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白皮诺

19、第十九章

　　风从远远的那片海传来，带着腥涩蓬勃的野气。橘红的夕阳恣意泼洒，这片隐于海边的地方仿佛坐视以观，不言不语地看着生息衰落。
　　薛然从那条道路上缓缓走过来，整个人深深地陷在一片暖色里面。那栋房子就在他渐渐趋至的步伐里探出身来，其周遭也是不问世事的静谧。

　　在上午跟苏晨分开之后，薛然几乎花上了白天所有余下的时间来到这里。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走着走着就来到了这里，回想起来，那条路就默默地印在他的心里面，模糊间，他甚至都忘记了疲累，以及时间的流逝。

　　薛然仰起头来去看那光秃秃的顶层，绰约的云好似从上低低掠过。仿佛间，在他的视野里，他似乎看见了两个一样清瘦的小孩坐在顶层边上，两对细细的腿从栏杆间垂下来，调皮地晃荡着。
　　仔细去看两个小孩的脸，薛然却怎么也看不清他们的模样，一层朦胧的雾总是笼在他们的面前。

　　两个小孩互相歪着头交谈着，也许是说到一件事，忽然间一阵笑就绽开来，清晰地传进薛然的耳朵里。
　　其中一个小孩便笑便拿手去掐另一个小孩的脸，被掐的小孩闪躲不及，幼嫩的脸颊登时被掐得绯红。

　　被掐的小孩不开心了，发脾气般地朝始作俑者做出佯装怒气的手势，始作俑者似乎更开心地笑了，但那只捣蛋的手换成温柔地在脸颊上揉，口上似乎也随之说出了哄昵的软语。
　　被掐的小孩变脸似地又乐起来，转眼又不计较刚才的事了。

　　“苏晨，薛然，过来，看我带什么回来了！”一个声音在喊。
　　“啊，知道了！”两个孩子一起大喊着回应。
　　说着，两个孩子就把腿从栏杆间抽回来，利落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其中一个孩子动作更快一点，转身就离开了薛然的视线。

　　另一个孩子并没有直接跑开，站起来的他反而莫名地看向了薛然的方向。
　　薛然猛然间看清楚了那个孩子的眼睛，几近透明的眼神温和地看了过来，恍惚间那个孩子朝着薛然笑了起来。
　　薛然也说不出来那个孩子笑的意味。

　　“走啊！”是跑开的那个孩子在催。
　　那个看着薛然的孩子转眼又收回了眼神，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薛然的眼里，那稚嫩的身影干脆地隐没在那片暖色里。

　　他是谁呢？苏晨，还是自己？薛然不禁在想这个问题。
　　其实是谁也没有什么关系吧，薛然还是回忆不起那俨然悠远的记忆。

　　吹过的风还是不留情，刮得薛然的衣角摇摆得厉害，薛然忽然间也感觉到了入夜的冷气，咬着牙的嘴里顿时松了口，重重的一口气从中叹了出来。
　　薛然收回自己的眼神，并不打算走进这栋房子，准备沿着道路继续走下去，但刚一转过头来，却发现道路的一头不知什么时候赫然已站了一个人。

　　站在道路那端的人身形高大，一身考究的黑色正装被他随意地穿在身上。薛然心里一阵收紧，直觉得眼前的人冷入骨髓，那投射过来的眼神生生地划开暖色的夕阳，如同耳光般毫不客气地刺在薛然的脸上。
　　“苏海毅……”薛然脱口而出，悬在空里的声调变了形，身子随之凝在了原处。

　　风吹乱了苏海毅额前的头发，那张阴鸷着的脸隐约在一片纷乱中，但薛然还是看得分明，苏海毅看他的眼神狠厉而阴毒。
　　薛然一时说不出来自己的感觉，半晌才惊觉过来自己原来是在害怕，害怕面前这个逼视着自己的人。

　　薛然咬紧了牙，拼命将自己脑海中的印象赶出去，心里则鼓起勇气来，循着苏海毅的眼神直视回去，若无其事地迈开了步伐。
　　“你又跟他见面了？”苏海毅突然开了口，低沉的声音如同鬼魅，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薛然闻声猛地又滞在了原地。

　　“你是不记得我以前跟你说的了吗？”苏海毅一字一顿地继续说了下去，“你知道，我说过你再跟他见面是什么后果，看来，你好像都忘了是吧？”
　　薛然暗暗地握紧了自己的拳头，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

　　“不说话么？难道伤好了，你都忘了？”苏海毅的声音残忍得像把刀，活生生在薛然脑海里划拉出一个悚然的缺口。
　　薛然顿时气紧，脑海里如同被控制了一般，失序地开始放映起一些记忆的镜头。

