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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生命中的那场浩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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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江南似乎总是阴雨绵绵,潮湿的空气中总是有一股散不去的霉味,整个江南似乎就像一个发酵的酒坛子,潮湿就从巷子小路的青石板向外生长,长成青苔的模样。江南的女子们就浸在这样的酒罐子里,长年累月的浸着,潮湿储存在他们的身体里,化做水一样的性格和身体,这样的温柔和妩媚,让名为男人的生物,一闻,便醉了。
方圆站在古宅的大厅里,阿嬷的手轻轻地握着她的手腕,指尖的茧擦着方圆的皮肤,干枯的皮肤仿佛吸取精华一样,似乎要从方圆这里汲取水分,方圆背着她,看不见阿嬷的脸,但是她知道阿嬷一定穿着经常穿的那件蓝色的褂子,安静的站在她的身后。
她听见阿嬷叹了一口气,声音平静但是似乎穿透什么的朝她涌过来,她说,方圆,不要哭。
方圆知道自己是在梦里
自己是多久没有再回到那个宅子,看到阿嬷了,她不知道。她想转身看看阿嬷,但是始终回不了头,她在想,阿嬷为什么叫她不要哭,她这辈子有值得痛哭的东西吗?
她好久都没哭过了,这么多年都不知道泪水是什么了。
她笑笑,听见自己说,阿嬷,我怎么可能会哭。
那你脸上的是什么?
她心里一阵钝痛,整个世界都摇晃起来,梦里的场景就像破烂的楼房里斑驳的墙壁一块块的掉落下来。方圆就静静的站着,看着世界崩塌,她不怕。因为她知道——
这是个梦。
“方圆,方圆。”方圆一睁眼,就看到穿着病号服的自己被一个妆容精致,脸无限放大的女人摇的像筛糠一样,差点连手背上的输液管都抖掉了。她笑笑“林珊珊,你再摇,我这留下的半条命也快没了。”
那个女人停了下来,方圆看到她直起身,双手抱在胸前,鄙夷的看着自己。“你以为老娘我想啊,要不是何诸和死了娘一样的打电话给我,我才不会连假都没有请,来这边抖你玩。”方圆一看,她果然穿着黑色工作套装,下面的丝袜脏了,高跟鞋胡乱的扔在床边。
“方圆,你梦到什么了?”窗边的男人转头问她,眼中是浓浓的担忧。“什么也没有。”
“那你脸上是什么?”
方圆拿左手抹了一把,袖子果然沾湿了,方圆笑笑,看向那个男人。
“何诸,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我确实梦到你了,吓死我了。”
林姗姗凤眼一瞪,手携着风拍向方圆的后脑勺
“还有心思开玩笑,死丫头,你真是疯了,为公司拼死拼活的干什么,赚的又不是全是自己的。”
“不就是一个小小的阑尾手术吗,至于一个个痛心疾首的样子吗。”
何诸撇了方圆一眼,往门口走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不知死活。”
方圆笑笑,这家伙刀子嘴豆腐心,这下应该是出去给自己买东西吃了。
林姗姗却没这个好兴致,她看着方圆,思索了好久才开口。
“方圆,我看到应南乔了。”
应南乔,这个在方圆十七岁到二十一岁岁月中恣意绚烂的生命,对于方圆来说是躲不过的一个劫数。他在方圆苍白单调的青春中留下过一抹色彩,更多的是疼痛。与应南乔的时光更像是方圆的一个梦,短暂却让人那么舍不得。
方圆觉得天气似乎有点冷了,她将被子拉得高些,然后窝进被窝里,似不经意地回答。
“他那样的人不管走到哪里都发光发热,看到有什么稀奇的。”
“他在这个医院里,”
林姗姗看见躲到被子里的方圆,她走到床边坐下,摸了摸方圆露出来的黑黑细细的头发,她叹了口气说,
“是神经科的医生。”
被子里的方圆心里在颤抖,身子也不由自主的发抖,她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她的心里涌出来,不停的碰撞自己的心壁。方圆想自己可真幼稚,他是什么职业和我有什么关系,过去那么久就只有你一个人当真,说不定是他自己想当医生的,嗯,一定是这样。她这样不停的告诉自己,安抚着自己,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方圆想起很久以前某个人摸着她的头,看着蜷缩在地上委屈的自己,对她说。
“方圆,不要怕,我以后当一个能医好她的医生,一切都会好的。”
如果他真的是为自己做的这个决定,那他们两个现在的情况还真是搞笑啊。
方圆的心有点疼,像蚌里的肉被石子硌到一样。
门外,何诸却没有像方圆预想的那样去帮她买饭,他站在门口,望着一个男人。
那是一个怎样的男人,他穿着白大褂,戴着金属边框的眼镜,看不清表情,他坐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只是仔细地看着自己的手,感觉好像很寂寞。他听到大厅的护士不停的小声讨论着他的俊俏,他的优秀,一个个面红耳赤。何诸却不是因为这个而注意他,他注意他,是因为他见过他。
他曾经在方圆的诗经里看到他,陈旧发霉的诗经里夹着一张保存的很好的照片,那是一张证件照,是一个十七八岁左右的男孩,理着平头却眼神炯炯,意气风发。他还打趣地问方圆,这小男孩长的不错啊,这是你的情人还是....他还记得当初方圆的表情,苍白的脸似乎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她轻轻地拿过那张照片,小心翼翼的夹回书本,转头对他说,这是我恩人。
他哂笑,恩人让她的表情那么痛苦,如果真是恩人,方圆还真是世上奇怪的一块宝啊。
他走到那个男人旁边坐下,淡淡开口:“我是方圆的朋友,我见过你。”
这个男人抬头看了何诸一眼,似乎不在乎他是在哪里看到的,没头没脑的问:”你是去给方圆买吃的吧?”
何诸点头。
“她是阑尾炎,这几天不能吃辛辣的和腥的,不能喝酒,最好不要买快餐,家常菜比较好,不要让她太劳累。”
他突然停了下来,沉默了好久,才开口,“我叫应南乔,谢谢你。”
何诸突然烦躁起来,他是方圆的朋友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凭什么要他为方圆向他道谢。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他,说道:“方圆说你是她的恩人,应该想见你,她父母都过世了,你既然是方圆的朋友,在医院多照顾着点。”
应南乔抬头,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何诸。
“你说什么,她妈妈过世了。”
何诸点头。
应南乔起身,他的位置就在病门的旁边,他把手伸向门把,却迟迟没有开门,他站了很久,最后转身和何诸说了声谢谢,拿着文件走了。何诸想,真是怪人。他看着应南乔离开的背影,不知为何,觉得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