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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   2.
      简民修上午课多,好不容易有时间坐下喝口水,篮球队的李教练就找过来了,他心里有数,也不怎么讶异。
      如今是没有发禁的时代,这年纪的孩子不分男女皆把头发当第二生命,剪一公分都是要命,可他们班的关志浩今天却顶了一个大光头来上学,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李教练言简意赅地交代了来龙去脉:关志浩最近常借口家里有事没参加课后训练,打中锋的大个子表现向来老实,李教练也不疑有他,直到有人揭穿关志浩根本没回家而是去网咖,李教练一气之下直接去抓人,昨天果然在网咖把关志浩逮个正着。
      其实逃训算小事,人操练久了难免弹性疲乏,起反抗心是正常的,加上网咖刚在他们这个小地方流行起来,瞒着父母师长跑去的也不差关志浩一个,李教练担心的是他不仅仅是一时好奇好玩而已。
      网咖经营者只管赚钱,来往出入也不查身分证,那天跟关志浩一起的还有一些外校的高年级生,八成也是未成年,几个人一身的烟酒味,也不清楚肇端者是谁,潘志浩一直辩说没有碰,李教练索性发狠警告他,哪怕只是一滴酒或一口烟,只要他沾了,马上逐出篮球队。
      今天就见关志浩理了个大光头来,早训结束后又主动整理球具跟打扫场馆,反省的样子是有了,但李教练觉得于情于理还是得跟简民修说一声,让导师再去劝劝,免得那孩子球没打出成绩,路先走歪了去。
      午休的时候,简民修把关志浩从教室里带出来,校园一片静荡荡,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旷的操场上。
      「你们篮球队快比赛了吧。」
      「嗯啊,下礼拜县长杯,然后北区联赛。」
      关志浩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神飘来飘去的。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出来?」
      「知道。」关志浩一脸豁出去的表情,「因为我翘训去网咖。」
      「早上你们教练都跟我说了。」
      「所以哩?」关志浩语气轻佻,眼神带着一丝挑衅,「要记过吗?」
      见他这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简民修不怒反笑:「我倒想问问,你还记得自己是凭什么能够跨区来镇上读书的吗?」
      关志浩撇过脸不说话。
      「不就是凭你篮球打得好,不然你有什么本钱站在这里?」简民修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冷硬。「看着我说话啊,关志浩你还打不打球了!」
      关志浩转过头看他,表情倔强,「我又没说我不打球!」
      「想打球敢学人抽烟喝酒,啊?自己的身体管理都做不好,你有什么资格当运动员!」
      「我没有!」关志浩捏着拳头,眼眶都瞪红了,「我跟教练说了,我没有抽烟喝酒。」
      简民修嗤笑一声,「那你知不知道吸二手烟比吸烟本身更可怕?」
      「……」
      「你看,现在你是没沾那些东西,可你身边的人都在碰,哪天他们起哄要你喝一口或抽一口呢?你好意思拒绝?你敢拒绝吗?」
      「有什么不敢。」
      「哦?」简民修有点怀疑。
