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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8 - 讨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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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少真正的生气。
这么说并不表示我脾气很好或是能将情绪控制得宜,被惹毛时我也会火大得狂开脏话或直接挥拳相向,但大吵大闹过后都还会继续和人有说有笑。
那不是真的生气,起码我还能冷静地控制自己的行为不至于脱轨,知道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才不会失控让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而真的被挑起怒火我会很安静地、面无表情地以行动来宣泄。
国中毕业时我收到平时很照顾我们班的老师的礼物,小小的绿色罐子里装有培养土和向日葵种子,对我来说是相当特别的纪念品。
我很仔细地栽培并照料逐渐愈发成长的绿色植物,当它开出巴掌大小的黄色花朵那刻我笑得开心极了。
那天当我一如既往到阳台为花朵浇水时赫然发现老弟正蹲在向日葵边,用打火机把我悉心照顾、充满珍贵回忆的重要礼物从笔直矗立的茎给烧断,明黄色的片片花瓣砸在地面落得狼狈。
霎那间世上的所有声音宛如凭空消失了,见我就在身后的老弟也没做解释只是握着打火机不语,我缓缓走到他面前,语气相当平静地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只给我一句『没什么啊,只是觉得好玩』,接着我二话不说把他压上墙,夺走他手中的打火机发狠烧他的头发。
之后一个月里我们谁也不会对上彼此的眼,半句话都没说。现在我们又像以前那样,会吵会闹会嬉笑,然而却绝口不提当时的事假装遗忘。
如果当初老爸没有把丧失理智的我架开,我真的没办法想像接下来会发展成什么样的局面。
像刚才,要是奈奈没有出声叫唤把我心底的理智和抛到脑后的冷静给拉回来,我相信现在我人不会坐在餐桌前而是陷入无法自主的暴怒状态和狱寺搏命。
平时只要我一生气脑内就会开始警铃大响,提醒自己千万别给冲动情绪牵着走,因为后头衍生的麻烦不但难以收拾还会形成棘手的连锁反应,记忆中我真正生气的次数一只手就数的完。
这次爆发的原因是狱寺提到了等同于地雷的引爆字眼。
纵使我看起来似乎接纳穿越的事实并适着去习惯,但其实我一直在说服自己这只是暂时性的,过没多久一切就会回复原状了。然而随着时间分分秒秒流逝,白昼兜兜转转成了黑夜,我就绝望地明白我的一厢情愿不可能实现。
所以给他这么一激,情绪本来就处在紧绷状态的我便同活火山那样轰地一声炸开。虽然在紧要关头中被阻止发作,不过现在的气氛整个就是糟糕掉了啊……
愤怒值从MAX一路冷却下降后我整个人陷入『完蛋了这下该怎么办』的自我纠结中,尴尬啊!实在是太尴尬了啊!
艰难地咀嚼高丽菜的我又努力扒了一口饭,低头望向碗里全是清一色的翠绿蔬菜,我的脸都跟着绿了。
啊呜我也想吃其他的菜色啦!可是面前就只有那盘虾仁炒高丽菜嘛!倘若想要夹其他盘里的食物我势必要抬起头跟其他人的视线交会,但这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重的葬礼气氛的环境让我根本不敢把筷子往旁边伸啊!
还有,怎么从刚才到现在都没有人说话啦!(除了奈奈一直在为其他人添菜)就连蓝波都坐得端端正正的,我真希望他这时候胡闹发出噪音来盖过只有碗筷碰撞声响的寂静世界。
呜呜纵使造成整个气氛死掉的主因是我,但你们难道就不会说些什么好打破僵局么!我一直低头啃青菜也很累啊知不知道!拜托谁随便起个话题我想吃别的东西啦!
就在我觉得压力大到快胃出血时,女神降临了──
「小涛,用不着这么客气,多吃点吧!」完全不受尴尬氛围影响的奈奈热络地夹起一大块鸡胸肉塞进我碗里,「小孩子就是要多吃点才行唷!」
虽然我对鸡胸肉没有爱但我已经吃腻高丽菜了,抱着无鱼有虾也好的心态的我活像个饿死鬼边吞肉边点头,眼角差点滴出感激的泪水。
──可是我说呀奈奈妈妈,二十岁早就脱离小孩子的范围了啦!就算吃多也长不高只会往横发展啦!
「唉呀别吃那么快,小心噎着了。」奈奈说完便十分顺手地用餐巾替我擦净沾了酱汁的嘴角,完完全全被当作五岁小孩对待的我又不好厉声制止只得汗颜让奈奈擦完。
「谢谢奈奈妈妈,不过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没关系哟!还是小涛会觉得不好意思?」
这已经不是好不好意思的问题了,我的自尊心会严重受创啊!怎么说都用不着为我擦嘴吧!这比任何言语抨击都还要感到挫败啊!
