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奈何桥边走过》站在巷口等你

1、第 1 章

　　奈何桥上的扶栏之上站着一个红衣好看的女子，她脚步轻盈，垫着脚尖跳跃在奈何桥的各个扶栏之上，我站在桥边看着她，百无聊赖，我知道她已成鬼，只有化鬼灵魂才没有重量，可以随意漂浮在空中，所以孟婆对地府里没有“领空秩序”这件事情也颇为头疼。
　　”你在干嘛？“
　　我靠着扶栏，不理会旁边女子好奇的窥探，看着对面不顾排队过桥的小鬼们，靠着背后的往生石呼呼大睡的孟婆，心里好笑，奈何桥上几百年来就是这样了，没有秩序，没有规矩，毕竟奈何桥的这头是没有鬼卒的。不过这也和那碗孟婆汤颇有关系，听说喝下孟婆汤过奈何桥，就断了前尘往事，但有那些执意过往，不喝孟婆汤的，孟婆也从不阻拦，刚开始还以“不喝孟婆汤转世，执念过重，也必定短寿”好言相劝，后来索性不理会那些小鬼是否喝孟婆汤了。我闲来无事的时候也尝问孟婆，为何如此乖张。孟婆看着奈何桥下不起一丝波澜的“忘川”说：“放不下过去的人，怎么配得上得到未来。”
　　孟婆一定是有故事的人，我想。
　　“你在干嘛？”
　　那个红衣女子加重了语气，此时她已经从护栏上下来，站在我面前挡住前面呼呼大睡的孟婆和前面零星的几碗孟婆汤，好奇地看着我。
　　“听别人说我在等人，孟婆说，我等的人今晚会来。”
　　我这样说，但是对面的女子似乎对这样的答案很不满。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你怎么能轻易地相信你就在等人？要不陪我一起过桥吧，前面黑乎乎的，我一个人不敢过桥。”
　　她伸手来拉我，我此时才看清她大红的衣摆上有一只偌大的凤凰，非富即贵啊，可惜在这地府，一切富贵皆是空。
　　我看着眼前的女子认真的神情，看着奈何桥的尽头空洞的黑暗，对她摇了摇头。
　　“我过不去的。”
　　“为什么？”她很震惊，松开我的手，兀自往那边跳去。“你看，就像这样，很快就走过了啊。”
　　我看着她跳到奈何桥尽头的时候，差点被尽头的鬼卒抓住，她猛地停下来，惊吓地拍拍自己的胸脯。
　　我不理会她，这奈何桥短短不过数百步，有多少人过不了这些坎。
　　听孟婆说，我遇见她的时候，执意要闯奈何桥，但孟婆说我思念太重，灵魂太重，过不了这奈何桥。他们说我可能在等人，但是我忘了为什么要等人，要等什么人。
　　“我的执念太重，过不了桥的。”
　　“执念？什么叫执念？”
　　我好笑，在奈何桥边枯站了几百年，第一次看到完全对往生没有留恋的人。
　　“就好比他，”我指了指在忘川边泊着的黑漆漆的小船，对我身后的红衣女子说，”看到船上的男人了吗？“
　　她点点头。
　　”他叫阎王，我在这里等人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这忘川上泊船了。“船上的人蓬头垢面，沾满了忘川水中鬼魂的怨气，看样子，他又忙活了一个早上，“他不愿过桥，天天在忘川打捞他心爱的女子的思念，这就是执念。我是因执念过不了桥，他是因执念不愿过桥。你懂了吗？”
　　她摇摇头。
　　我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今天雅兴怎么这么好，和一个不敢过桥的小鬼谈起几百年前的事。
　　”你等了多久了“
　　“忘了，估计几百年了吧。“
　　她冲抓获无共的鬼卒做了一个鬼脸，回过头说：“几百年？你等的人是妖怪吧？几百年还没死？我估计你是忘了他长什么样了，错过了你也不知道。我劝你还是找孟婆要一碗孟婆汤，陪我过桥吧。”
　　“他一出现，我肯定就能认出来。孟婆说，我等的人今晚会来。”