      「反正我跟他们也不熟,以后不会碰面了。」
      「话是你说的,不要说到做不到。」
      「我知道啦!」
      关志浩表面上嘴硬不服气,倒也听懂了简民修想要提醒他什么,他若继续跟外校那群小混混搅在一起,别说要专心打球,总有一天会被扯进同一摊泥水,到时候想脱身都难。
      「我真的有在反省了,老师你要相信我。」
      「那就拿出具体表现来说服我,说服李教练,信任不是那么好取得的。」
      不再多说,简民修让他回去想想就是了。半大不小的孩子,是非对错不是不明白,只是有时候胡涂了,就得靠旁人去点一下。
      本来以为这事到此算是落幕,下午结束最后一堂课,从教室出来的简民修看见训导主任在不远处朝他招手,「民修!」
      「主任你找我?」
      「你今天不急着接小孩?」
      「安安的外公外婆会去接。」
      「不错不错,你也轻松点。」学务主任话锋一转,「我听说你们班那个关志浩有状况是吧?」
      一点小事也能传到训导主任耳里?「没事,已经处理了。」
      「哈哈,那就好,辛苦了。」
      「没什么,李教练带队很严格,那小子想打球,不敢太过分。」
      「哎,关志浩是崁西的?」主任笑呵呵地拍着他的肩:「原住民嘛,每届都有几个状况比较多,你当导师的就辛苦一点。」
      「这年纪的孩子都一样,没什么。」简民修轻描淡写。
      每年从崁西村来他们这里就读的原民生有二、三十个,不少是体育专长生,这些年为校为县争取那么多荣誉,真不知道训导主任怎么好意思说这些自打嘴巴的话。
      关志浩是不是原住民有什么好说嘴的?训导主任无非是要他把学生管好,省得往后惹出大麻烦,反过来增加训导处的工作量。
      勉强按下不快,简民修匆匆结束对话回办公室收拾东西。
      他得先把脚踏车骑回家再换车出门,等抵达岳父母家,两老一小已经吃过晚饭,他自己摸进厨房热饭菜。
      「民修,汤在电饭锅里!」
      「看到了。」
      在餐桌前坐下,简民修吃了几口,去倒了杯水才又继续吃起来。
      岳母年纪大了舌头不灵敏,做的菜味道比较重,为了这件事,他几次要给两老找帮佣打扫煮饭都被推拒。
      两个大舅子都在外县市,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来看看,也就简民修这个女婿住得近,时不时过来探望,再说了,他若临时有什么事要找人托付孩子,岳父母也是最好的选择。
      「爸爸你看!」简瑞安捧着刚做好的纸花跑过来,「阿嬷教我做的!」
      「哇,好厉害唷!」简民修放下碗筷,拿起那朵纸花在她身上比划了一下,最后将花别在钮扣眼上:「我的安安真可爱!」
      「嘻嘻,老师也说我可爱,中松班最可爱的就是我!」
      「臭美!」简民修捏了下她的鼻子,「去给阿公阿嬷看。」
      「嘻嘻。」
      饭后简民修说要跟女儿住下来,他岳母立刻上楼收拾房间。老人家嘴上虽然不说,人到这把年纪儿孙不在身边总是寂寞的,一听女婿外孙留下过夜,心里头其实是说不出的乐意。
      简瑞安也是鬼灵精,马上跟在外婆身后喊:「我也要铺床,我要跟阿嬷睡!」
      他岳父高老头就淡定多了,挥手喊他:「民修,来喝茶。」
      「好。」
      刚泡好的茶入口清香,过喉回甘,简民修忍不住点头赞赏,高老头得意地说:「望春的比赛茶,你猜一斤多少?」
      望春是县内最出名的产茶区,就算是外地人,凡是对茶叶有些了解的,来他们这里也知晓要去买点望春茶。
      「这样?」简民修比了个数字?
