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练的人》横竖撇捺

1、遇见一个人

　　我觉得一天之中最痛苦的事就是早晨起床，一点都不想离开温暖的柔软的被窝，可我不得不离开它，因为我得上班。

　　其实真的起来了反倒精神起来，不过每天闹钟响了过后在床上挣扎十多分钟才起已成了习惯。

　　我是个上班族，本该朝九晚五，无奈住处实在比较偏远，每天只有早起才能不迟到——其实以前也不用起那么早，最近因为一个原因我不得不早起。这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一个月前我出差在外，那里潮湿闷热的天气让人抓狂，在肩膀跟小腿骨酸疼了两三天都没缓解的情况下，我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在隐隐作痛，为了摆脱这种状况，我提高工作效率，终于提前一天搞定所有事情。

　　我坐着最早一般火车，经过两个多小时才回到我所熟悉的地方，这时天才刚亮，晚秋的清晨已有些寒意，我缩着肩膀在路口等出租车。

　　不知道该说我是倒霉还是走运，出租车在半路抛锚了，司机没收我钱，不过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半辆车都看不到的地方，我只有靠两条腿走回去了。

　　我穿的不多，一开始还有些冷，走着走着就暖和起来，肚子早就咕咕叫，不过行李箱的轮子跟水泥地摩擦的声音让人烦躁的没有一点食欲。

　　我住的地方算是郊区，从我那再往南走两公里就能到农村，闲暇时我会骑着山地车到那里晃晃，在充满野草野花家禽粪便气味的小道待上两小时。

　　曾经友人说我有些神经质，我不以为然，可现在我也觉得我有点神经质。

　　走了不知道多久，我看到一座桥，那是有些年代的石桥，微微弓起的弧度、坑坑洼洼的石面跟有些破损的石墩，桥下是一条河，河面跟石桥相距大约有六七米，河水绿幽幽的看不清深浅有点渗人。

　　让我觉得自己有些神经质的是一个人，一个男人。那人在桥上压腿，单腿直立，一条腿搭在破损的桥栏上，笔直修长的双腿拉开一个九十度的直角，弯下的腰背、额头跟膝盖的零距离接触，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一阵慌乱。

　　我一直没停下脚步，也许看上去我是从容自然的，可只有我知道自己心里是多么恐慌。

　　这条路我走过无数次了，今天第一次有了种陌生感，好像我曾走过的路不是这条路，我所越过的河不是这条河，可仔细一看，却还是这条路，还是这条河。唯一不一样的是桥上多了一个人。

　　我从没想过会有人在这座桥上停留，也许这人每天都在，只是我起的没那么早没见到过，也可能是平时急匆匆的路过而被忽略了。

　　握着行李杆的手已经汗湿了，此刻我多么庆幸还有行李箱的存在，轮子跟地面的摩擦声很好的掩盖了我“嘭嘭嘭”的心跳声。

　　这桥不宽，大概有三米左右，我尽量目不斜视的走着，可眼角的余光还是不可避免的看到那个年轻男子的腰背，心脏又是一阵“嘭嘭嘭”的乱跳，我连大气都不敢喘，匆匆的走下桥，连头都不敢回，加快脚步向前走着。

　　快步走了一百多米我才停下来，有些急促的喘息着。我坐在行李箱上擦了擦头上的汗，然后回头看了眼，不知道是因为阳光还是因为饿的眼花，看到的东西都带着重影，空荡荡的路面，两旁有些矮屋跟树木，偶尔有风吹过，跟以前一样。

　　我坐在行李箱上望着前面呆愣了会，忽然大笑出声，笑自己刚才的所做所想，笑自己的神经质——不过是一个晨练的男人，就把自己吓得差点尿裤子。

　　原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早上我又看见那个男人。

　　早上鬼使神差的我起了个大早，因为没有墨迹出门也比从前早了一点，骑着电动车去公司的路上心情一直很好。

　　在快到石桥的时候想起昨天的事又忍不住笑出来，接近石桥时我又看到那个男人，跟昨天一样穿着背心短裤，还是在压腿，我在经过他时不由得又是一阵心悸，下了桥我才想着果然是以前走得太匆忙而忽略了。