　　她自觉无趣，学着我靠着扶栏看那忘川水。
　　百尺情深，止于忘川。
　　所有深情都抵不过忘却。
　　”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心死。“
　　她愣了许久，没有说话。
　　”忘川水几百年来无一丝波澜，名为忘川，但是忘川之中全部都是“思念”，有些执念过重，不愿渡桥的人就从这桥上跃下，就会被这浓浓的思念淹没窒息，从此灰飞烟灭，不复三界。“我回头看她，打趣道，”你要实在害怕过桥，跳下去也是一个法子。“
　　她不理会我的玩笑，只是兀自痴痴地看着忘川水。
　　“为何忘川里面是思念？”
　　“可能思念的尽头是忘却，又或者忘也是一种思念，我也说不清，不过这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说得清的事呢？”
　　“你懂得真多。”
　　“有空可以带你去找阎王玩，他生前是个道士，遇到过很多很多有趣的妖怪，他讲的故事比我有趣多了，如果他心情好的话。”不过他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坐在船上，看着忘川水，一动不动。
　　听孟婆说，当时他站在孟婆面前执意不肯过奈何桥，那时候的孟婆还是很有职业操守的，一味的好言相劝。
　　他说，我要在这等她。
　　孟婆说，你等不到她的，她是被神仙打死的，灰飞烟灭，进不了轮回了。
　　他在忘川水前站了很久很久。
　　那时的孟婆随口一说，我听说，无论神妖，就算是灰飞烟灭，他们的思念还是会掉到忘川里的，你要是找到，就能用思念织出原来的她。
　　就为这一个不知真假的玩笑话，他就在奈何桥边的船上住了几百年。
　　“听人家说，道士不是可以成仙的吗？怎么他现在在这里？”
　　“他喜欢上了一只妖怪。”
　　她听得没头没脑的，更加好奇地看着我。
　　我转过头，很认真地和她说:”在人间，人和妖是不能相爱的。就算相爱是两个人的事情，你和妖相爱没有妨碍到别人，但是神仙也不会允许，因为他们自己不懂怎么爱，所以也看不得别人相爱。“
　　”那神仙是一种怪物吗？“
　　她很认真地看着我。
　　我笑了，看着奈何桥那一头仍在张望的鬼卒，点了点头。
　　“你看那些鬼卒，他们就是神仙，他们不开心，所以抓你，逼你过奈何桥让你不开心，他们抓人从来就没有理由的，他们只是见不得别人破坏他们的规则罢了。你说的人能变成神仙，也只有那种，无爱无恨，自私自利的凡人才能成仙。”
　　“那为什么我活着的时候，看到很多人都在庙里，都想变成神仙？”
　　“神仙从不爱人，所以也不曾痛苦，而凡人都不想痛苦。”
　　“那他们也不想爱人了吗？”
　　“他们想不痛苦地爱人，但是爱人本身就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他们担不起这个代价，也不配有爱。”
　　她似乎懂了，坐在奈何桥的扶栏上，摇摆着她的两条腿。
　　”我认识一个人，他好像是神仙。“
　　我不理会她，这世上的神仙千千万，与我来说，都不重要。
　　那个女子见我不说话也不生气，只是摇摆着两条腿，兀自说着：”我是莲台座下的一朵莲花，从我出生，他就在那里，不生气，也不开心，就这样坐着一个偌大的莲台上，没有表情。后来我到人间玩的时候，在一个庙里看到过他，他们说他心怀众生，慈悲为怀。”
　　神仙都一个德行。抛弃家人，妻子，朋友成仙的人，连自己最爱的人都纳不如自己的心里，何谈众生。
　　我在想要不要把这个女子介绍给阎王认识，这样奈何桥这头终于凑成四个人，可以打一桌麻将了。
　　“他说，我死的那一天，会到地府来接我。我不想回到那个无喜无悲的世界，但是我也不敢过桥。”
