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残

15、你（十五） 15、

　　15、
　　昨夜，你很迟才睡。你在睡前，又抽了几枝烟，后来也许是喝下去的两瓶啤酒起了作用，你才昏昏睡去。不过醒来时，你很精神，丝毫不像睡眠不足的人。
　　早上，你一到公司就先去了刘主任的办公室，问他早上有没有空，主任说有，你说那我等下过来做采访。主任说不用这么急吧，你说主任你是大忙人，难得有空的，既然得空了，当然要抓紧了，主任听后笑笑，说你这个年轻人还真有意思。
　　你回到办公室，拿了笔记本和笔，又从包里拿出MP3，把它调到了录音模式。准备齐后，你去了生产部办公室。走到大厅时，王总正好上来，他看到你，朝你笑笑，说今天你挺早的嘛，你也笑笑说，昨天睡得早。
　　下了楼，你快步进了生产部办公室，进去前，你还看了看后面。后面，只有黄伯在门口喂狗，狗不大爱吃他的东西，黄伯骂了它几句。
　　“主任，我们开始吧。”你把MP3打开放到桌上。
　　“呃，夏和啊，我看还是这样吧，”刘主任把手中的吸到头的香烟摁在了烟灰缸里，“我想我都没被采访过，所以呢，一下子也说不出什么，你那些问题呢，我这里都有，干脆，我就在那些问题下面写上我想说的，然后再传给你，你看怎么样？”
　　“这样啊，”你的笔在笔记本上敲了敲，然后抬起头来：“那好吧，这样也行，只是要辛苦主任了。”
　　“没事，没事。”
　　“那您什么时候可以写好啊？”
　　“这个，我写好后通知你吧。”刘主任又点着了一枝烟，“要不，你先把照片先拍下。”
　　“照片啊，我迟几天拿相机过来拍，可以不？”
　　“可以，可以，到时候我叫人把生产部打扫下，拍得漂亮点。”
　　“对对对，是要打扫下的。”
　　“你看我的照片到时候在哪里拍合适？”
　　“您就办公室里拍吧。”
　　“那要不要穿西装？”
　　“您自己看吧，不过这么热天穿西装容易出汗，拍起来会太油，还是穿衬衫吧。”
　　“哦，还是你想得周到。这个照片我还是蛮看重的，现在我看杂志都是先看图片再看文字。好象很多人都是这个习惯，是吧？”
　　“是的，是的，”
　　“当然，这个文字我也是爱看的，特别是写的好的文章，你上次写的那几张大字报和横幅，我看了，就觉得很不错。”
　　“过奖了，过奖了。”
　　“没有，没有，我这是说实话。真的不错。你们文人，有时候我还是蛮佩服的。”刘主任朝你吐了一口烟，你往后靠了靠，又坐直。
　　“刘主任对生产部所做的工作，我也很佩服的。”
　　“嘿嘿，对了，你拍照用的是什么牌子的相机啊，我记得我老婆一朋友的相机很不错，好象是什么佳能什么的，拍出来，真清晰。”
　　“我的，是……索尼的，也是日本货，也很清晰的。”
　　“那就好。那就好。”
　　“主任，我想先上去了，王总刚才说好象要跟我讨论什么网站来着。”
　　“哦，你有事啊，那就先忙吧。”
　　“嗯，那我等你的稿子了。”
　　“我一定尽快。”刘主任站起身来，对着你笑。

　　出了生产部办公室，你那张挂着笑容的脸仿佛刚从冰箱里出来，一下子就僵住了。上楼时，你用笔记本用力拍打了几下栏杆。
　　进了办公室，你把笔记本和笔随手扔到了桌上，拉过椅子，坐到电脑前。电脑还没启动，只有灰黑的屏幕对着你，在屏幕的表层玻璃里，有一个男人正瞪大着眼睛看着你。你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电话簿，在上面上上下下地找了一遍，可是下拉到最后一个时，你也没拨出过一个。
　　合上手机，轻轻地放到了桌上，你屈起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敲。敲了一会儿，你的手又回到鼠标上，上网百度了一下“数码相机价格”。你点出了一款联想。那是一款银色的数码相机，巴掌大小，在图的下面标着价格：650元。你向后靠了靠，但眼睛还是一直盯着这款相机看。右手再次离开鼠标，在桌面上敲了起来。
