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李坤主

74、妖市·休休（二十一）

　　管仙庭满脸泪痕地醒来。
　　她不可思议地伸手摸摸脸：我竟然哭了？
　　好像是做了个梦，在梦里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人？
　　是告别了，管仙庭想，我是和谁告别了呢？是咪咪吗？
　　外面有人在敲门：“社长！社长！”
　　管仙庭擦擦眼睛：“我在，什么事？”
　　“学生会通知各社团的头儿去开会，您忘了？”
　　管仙庭懵了一下，随即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等一下，我就来！你先去对门叫副社长！”
　　同寝的人不耐烦地扔了个抱枕砸管仙庭：“大早晨还让不让人睡了！”
　　“抱歉。”管仙庭吐了吐舌头。
　　“你们还有副社长呢？”上铺翻了个身，喃喃说着，话语不甚清晰。
　　管仙庭穿戴整齐，草草洗漱了，还没等到管驭龙，她索性自己去砸对面的门：“驭龙！驭龙！”
　　“谁呀！”屋里有人起床气老大。
　　“管仙庭！我找我妹，管驭龙！”
　　“什么？”
　　“管驭龙！”
　　“这屋没这人！”
　　管仙庭吃了一惊：“不可能！我妹就在这屋里！”
　　“说了没有！去隔壁问问！”
　　管仙庭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不对劲儿。
　　“诶？仙庭你怎么在这儿？”郭嘉带着司马懿刚好经过，司马懿还没忘了叫管仙庭去开会。
　　“师姐！”管仙庭好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上前抓住郭嘉的衣服，“师姐，你见我妹妹管驭龙了吗？”
　　郭嘉和司马懿都一头雾水的样子：“你妹？”
　　当然郭师姐肯定不是在骂人。
　　“你还有个妹妹啊？怎么早没跟我们说过？”
　　管仙庭一个趔趄差点坐在地上。
　　这到底是怎么了？
　　“小猪呢？”郭嘉回头问司马懿。
　　“在她宿舍鼓捣那些机器呢。”
　　“叫她别再造时光机了啊，不然我弄死她。”
　　“是。”
　　“管仙……诶管仙庭你跑什么啊！”