　　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我每天上班的路上经过那座桥时都会看到那个在晨练的男人，想想当初看到他时的窘态，我给自己找了个太饿导致出现幻觉的借口。

　　在我已经不怎么在意那个男子时又发生一件让我心慌意乱的事。

　　我梦到了那个只看过背影和侧脸的男人，他在梦里也只有个背影，我想看看他的正面，可不管我走到哪个地方从哪个角度，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他就站在那里，我碰不到也看不清，这让我有些恼火，正当我想再次跑过去的时候，闹钟响了。

　　刚醒过来时头还有些昏沉，我能感到心跳的很快，浑身都有种酸软的感觉，很累，就像我真的跑了很久，浑身都没劲，握拳都握不住。本来还想在床上赖一会，可口干舌燥的难受，深呼吸把胸腔里的浊气排除后脑袋清醒了些，我下床倒水滋润一下干渴的口腔跟发痒的喉咙。

　　我很少能记得梦里的内容，一般就是我知道自己做了个梦，可不记得做了什么梦，不过这次的梦境内容倒是记得很清楚，连梦里的场景跟花草都记得——这也许是我自己添加上去的，不过美化一下梦境没什么不对。

　　这些都是我在上班的路上想出来的，我想我一定是没睡醒，不然也不会在路上出神，好在这一路都没什么人车，等我回过神时我还好好的在路上骑着电动车。

　　今天照例远远的就看到那个在晨练的男人，果然是经常锻炼的关系，我穿着两件衣服都还有点冷，可他却依旧穿的单薄，没有丝毫的瑟缩，在清冷的风中舒展着身躯。

　　一时间我又想到那个梦，忽然有一种那个男人其实是某种精怪的念头，所以在第一次遇见他时我才会被迷惑、才会恐惧，在这段时间里对他念念不忘。

　　我一定是疯了。

　　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感情的种子早已破土而出，我很矛盾的一边欣喜一边恐慌，像个畏缩鬼祟的偷窥者，在每天清晨那短暂的几秒钟里从他身边经过，连正大光明的看他一眼都不敢——我怕我的眼神过于灼热而被发现。

　　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我们总是擦身而过，不知道他眼角的余光有没有注意到我。这真是太矛盾了，我希望他能知道我，又不想被他发现。

　　在这样过了好几个忐忑而又激动的清晨后，我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就像被投了一颗石子的湖面，溅起一圈一圈涟漪又慢慢平静下来。

　　我依旧会偷偷观察他，虽然只有短短的几秒钟，却已经可以在脑海里把他的侧脸描绘出来，真可惜这么多天里我没能看到他的正面。有一次我想如果在经过时吹一声口哨，他会不会回过头，最终我还是没胆子吹出来，灰溜溜的骑着车逃走了。

　　我想这就是喜欢吧，我不是第一次喜欢过谁，却是第一次觉得喜欢原来可以这么美妙，连寒风都不再那么讨厌。

　　我总觉得几秒钟太短了，最后决定每天骑山地车去上班，还可以锻炼身体。

　　每次快到石桥时，我都会把变速器调节一下，调成那种踩好多圈才走一米的龟速，硬是把偷窥的时间拉长到一分钟。我为自己的小聪明而自得，真是从未有过的心满意足。

　　后来想想，我那样子一定傻透了。

　　这些天都过得很愉快，只要早晨能看到心心念念的身影，这一天不论遇到什么样的糟心事我都能笑脸相对。

　　骑自行车也有一个月了，天气越来越冷，每天缩在被子里不想出来，不过一想到那个男人，我就有了动力。

　　说起来前几天我曾不近不远的看到他的正面，转身的一瞬间正好跟我打了个照面，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看清了他的样子，跟我想象中的差不多。