　　无知单薄的他被狠狠地掷在巷子的角落里，肮脏的秽物滚了自己一身。还没等他回过劲来，一记猛踹便径直踹在自己的身上，随之而来的是仿佛无止尽般的殴打，剧痛一阵阵地从身上各处传来，死死地咬住了脑子的那根关键的神经。
　　视野摇晃，乃至旋转，他来不及分辨清面前的事物，那一抹亮色的天糊成了一条光带。

　　恍惚间，他束手无策地被拎起了衣领，肿胀起来的双眼费力地向前看去，脸上还能感觉出鼻子汩汩流出温热的血来。
　　他终于分辨出面前苏海毅的脸，阴鸷到极点，带着极度的嫌恶。

　　苏海毅捏住了他的下巴，声音低冷：“给我好好记着，你要是再跟苏晨见面，我就要你死！”
　　被剧痛咬噬得厉害的他瞬间没了畏惧，直觉得一切仿佛一场闹剧，面前的人幼稚而可笑，他带着强烈的报复心咧嘴笑了起来。

　　苏海毅的眼神交杂了起来，关节青白了的手愈加使上了劲，转眼，一记拳漂亮地记中了薛然的右脸。
　　猛然间，薛然现在还能清晰感觉到那拳的力道，带着狂躁的力度瞬间把自己又给击出了短暂的回忆。

　　苏海毅忽然迈出了步，带着明显的危险气息朝薛然走了过来。
　　“随便你想怎么好了，反正我已经一无所有，不欠你再补上来！”薛然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就算你再把我杀了，你也得不着苏晨！”

　　苏海毅立即愣在了原地：“你说什么！”
　　薛然又笑了起来，如同当年被揍得快奄奄一息的他还在笑一样：“你还没看清楚么？不管是你还是我，都是没有可能的。”

　　薛然调过了头，望着远处那一角被吹得粉碎的海，眼角却也似那片海般：“我以前不还手，现在也不会，以前不会告知，现在也不可能告知，你要动手就动手吧。”
　　苏海毅阴沉着盯着薛然许久，才从口里扔出一个词来：“滚！”

　　薛然却也仿佛完全没了畏惧感，从苏海毅身边稳稳走过，经过之时，还仿佛戏谑般地低声留下了一句：“原来你也是知道的。”
　　苏海毅绷紧了自己，他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冷静地告诉自己，他自己从来没有在薛然面前占过上风，这次依旧不例外。

　　夜幕四合，苏家的别墅零星地亮着几盏灯。
　　其中的一盏渐趋熄灭，昏暗里一个人影绰约显现，转眼又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灯熄灭了的房间里，那个人影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房间的另一边。这侧的墙壁被一面巨大的书柜塞满，架上的各式硬皮软壳的书邻次摆列。
　　黑暗中，那个人影却如同在白昼一般，动作迅速地寻出了书柜的一处。只见书架上的书被他利落地移开，一扇保险柜的柜门显露出来。

　　隐在黑暗里的他拧开了手中的手电，借着光亮在柜门上按下了密码。
　　“咔嗒”一声闷响，保险柜的门被其打开来。

　　循着光亮，可以看见一沓文件安详地放于其中。
　　那个人影确认了下文件，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细长的物体，置在文件上方。随即，亮白的光低声地扩散开来，文件上的内容被尽收入这个小黑匣子里。

　　人影的动作干脆利落，没过多会儿便拍摄好了所有的文件。完成一系列动作后，人影处理完剩余的一切，将房间归回原样，便似个没事人一样开门走了出去。

　　“张叔。”突如其来的一声传来，音调平静。
　　闪出门外的人影顿时顿在了原地，猛地循着声音回望过去。
　　这个身影正是张平。

　　“云峰是你啊！”张平竭力地克制住声音里的慌张。
　　对面的苏云峰现在正坐在一张书桌之后，身形被宽大的书桌挡去了大半，余下可看见的那一部分松弛地陷在椅背里，整个人莫名地没了平日的张扬，反而显出一副疲态来。
　　“张叔刚才在干什么呢？”苏云峰开了口，声音平和得如同在闲聊。

　　“例行查看整理而已，没干什么特别的。”张平好歹收回了心，自定地回答道，身体也随之摆出了平时谨恭听命的姿态。
　　苏云峰也不知是不是在看着张平，半隐在眼窝里的眼神飘忽不定，忽尔他说道：“听韩诺说，张叔你已经找到放海毅进来的人了，怎么找到了也不带到我面前让我看看？”

