,活着回来……”
身边停一盏莲花灯,天上飘万点烟火光。那晚的夜空很静谧,又很热闹。
王婧想,如果这就是私定终身,她定得还算别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