　　好一会儿，你的手才停下来。你伸到屁股下面把钱包拿了出来。打开看了看里面的钱，有三百。你又拿出了夹在边上的那张农行卡。这张绿色的小卡一直都窝在你的钱包里，你很少取出它，所以看起来还是崭新的。你把它放在了桌面上，然后双击了下秀丽QQ的头像，跟她说你中午有事要出去下，让他们自己先去吃饭。秀丽问什么事啊，你说出去取钱。秀丽发了个“哦”外加一个笑脸。
　　你把QQ对话框关掉，把便签扯了过来，在上面写了一组数字，先是1250，然后减去了650，又除了个30，结果是20，看了看那个20，你把那张便签扯了下来，揉成了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中午一下班，你第一个下去了打了卡，然后叫了辆三轮车，跟踩三轮车的汉子说，去农行，快点。汉子抹了把汗说行，就拼命地踩起来。正午的太阳很烈，晒得路都发白了，你把衬衫得扣子解开了几个，用力地扇动着。到了农行前，你的衬衫已湿了大半。
　　农行里取钱的人不多，在你前面只有两个人，你抹了把汗，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最前面的那个男人取了钱塞进很快就走了，剩下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她化了很浓的妆，还喷刺鼻的香水，是那种老远就能闻到的香水，你在她后面吸了吸鼻子，但没打喷嚏。中年妇女要取一万块钱，工作人员取出来给了她，她却没走，站着数了起来，工作人员让她到旁边数去，她不肯，一定要在柜台前数清。好不容易数完了，她又说差了一张，工作人员只得为她重新点过，但没错，是一万，中年妇女不信，仍然站着数了一遍，这次对了。她走后，工作人员对你直摇头，说现在这样的女人真麻烦，又问你取多少，你说700，工作人员飞快地点出来给你，你接过塞进钱包，工作人员说你不数数清楚啊，你说我不是女人数什么，工作人员笑了。
　　在银行对面是拉面店，你取完钱看看时间，才过去半个小时，就进拉面店去吃面。小男孩正在门口玩，他从水桶里舀了水，蹲在台阶洗手，其实他的手已经很干净了，但他还是饶有兴趣地洗。你对他说已经很很干净啦，他抬起头来看看你，很不屑的样子，又低下头来继续洗。
　　你点了一碗青菜面，老板问你要不要加牛肉，你说不要。挑了个靠里面点的位置坐下，你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报纸看了看，这是今天的报纸，可它已经沾染了不少油污，有些部分变得有点半透明的感觉。你从后面往前翻，翻到第4版的时候，视线落在了下角的促销信息上。那里有不少数码产品的特价信息，你点了点一款标价580元的机子，在它旁边还有它的原价：700元。你掏出手机，把这款机子的型号和品牌记了下来。
　　“要买手机啊？”老板把面端了过来，也凑过头看。“没有，随便看看。”你夹了把香菜塞到了碗里。“这款不错。”老板指了指一个诺基亚的手机，你的头稍稍偏了偏，又转了过来。外面有人来，老板过去了。你把碗端到了自己的面前，压在了那堆促销消息上，开始飞快地吃面。
　　吃完面，你仍旧叫了一辆三轮车踩了回去。
　　到了公司，上了楼，你看到秀丽正在大厅里趴着睡觉，本来有点急促的脚步立马放缓，轻轻地走，但秀丽还是感觉到了，她用很迷糊的眼看你，说你来啦，你说来了，然后朝她笑了笑，进了办公室。
　　你随手关上了门，又把手绕到身后，取出了钱包，将刚从银行取出的钱都摊在了桌上，摊成了一个扇形。你在左边的一张上轻轻抚摸了下。
　　这时，门突然被人推开，你猛地转身，是秀丽，她半睡半醒地靠在门上，问你吃了没，说要是没有她那里还有泡面。你脸上惊讶地表情转成了一个笑脸，你说已经吃过了。秀丽说那就好，说完摇摇晃晃地出去了。她出去后，你马上把本来用手臂压着的钱迅速归拢，一把塞了钱包。
　　摇了摇鼠标，让屏幕从屏幕保护中露出脸来，屏幕上还是早上你搜索出来那款相机，你拿过便签，把那款型号记了下来，又掏出手机把里面的那款机子的信息也抄了。抄完，你把那张便签撕下，折了折，塞了钱包里。