不想再被认作小屁孩的我非常认真地再次郑重表明,「奈奈妈妈,我已经成年了喔!」
「啊啦?可是小涛看起来比我们家的纲还小啊?」无意识中落井下石的奈奈笑着这么说道,我被这句话彻底打击再起不能了。
「铃──铃──」
突然客厅传来电话急促铃响,奈奈摸摸我的头后说了声『妳们慢慢吃』便离席接电话去,我立刻趴在餐桌呈现重伤濒死的弥留状态。
「为什么啊──…」我拖长了音要死不活地闷哼一句。
「打起精神来吧浪沧桑?看起来年轻不是件坏事啊,喏,这鱼板很好吃喔!」
将脸颊贴在桌面的我抬眼看向把食物夹到我碗里的朝仓,被注视的人露出温和的笑容安抚道:「一直吃青菜的话营养会不均衡的。」
我哼了一声猛然挺直腰杆,然后重重往身旁的棒球少年的脚背踩下去!
「呜啊…!我、我有做错什么吗?」发出惨叫的朝仓弯着腰含泪问道,表情无限委屈。
「没有,只是突然想踩你而已。」因为这一踩让心情转好的我有了胃口,毫不客气地嗑掉鱼板后我开始自动自发地抄起筷子往碗里添其他菜色,「──嘛,我都快饿死了。吃饭吃饭!」
经过方才的小插曲后气氛总算变的比较活络,有人嬉笑有人添饭有人绕着餐桌奔跑的热闹氛围让我在心底偷偷松了一口气,说真格的要是再这么僵硬下去我会丢下碗筷走人。不可否认的,是朝仓又伸手帮了我一把。
唔…虽然觉得很不服气,但在待人处事及应对上我的确输给了国中一年级生…啧,浑身好不舒服。
思及此我又再瞪了朝仓两眼,后者像是小狗般无辜地眨巴着褐色眸子,激得我想把碗筷用力甩到他脸上,「再装出这种模样我就把你眼珠挖掉。」
面对我的恶毒发言棒球少年吐了吐舌头乖乖吃饭,而一边原本绕着餐桌奔跑的吵闹小乳牛也在我作出卷起袖子的无声威胁下安分回到原位,我满意地拾起筷子准备再接再厉扫荡桌上所有菜色,然而我突然感到有道如针刺般的视线扎到我身上,猛然转过头捕捉视线的主人的我看到对方的脸后顿时失了胃口。
啊啊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但他也太会挑时机了吧?
感觉胃里像被硬生生塞满冰块的我忍住作呕的冲动,尽量用最自然的表情迎上那位家庭教师犀利的审视目光,当我鼓足勇气要开口时──
「嘛嘛、我可以叫妳小涛吗?」山本带着我怎么看都觉得火光的灿烂笑容杀出这么一句话,被打断的我差点没掀桌。
拼命压抑有攀升倾向的怒意的我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回绝:「门、都、没、有!」
「欸?为什么不行?」
棒球少年二号,你是看不懂我的脸色么? 「我跟你不熟,少喊得这么亲密。」
我才刚哼完一旁嘴巴还塞着饭的朝仓突然插话:「浪沧桑,既然妳们不熟那怎么今天早上妳会问我山本的事?而且还说要去找委员长…」
语罢现场霎时间一片寂静,察觉到异状的朝仓不明所以地出声询问怎么了,我用想杀人的怨恨眼神忿忿瞪视搞不清楚状况的少年。此时此刻我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地有过想把人给揍到连他老妈都认不出来的念头。
──阿鸣你这笨蛋是那壶不开提那壶,我真的会被你给害死啊…!
「果然很可疑!说!妳是哪个家族派来的?」
霍地站起的狱寺指尖夹着炸药大声质问,我毫不吝啬地给冲动派的混血儿一个鄙视眼神,「你脑袋有问题吗?什么家族不家族的?如果我真的是什么可疑人士我还用得着等你们全聚在一起?要出手的话我早就先对老弱妇孺下手了。」
「哼!会说这种话就表示妳这人绝对有问题!」仍把我当作假想敌的狱寺坚决说道,我不禁皱眉怀疑眼前这位被称作天才的银发少年脑子到底是用什么混的?