　　张平不紧不慢地回道：“那个人我已经调查清楚了，和海毅并没有太大的关联，只是不懂事，看他是苏家以前的二少爷就把他给放了进来，这个人并没有什么价值所以我认为也就没有必要还带到你的面前。再则——
　　“你难道不相信我的判断吗？”张平算是走了冒险的一步棋。

　　苏云峰笑了笑，摇摇头说道：“当然没有，我只不过是问问而已，张叔你不用这么急着生气。不过——
　　“张叔你还记得当初海毅是怎么弄砸了自己吗？”苏云峰也学着张平拖长了音，言起了其他的事。

　　张平冷静地说道：“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
　　苏云峰也不理会张平的话，眼神转而凝在了桌上的一点，仿佛自顾自般地说了下去：“张叔你应该不会忘了薛敏扬薛叔吧？当初你和他都是我爸得力的左膀右臂啊。”
　　“但现如今他已经死了。”张平的话里不见一丝温热。

　　苏云峰将一只手轻放在书桌上，点点头：“张叔还记得他是怎么丢掉自己的性命的吗？”
　　被发问的张平抿紧了唇，脸色莫名可测地不发一言。

　　苏云峰又径直自己说了下去，似乎本就没期望得到张平的答案：“我记得小晨小时候有过一个特别要好的朋友，他好像就是薛叔的儿子。在我爸死后，海毅跟我血拼争夺家产，薛叔站在了他的那边，而我这边的老董，韩诺远不如薛叔的力量大，其实我们远处于弱势。但结果还是我坐上了这个位置，依照海毅历来的性格与实力，他居然败了，从前到后我说了这么多，张叔知道了吗？”

　　张平直觉得迎面一股隐形的压力笼罩过来，不由得一阵气紧，半晌才妥协般地说了句：“海毅杀了他。”
　　“没错，苏海毅竟然不顾利害，动手杀了自己的盟友，”苏云峰那只轻放的手顿时收紧，言语凌厉起来，“他派人在薛叔的车子上动了手脚，制造出一场车祸害死了他。”

　　观察着苏云峰的张平口里一股股咸涩翻涌上来。
　　苏云峰依旧没有看向他：“苏海毅从小便与我不和，我并不是十分了解他这个人，但那时的他心狠狂戾如此，现在回来了自然也不会改性！他本就是一个疯狂至极的人！张叔你要不要再听听苏海毅为何要毁了自己和薛叔一家？”
　　“不用了，”张平的神经愈加紧绷起来，声音只有勉强控制的程度，“我不是瞎子，我也都知道。”

　　“那既然这样的话，”苏云峰这时才抬起自己的眼神，如刀锋般逼向张平，“张叔有其他什么想和我说说的吗？”
　　这句话迅雷般劈得张平一阵生疼，张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渗出了汗。

　　苏云峰已经知道了吗？张平问起自己。
　　摆在他面前的俨然是个危险重重的选择题，一着选择错误便难保自己的安全，虽然苏云峰并没有苏海毅般毒辣狂暴，但狠起来的程度也不是他受得起的。
　　该如何抉择呢？

　　终于，张平直视着苏云峰微笑了起来，说道：“我没有什么要说的，苏哥以前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即使现在他不在了，我也不改初心，反正现在是特殊的时期，云峰你要是还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好了。”
　　苏云峰凝视了张平片刻，张平也就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让他审视着。四周一切安静无声，两个人的呼吸几乎都可以听见。

　　过了许久，苏云峰才从变幻的眼神里挣脱出来，换上了一张温和的面孔，声音放松了下去：“没有的事，张叔也不要多想了，最近毕竟事情多而杂，难免会处理不当，要是张叔不满意，还请见谅。”
　　张平也跟着打起了客套话：“不会，要是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还有其他的事在等着我去处理。”

　　“恩，我不缠着你了。”苏云峰貌似洒脱地抛出话来。
　　张平也不再说一句，转身离开了房间。

　　张平走后，房间里重又归于寂静，只有几盏壁灯微醺般地亮着。
　　苏云峰从口袋里掏出烟来，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又如释重负地吐出了所有的污气。

　　苏云峰的眼神沉寂了下去，像是在脑海深处里思索着什么事情一般。
　　良久，才见他叹了一口气，长而沉的一口气。

　　他俯了下身，刚才一直放在桌下的手重又摸回原处，这才看见桌下的一个柜子一直开着，从中望去，里面赫然是一把黑漆漆的手枪。
　　苏云峰低头盯着那把安详躺卧在柜子里的手枪，心里似乎下了个决定，果断的地收回了眼神，而那个柜子被用力地关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