　　在新的一张便签，你像早上一样，也写了一组数字。先是1250，然后减去了580，结果是670，在670下面你划了两条长长的杠，像两只上下平放着的手，把那个“670”给托住了。
　　做完这些，你把电脑里那个隐藏起来的采访资料调了出来，开始看其他企业的采访稿件。你在某些对个人描述性的语句上特别停顿了下，有些还加了颜色。就在你要看第五篇时，手机突然骚动了。是短信，项姬的。
　　“想跟你商量个事情，现在有空不？”
　　“你说吧。”
　　“我今天去面试了，那家公司不错，只是说要押金。”
　　“押金？怎么回事啊？”
　　“是这样的，那家公司说，要跟我签一年的合约，他们负责接演出，他们怕我中途不干了，会造成损失，所以要押金。”
　　“哦，这样啊，那家公司正规吗？你还得上学，现在就接演出，不冲突吗？”
　　“还行吧，看样子还是蛮正规的。我们已经是大三了，没什么事了，而且我们学校对我们艺术类的学生管理不严格的，要不然，我也不可能经常跑温州了。”
　　“哦，那押金要多少？”
　　“一千。”
　　“啊，这么多啊，那你要慎重。”
　　“不过看那家公司蛮正规的，应该不至于骗人的吧。”
　　“这个难说，现在骗子太多了。”
　　“那我再想想吧。”
　　“恩，你最好再想想。”
　　手机再次安静了下来。你继续看东西。把文件夹里的资料一篇一篇地看下去，你的头始终是前倾着，这个保持直到下班才稍稍有所改变。
　　下了班，你让秀丽他们先走，你自己则坐上了稍后才到的去往市区的客车。
　　在靠近电脑市场的地方，你下了车，钻进了那条通往电脑市场的小路。走了大约10来分钟，电脑市场的招牌从一个角落里闪了出来。看到那个招牌，你加快了脚步。
　　路两边，很多店都已经关门，只剩尽头的几家还亮着灯，你朝一家亮着一个蓝色灯箱的小店走去。
　　走进店门时，一个清瘦的男人看着你，他一副很茫然的表情，可能他没想到都快关门了，还会有顾客啦。“你买东西吗？”他终于开口了。
　　“我想看看数码相机。”你说。
　　“你想买什么牌子的？这几种都是我们这里最好的。”他指了指架子上的几个相机。
　　“这两种你这里有没有？”你从钱包里拿出那张便签递给他，便签由于被屁股坐过的关系，已经变成了一个瓢状。
　　“这两种啊，联想的我有，另外这个牌子的，我就没有了。”
　　“那你给我看下联想的吧。”
　　“好，你等下，我给你拿。”
　　你双手拄在玻璃柜上，看着下面的MP3。
　　“你看下吧。”一个小小的箱子放了你的面前。箱子已打开，你把相机拿了出来，跟电脑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价格多少？”你问。
　　“看你也是识货的，我就不报虚价了，700，进货价！反正也关门生意了。”
　　“太贵了吧，便宜点嘛。”你把相机开机看了看。
　　“这可是有名的牌子，联想！你知道吗？”那男人指了指纸箱上的联想标志。
　　“再好也是国产货。便宜点吧，反正你也说关门生意了。”
　　“那，680，我赔点车费好了。”
　　“650，可以的话我拿走。”
　　“不行不行，你这样我就赔厉害了。”
　　“那算了，谢谢。”你转身要走。
　　“等等，算了算了，650就650，难得一个关门生意，算你运气了。拿走吧。”他朝你挥了挥手。你微笑着从钱包数出了七张一百递给了他。他接过，在灯下照了照，放进了抽屉里，找了50块给你，然后给你开了发票。“今天真算你运气了，发票你拿好，一个月内包退。”
　　你接过发票塞进了钱包里，拎起相机朝外面走。那个清瘦的男人也出来拉下了铁闸门。天已经全黑了。手中装相机的袋子不时碰着脚，你把它提起，抱在了怀里。你紧紧地抱着，好象抱着一个婴儿一样。
　　坐上车时，项姬又来了。在短信里，她说自己已经把那一千块钱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