　　神不敢爱，不敢恨，人爱的深，恨的切，两个世界，一个让人乏味，一个让人痛苦，两者都想拯救另一方，也不怪我旁边的女子不敢过桥。
　　“那他什么时候会来？”我漫不经心地问。
　　“我不知道，他说他无时不在，或许他现在已经来了。”
　　女子眼神空洞，看着前方回答。
　　“红莲。”
　　奈何桥上响起梵音，我听到的那个声音让我浑身战栗，过往的一幕幕走马灯似得在眼前飘过，我看到他全身金光，隔开了地府的黑暗。站在奈何桥中央，向那个红衣女子伸出手。
　　“红莲，该回去了。”
　　我听见他一如往昔的声音，却如我常年望着的忘川之水一般，没有波澜。
　　“我不回去。”
　　红衣女子背对着他，仰着头，用我从来不曾有过的执拗面对他。
　　“那个，你们慢聊啊，我口渴了，去喝完孟婆汤。”
　　我几乎站不住脚，想从红衣女子旁边快点跑开。
　　她看着我踉跄跑开的身影，眼中的疑惑渐渐散去，仿佛坚定了什么。我听见她平静的声音。
　　”白莲他们想我吗？“
　　”什么是想？“
　　”听人家说，你是神仙，我几百年来在你的宝座之下仰望着你，看你不曾有笑，不曾有泪，你永远如沐春风，西天之上永远梵音缭绕，但是我不是神仙，这样的日子对我来说太平静了，我不快乐。“
　　”什么是快乐？“
　　”你看到孟婆旁边那个一直看着你流眼泪的女子了吗？她等了几百年看到你了，她就很快乐。”
　　“红莲，她不过是我成仙途中的一个劫数。”
　　“但是这个劫数等了你几百年，等得她都忘记了自己的姓名，都不曾忘记在等你。”
　　“这是众生的苦，贪嗔痴念，他们放不下，所以他们痛苦。西天之上没有痛苦，凡间怎可比拟呢？”
　　“没有苦痛，但也没有快乐了。”
　　他们在那边争论不休，往生石这边。
　　孟婆靠着往生石，睡眼惺忪地说：”这就是你百年来等的人。“
　　”嗯。“
　　”阎王看到估计要气死了，百年来你等来他最不喜欢的“神仙”。”
　　”没想到她早就知道了，还装傻。“
　　我傻笑，泪水湿了我一脸。
　　”也不知道谁在装傻，“孟婆打着哈欠，赶走上前讨汤的小鬼，“你早就知道他成仙了吧？”
　　“或许吧，但是我忘了。”
　　“这世上只有不想看清的人，哪里有真的看不清的人呢。”
　　百年来，我和孟婆就背着这往生石，对着这忘川讲不着边际的话，可能今天是最后一次了吧。
　　“你决定要走了吗？”
　　“嗯。孟婆，你记得我刚开始在这边等的时候，你和我说了什么吗？”
　　孟婆扯扯嘴唇，表情明显告诉我“几百年了，谁记得那点破事“。
　　我也不理会，毕竟我要走了。
　　”你说，你永远等不来一个无情之人。“
　　我饮下一碗孟婆汤，只身一人往奈何桥走去。我在奈何桥边等了几百年，孟婆说，我等的人今晚会来，但是他早就在几百年前已经死去。
　　我记得他高头白马在杨柳之下冲我吹箫，我记得他看我跳舞时低头饮酒的神情，我记得他摒弃世俗偏见为我披上凤冠霞帔，我记得那一日他揭开红盖头时眼中流露的深情，几百年的忘记，只一眼就全部记起。但是等了那么久，当他站在我面前，想问的都渐渐忘记。或许我一开始想问的不过是一个想得到”爱过“答案的愚蠢问题，大多数等待，也不过等的就只是一个答案，至于答案是什么，已不重要。
　　如今，看到他成神，我很欢喜。
　　深情的总是被辜负，我的他，没有情，再也不会伤心了，多好。
　　我向奈何桥的那头走去，身后的孟婆不顾排队的小鬼又在打瞌睡，阎王为着一个玩笑在忘川一直打捞着思念，几百步的奈何，我用几百年的时间走过，每踏出一步，我就忘记一点往生，但是我不会忘记，在几百年前，我初遇孟婆的时候，她和我说，放不下过去的人，不配得到未来。
　　十里忘川，百步奈何，向来缘浅，不负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