　　当时我心中一跳，差点从车上摔下来，还好我及时稳住了车子，才没发生惨剧。从他身边经过时我脸上火辣辣的一片，觉得自己太丢人了，毛毛燥燥的跟个小孩似的，真是有损我平日里成熟稳重的形象。

　　除去这件丢人的事我还是很开心的，因为第一次见到他的真面目，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我第一次完成一副拼图那样，那种单纯的满足感让我觉得自己快膨胀成了一个球。

　　我觉得自己年轻了好几岁，浑身都是干劲，上司夸奖了我几次，还暗示我有可能升职，我自己也是信心满满。同事说我最近变化挺大，还说我一定是好事将近。

　　我是遇上好事了，我的好事就是遇上那个晨练的男人，然后喜欢上他。

　　我一直很满足现在这种状态，每天都过得很充实，不过这么长时间了，我还不知道男人的名字，这让我觉得有些沮丧。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近他，我在闲暇时列出好几种方案，最后决定在我生日的那天，出门锻炼，然后就这样接近他，问他的名字。

　　我的生日在元月二号，就是元旦后的一天，我决定那天如果问到他的名字就把这当成生日礼物，以后我可以每天经过时跟他打个招呼，像朋友一样，问不到也没什么，我还可以继续喜欢他，没什么影响。

　　时间过得很快，元旦放假，大家都很兴奋，我是即兴奋又紧张，终于等到这天了。

　　元旦那天早上我回老家，爸妈还是那样，身体都还不错，家里一切都挺好，也没什么要我操心的，下午我就说要回去了，我得为了明天好好准备一下。

　　回去后我就开始排练明天相遇时可能会有的场景，我得好好琢磨一下，免得出糗丢人。

　　第二天早上难得的我没有赖床，换了身衣服扒拉几下头发就精神抖擞的出发了，我打算慢跑过去，这一跑起来才知道我有多缺乏运动。

　　我自己都不知道跑了多久，只觉得腿都要断了，肺也疼，怎一衰字了得。

　　从来没觉得这条路有多长，现在总算知道了，我一边慢走一边想着以后要经常锻炼。

　　终于接近石桥，我小跑过去却没看见那个男人，我在桥上转了一圈都没见到他，心想难道今天来迟了？

　　我想还是等等看，走到他平时压腿的地方把腿搭在桥栏上，可我这腰怎么都弯不下去，韧带还扯的疼。

　　我放弃了压腿的自残运动，一边想着平日里男人压腿的样子一边欣赏桥上的风景。

　　过了片刻我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元月二号啊，法定节假日，人不是回家就是旅游了，看样子我今天是等不到了，这一刻我觉得自己真是傻透了，怎么早没想到？

　　虽然没见到那个年轻的男子，但我还是在桥上锻炼了一会，总不能白来一趟，好歹我也是拼了半条老命跑过来的。

　　都说计划赶不上变化，回去之后我也不再去想法子接近了，也许哪天我一激动就上去表白了——好吧，这个可能性真是太小了。

　　假日期间我一直待在家里，赶赶工作，看看书，得空再想想喜欢的人，这日子过得真惬意。

　　假期后第一天上班，我早早的起床准备去看那个好几天都没见到的人，说起来我现在很少赖床了，每次闹铃一响我就能起来，这全都归功于我的梦中情人。

　　在寒风中骑车骑的我一头汗，我满心欢喜的想着就快到了，再过一会就能看到他了，接近石桥时我却没看到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这一片都没有他的身影。