「再继续兜着这个脑残话题我智商会严重下降的。」还不待狱寺反击我便露出受不了的神情先声道:「如果我真的想对你们不利我干嘛还冒着被车轮辗过的危险去救人?先生你也行行好,用你的大脑想一想再说话,别出口就含血喷人。」
顿了下我嘴角噙着冷笑接续道,「所以我才讨厌小鬼,尤其是像你这种瞻前不顾后的白目国中生。」
某人才要爆发奈奈就突然返回饭厅伫立在门口,瞧见一触即发的定格画面的她歪了歪头不解地问,「啊啦?怎么了吗?我刚刚听到大吼…嗯?狱寺君你怎么站着呢?」
我扬起笑容代替一脸尴尬的狱寺及不知所措的若干人回答,「抱歉喔奈奈妈妈,刚才聊得太忘我所以声音不自觉大了点。还有狱寺君只是想夹菜才站起来啦。」
「是这样子啊…那妳们慢慢聊喔,阿姨我电话还没挂呢!可能还要和朋友再叙旧一阵子,妳们赶紧趁热吃。」
「好~」
笑着目送奈奈离开后转过头的我脸上立刻罩上一层冰霜,和狱寺继续瞪眼用视线互砍对方。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嘛!坐下来吃饭吧,不然菜都凉了。」山本笑着试图圆场,还伸手压住狱寺肩头把人给压回座位,纲吉也呐呐附和着不希望把场面闹得很难看让大家都吃不下饭。
狱寺只是甩开山本的手一言不发地坐下,但双眼仍死死瞪着我,恨不得把我大卸八块似的。
「不要再瞪了!狱寺君也是、浪沧桑也是!拜托你们两个好好吃饭!」受不了的泽田将筷子砸向桌面皱起眉不悦地低吼,所有人登时把焦点聚在散发出无法忽视的压迫的人身上。
──呜喔我有点被吓到了,难得他会有这么生气的表现啊,其实还挺有霸气的嘛…
才这么想完他人就猛然一震,然后张着小动物般的蜜色大眼慌张地对我和狱寺直道歉,「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吼你们的!」
「不!十代目说得没错!我不该让您和里包恩先生失去用餐的胃口!」被吼的银发少年反而激动地如此表示,只差没跪地磕头请罪。
我瞥向某个从头至尾都泰然自若地为自己添菜扒饭的人,咽下食物的小婴儿冲我一笑,靠真亏你还吃得下去。
经过方才的冲突气氛再度往诡异的方向煞不住车疾驶发展去了,空气里四处飘荡压迫呼吸的沉重粒子,吞一口饭就跟吞一根针一样艰难。
──妈啦为什么吃顿饭要这么痛苦啊?
我一手抚着额毫无食欲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鱼板郁闷地想道,见状某只银灰发的忠犬率先皱着脸发难:
「妳这女人!十代目好心邀请妳一起吃饭妳却臭着一张脸是怎样?」
对于狱寺充满火药味的找碴话语我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然后将快辨别不出原形的食物夹起一小块放进嘴里边嚼边冷声道,「正确说来,我是受到奈奈妈妈的款待才会坐在这里,至于为什么会臭着一张脸是因为某人在饭前对我大吼大叫影响到我用餐的情绪。还有我有名有姓,不是什么妳这女人,还是说你忘了需要我重新提醒你一遍么狱寺君?」
「妳…!」
狱寺气的想上前揪住我衣领不过给旁边的山本和泽田拉住了,三个孩子不安地来回看着我们,朝仓也轻轻扯着我衣袖,倒是里包恩完全陷在旁若无人的自我世界悠哉地捧着碗喝汤。
很好,既然有人想找架吵我二话不说奉陪到底──而且我现在实在不爽到了极点,大家就干脆别吃了!
「妳什么妳?经不起人激就不要乱放话,被呛回去是你自找的。」把筷子丢到桌上的我双手抱胸冷笑地跷着脚挑衅。
「浪、浪沧桑…不要这样,好歹我们是来作客的…」
我冷冷望向朝仓再环视所有人,我讨厌他们的表情和眼神,全部都在说『是妳的错还闹脾气』。
鄙视的、困惑的、谴责的、嘲笑的、怜悯的,许多许多的意念融作名为视线的利刃直直戳向我,积塞在心底的愤怒、不安及委屈等激烈情绪混乱一团,然后再也承受不住迸裂溃堤:
「…我才不想留下来呢…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啊?简直莫名其妙嘛…如果是梦就好了…」
眼睛好痛,喉咙好痛,胸口好痛,我低垂着脸不想让其他人看到在眼眶打转的泪水,打颤的两手握紧成拳,「明明我早就该到学校上课…明明我早就该和朋友一起吃午餐讨论作业…明明我早就该在人挤人的车站排队等车…明明,我早就该回到家了啊……」
为什么我会穿越到该死的漫画世界里?为什么我只是想问怎么回家却给人追着逃?为什么我可以避开本来根本躲不掉的货车?为什么我必须和这群应该不存在的人一起吃晚餐?为什么我就得被某个混帐当作敌人处处被针对?
「讨厌死了…」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统统都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