      「唉呀不止啦,这可是头等奖。」高老头小声说了个数字,然后拍着他的肩说:「不能告诉你妈,不然她能念到我耳朵长茧!」
      简民修笑呵呵地点头,「我知道。」
      翁婿俩一面喝茶一面看电视聊时事,高老头先是把政府骂了一通,讲到水电房租原物料上涨,附近又一个店家关门大吉。
      说着说着,高老头叹道:「最近我也在想,干脆把店顶出去算了。」
      简民修放下杯子,「爸你想清楚了?」
      两个大舅子一个工程师一个公务员,对小生意看不上眼,早早说了不继承店铺,多次劝说顶让高老头都不肯,老人坚持要嘛做到做不动,要嘛就直接收了,万一接手者没做好坏了店誉,他死了都不能瞑目。
      没想到高老头会主动提出顶让店铺,他多少会觉得讶异。
      「你一个表哥说想接手,我跟你妈是觉得亲戚间牵来牵去算不清,还不如卖给外人,最好是年轻夫妻,一个出体力一个出心力,以前我跟你妈就是这样拚过来的。」
      「嗯,那好吧,我再帮忙留意有没有合适人选。」简民修顿了下,「顶让的事还是跟大舅子商量一下吧?」
      「商量个屁,当初谁都不接,现在要收要卖我说了算!」
      看老人家吹胡子瞪眼的模样,简民修笑着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高老头重新烧水煮茶,状似随意道:「你相对象相得怎么样?」
      简民修打量着高老头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质问,再说这种事本来就不好隐瞒,他索性坦白道:「还可以,才认识没多久。」
      「对安安好最重要。」
      「我知道。」
      「也别拖太久了,相中了就去定日子。」老人的脸皱得熨不平,眼神平平静静的,「你还年轻,一个男人带孩子不简单,说起来,怪我们阿娟没福气。」
      简民修让这话说得心里暖意汩汩涌出,连带眼睛鼻子都有点酸了。「自己的孩子,说什么容易不容易的,没有阿娟我能有安安吗?」
      「唉。」说起去世的小女儿,向来坚毅的高老头也忍不住有些神伤,「总之你就不用顾虑我了,老婆子的话,差不多定下了再让她知道,省得她烦心。」
      的确,比起岳父,岳母那边肯定比较难接受他再婚,简民修点头应道:「我知道了。」
      他心中早视高家两老为至亲尊长,女儿往后还要跟外公外婆来往,他不希望这事成为两老的心病疙瘩。
      俗话说春天后母面,乍暖还寒、忽冷忽热的天气真是折磨人,简瑞安打了流感疫苗的缘故,今年一路平顺度过这个特别难搞的季节,倒是简民修自己不小心肠胃型感冒了一回,严重的上吐下泻整得他苦不堪言,最后去医院吊了两天点滴才缓过来。
      他也算因祸得福,生病的这段期间都是刘芝在照顾打点,原本冷下去的关系又回温了一些,只是这样的话,两人的事难免瞒不太住,虽然岳父那头先帮他打过预防针了,岳母没来责问,这阵子对他的态度还是比较冷淡。
      「别管她,等她想通就没事了。」高老头私下这么跟他说。
      简民修只能苦笑以对。
      风雨梨花寒食过,清明这天一早,简民修带着女儿跟岳父母去墓园祭奠妻子。
      「阿娟仔,妈给妳做了妳爱吃的。」
      老人执香的手颤颤巍巍,嘴里呢喃着对女儿的思念。
      不只一次想过,有情众生的□□死去,灵魂可复存在?如果是,怎么舍得让活着的人,一年又一年受着死别之苦?如果不在,那么这些酒水跟眼泪,一点一滴何曾到过九泉?
      简民修跟着闭上眼,心里一片空荡荡。
      是不是人一旦不在了,所有的情感也会随着时间化成尘埃,然后凭风而逝?
      等香燃尽的时候,简瑞安穿着小斗篷在墓园跑来跑去,怕她冲撞了别家的坟,简民修赶紧喊她过来。
      「爸爸,我摘了好多花!」
      简民修蹲下身看女儿手里抓的东西,是紫花酢浆草。
      「要给妈妈的?」
      「嗯。」
      简民修露出笑容,「好,爸爸帮妳摆好。」
      找了个塑料瓶把花插起来,虽然是随处可见的野花,贵在生命力强韧,又是女儿天真无邪的心意,也因为这个小插曲,简民修感觉原先的那一丝的阴郁也给冲得一乾二净了。
      高老头带简瑞安去逛摊子,简民修跟高老婆子一人一摞在小土堆边烧纸钱。
      简民修见她身形不稳,张口劝道:「妈,剩下的我来就好,你膝盖不好,蹲着太累了。」
      高老婆子没看他,兀自折着:「再累也没几年了。」
      简民修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接话。
      「这几年你对我们两个老的,真的是没话说。」
      「那是应该的。」
      「民修啊,我老了。」高老婆子盯着火堆说:「我家阿娟,每年这时候你别忘了她。」
      「我不会。」简民修又补了一句,「安安也在呢。」
      「那就好,那就好。」
      随着纸钱一点一点化成灰烬,老人摇摇晃晃站起,背过身时用衣袖擦了一下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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