　　我有些茫然，心里空落落的，我想着会不会是我今天起的太早了，或是今天太冷所以他没来，我哀叹今天运气不好，心里祈祷着明天一定要让我见到。

　　第二天我依旧起的早，依旧满怀期待的出门，一路上兴致勃勃，我昨晚想好了，今天就去跟他打个招呼，再问他的名字，能问到电话最好，以后可以约好一起锻炼身体。

　　不过今天我还是没看到他，我想知道他在做什么，睡懒觉吗？我有点生气有点失落。

　　都说再一再二不再三，可我却是一天两天三四五天没见到他了，怎么回事呢？是天太冷了不锻炼了还是换地方了？

　　我想了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我郁闷，最好的可能是暖和后我又能见到他，最坏的结果是他察觉到我的意图所以换了地方——我为这个猜想而闷闷不乐。

　　有时候周休时我会去桥上看看，每次只待几分钟，每次都带着碰运气的心理，可我的运气一直不好。

　　我在郁郁中等来了春暖花开，却始终见不到那个挺拔的身影，我开始有些不安，怕我以后都见不到他了，可我毫无办法。

　　我对他所知甚少，名字、年龄、住处都不知晓，我只知道他的外貌、跟我差不多的身高，曾会准时在石桥上锻炼这些看起来没用的东西。

　　又过了几天，我终于不想再等待了，我决定去问问石桥周围的住户，有可能他就住在那，或曾经住在那，也许有人认识他。

　　我抽出半天的空闲去石桥附近打听他的下落，可我得到的回答不是没见过就是不知道。

　　傍晚来临时，我还是一无所获，正当我没抱希望的去问坐在树下的老大爷时，他给了我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那娃子哇，死啦，就是元旦嘛，从那桥上跳下去啦……那车乌拉乌拉的……”

　　后面老爷子再说什么我都没听进去，初春的晚上还是有些冷，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回去的，我只能感到浑身都在发抖，一阵一阵的寒意侵蚀着我的身体。

　　我裹着被子缩在床上，脑子一片空白，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起床后我一直蔫蔫的，我向公司请了假，却一直躺在床上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想这一切也许只是我的一场梦，那个年轻的男人从没出现过，也许从来就没有那么个人，他是我幻想出来的，也许他就是某种精怪，喜欢捉弄人，喜欢看人失魂落魄的样子。我无限幻想着他变成精怪的样子和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无法自拔。

　　最终是饥饿感让我回到现实，我草草的吃了些东西后又躺回床上，这次我睡的很快。

　　睡了一觉后我觉得精神好了些，上班的路上经过那个石桥，心中有些空荡有些茫然，到公司我问一个同事，如果你每天都能见到一个人，有一天忽然见不到了，那是什么原因，同事漫不经心的说了很多，什么出差、休假、旅游、死亡。

　　说到死亡时我的心猛的一跳，我到现在还不能相信那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消亡了，后来我想了很多，觉得疑点也很多，比如说有人跳河这件事我只是从一个老爷子口里知道的，其他人都没说过，还有那个老爷子，口音明显不是我们这个地方的，也许是我没形容清楚老爷子把人弄错了，对啊，也许那天他也在场，看到有人死了觉得不吉利就不再来这里了。

　　我在心里祈祷着他的安康，希望他只是因为某些原因不来这里锻炼了。

　　时间在我淡淡的思念跟期望里过了一天又一天，我还是每天早起，骑着我的山地车看似悠哉的上班下班，我也曾在石桥上驻足，望着绿幽幽的河水发呆。

　　我好想再见他一面。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晚上我梦到他了，我拉着行李箱，就像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我站在桥边，看到他背对着我坐在桥的另一边。

　　我心里一阵激荡，松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近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他始终背对着我坐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我在他的背后停下脚步，然后慢慢的弯下腰伸出手臂把他抱在怀里。

　　他很安静，一动不动的任我抱着，我在他身后坐下，紧紧的抱着他，用头发轻轻蹭着他的侧脸，忽然我感觉他动了一下，我侧过头看他，看到他转头对我露出一个笑容。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笑，很安静很纯粹的笑容，我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

　　我陶醉在他的笑容里，这些天的苦闷全都一扫而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