　　楚深衣换了衣服，今天三月三，上巳节，好日子。
　　学生会也联合所有社团举办了活动。
　　楚深衣在学生会办公室里静静喝着茶，脖子上挂着一串汉玉珏项链，手里轻轻摩挲着身上这一身黑红色曲裾上的玄鸟绣纹，听着远处隐隐的雷声。
　　这一天终于到了。
　　“楚深衣！”
　　人也终于到了。
　　管仙庭冲进办公室，脸有些扭曲：“楚深衣！驭龙呢！你把驭龙弄到哪儿去了？”
　　楚深衣面色平静，端着青花的茶盏啜了一口：“管驭龙是谁？”
　　“你在我面前还装！”管仙庭一把提起楚深衣的衣服前襟，情绪激动，口齿都有点不清了，“只有你！只有你才会把她弄没了！”
　　“你在说什么？”
　　“今早我找驭龙，她不在也就罢了，但竟没有一个人记得她的存在，一定是你搞鬼！”
　　“跟我有什么关系？没人记得她，就表示她不存在。”
　　“好，很好。这么说，你承认了。”管仙庭咬咬牙。
　　楚深衣一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还笑！驭龙呢！”
　　“我笑是因为高兴。”
　　“有什么可高兴的？”
　　“你没被骗啊。”楚深衣放下了手里的茶盏，“我的障眼法已经瞒不过你，进步很大，这样我也就放心了，你不需要我的保护了，也用不着一个挡箭牌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保护我？挡箭牌？”管仙庭不明白楚深衣这隐晦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从没有将你置于危险的境地过，我的所有行为，都是保证你的绝对安全的。也正因为如此，我必须给你找一个替身，来承受本可能是加诸于你身上的危险——那个替身，就是管驭龙。”
　　“不可能！她是我堂妹！”
　　“她只是我使用移魂之术，从散落这世界的魂魄中挑了一个附身的木偶傀儡，我们最初见面的时候，管驭龙还没有像个正常人，所以她是以傀儡钉控制的草人身份现身的。人们都以为——你也以为那是有人用傀儡冒名顶替了管驭龙，但事实上——那个傀儡就是管驭龙，没有冒名顶替，从来没有。”
　　“我记得她，”管仙庭不接受这个解释，“我记得她是我的堂妹，她是我叔父的女儿，我们小的时候在一起玩儿……”
　　“对，你还记得她跟你一起过家家，在夕阳之下，你们共同扮演一个小熊布偶的家人。”楚深衣打断了管仙庭的话，“不过，你记得她的父亲和母亲长什么样子吗？”
　　“……”管仙庭被问住了。
　　“只有父精母血，是我造不出的，那是神的任务，我离神太遥远了。”
　　“你不是神？你有什么不能？你都能长生不老，你还不是神？”
　　“我连人都不是。”楚深衣说到这个，终于是苦笑了，“鬼舞会上，我不得不流双倍的血，就是因为我不是人，我的地位，比人低微太多，只比那些鬼怪高一点……”
　　“连你也不是人？你是傀儡吗？”
　　“不是，我是‘灵’，但并非是死灵，却也不算生灵，而是特殊的灵，我不死，是因为我本来就不算活着，但是我也不能死，这得谢诸葛师姐认识的那位‘金立’所赐啊，当年是他给了我续命蛊，这轮回的上千年我死了很多次，却始终不能消失于这个世上。因为我已经没有魂了，不入轮回。我的消失，将是真正的灰飞烟灭。”
　　楚深衣这一段坦白，管仙庭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还是有些吃惊。
　　“该说的我都说了，还要追究管驭龙的事吗？”
　　“……”
　　“如果你想要为驭龙报仇的话，那就不用劳你动手了，”楚深衣看着表情有些为难的管仙庭，“今天我就要死了。”
　　“！”管仙庭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这转折也太急太快了些，刚不是还说楚深衣有续命蛊死不了吗？
　　“时间到了，便该去死了。事实上，这正是我出现在三河的目的。缺什么才会追求什么，不是吗？”
　　“那个……你……你……你……”
　　“不必为我难过。这正是我最幸福的一天。”
　　“可是我……我……”
　　“饯行就不必了，”楚深衣摆手，“我们就此告别吧。”
　　“你……你先别走！”管仙庭突然慌了。
　　“定！”
　　管仙庭伸着手，张口结舌，定在原地，但她还勉强挣了两下。
　　“确实有进步了，我很得用点力气才能施展定身法。”楚深衣说得很平淡，“不过还是定住了好，你可以无悲无喜听完我说的话，接下来我说的都很重要，你要全部记住。”
　　楚深衣摘下脖子上的玉珏，戴在管仙庭的脖子上：“他们都知道我很有钱，但却不知道我的钱在哪里，是怎么来的。那么多的钱我不可能随身携带，但也没特意藏在什么地方——事实上，除非需要用钱，我从来不动那些东西，就让它们在最初的地方待着。这几千年我看了很多东西，也走了很多地方，历朝历代的宝藏我都知道，于是——我画了地图，做了记号，而这地图，我很俗的，就留在了这个项链里。宝藏倒还是其次啊，我的那些术法，和我找到的古籍善本，才是真正的好东西，也都跟着宝藏藏起来了，如今一并送给你，你从第一片玉珏开始，就能逐渐通关。有人去看看那些东西，总比让他们寂寞地待着强啊。”
　　楚深衣说完，袖手看了看窗外，夕阳，就那么看了一会儿。
　　“好我说完了，如果你记不住，那就都忘了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放最后说，”楚深衣把一件东西塞进管仙庭手里，“千万不要丢了这个，总有一天你需要再把它送出去，正如我当初送给你一样，别问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管仙庭的喉头“咯咯”响动着，好像有什么要说，而楚深衣已经转身离去：“师姐们怕是要等急啦，得走了，阿娇在等我呢。”
　　“咯……咕……”
　　楚深衣的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梵音天不可信，他们是不会保护你的，以后——我不在了，靠自己吧，保护你，也保护三河工大。”
　　“谢谢。”
　　楚深衣的脚步渐行渐远，管仙庭僵住的手渐渐展开，手心里是一枚金累丝麒麟牙领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