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手天下》雪暖梦香

2、董府寿宴

　　上京城金雀街谭太师府。
　　谭太师喜逢七十大寿，阖府红灯笼高挂，喜气洋洋。京城倒有大半权贵聚集于此，端的是冠盖如云。
　　浅绿色罗裙，及腰乌发，沈珏懒懒倚在水榭的栏杆上，看微风拂过满院莲花，带来清淡的香气。看着自家小姐的闲适自在，疏影有些好笑：“小姐，老爷好不容易把你拉来，要是看见你又自己一个人跑来湖边对着花发呆，肯定又得训你。”
　　微微皱皱鼻子，沈珏漫不经心地抱怨：“疏影，你跟我哥实在是越来越像了，动不动就拿我爹吓唬我，我都已经是大人了好不好！”沈国公府以军功起家，每代总有那么一两个天资过人的将才，或是对外御敌，或是对内平叛，少有败绩，实乃大齐首屈一指的将军世家。只是天下承平日久，高高在上的那一位自然不希望臣子手握大权。明示暗示之下，沈家亦颇知情识趣，老实交出兵权，转而督促子弟头悬梁锥刺股，一心向书香世家转型。
　　对此，沈珏且不发表意见。但要响应自家爹爹，时刻端着一副名门淑女的气派，对着一干小姐公子笑不露齿，不是做不到，委实有些憋屈。
　　因此，在和太师家二小姐热烈交流了时下新兴的首饰装扮，和沐家小郡主讨论完玫瑰与茉莉香油的高下，向陆丞相家大小姐的琴艺表示了诚挚的高山仰止之情之后，沈珏悄没声息落跑了。
　　估摸了下荷湖宽度，沈珏计算着以自己的轻功，要借力几次才能横渡。花朝节那天技不如人失手被擒，她一直深以为耻，回去后发狠练功，那份劲头连沈逸都啧啧称奇。
　　“小珏，一个错眼不见，你又来这里躲清闲了。”人未到，熟悉的软糯嗓音已响起。沈珏回头，看夏云和她的侍女墨荷分花拂柳走来。
　　“云姐姐你不也来了吗。”说罢仔细辨别岸那边传来的琴音，揶揄道：“陆大小姐的琴艺可是可遇不可求，云姐姐你这琴痴怎会舍得过来？”
　　夏云伸指轻点沈珏的额头，笑道：“在这里听不别有风味？”细细打量沈珏神色，笑道：“怎的现下你如此安静？倒很不像你了。”又瞟着她手上的玉镯子笑得意味深长：“再过两年，小珏也是大姑娘了，难怪谢家伯母对你那样和气，又巴巴送你这么贵重的见面礼。”
　　“云姐姐！这不是我哥跟谢家公子走得近么？谢家伯母哪是看我的面儿！”沈珏说着嘻嘻一笑：“明年三月就是你的及笄礼了，夏伯父伯母只怕要犯愁自家的门槛修得不够结实了罢！我家那傻哥哥，怎的全然不知着急呢？”一顿，看夏云满脸飞霞，忍笑道：“或者是心有灵犀，才这样气定神闲？”
　　夏云笑意微敛，沉默良久，终低低一叹：“我的心思从来不瞒你，我相信他也看得出来。不过他对我……他的眼神……”
　　“噗嗤”一声，沈珏乐不可支道：“哎呦我的好姐姐，京城第一美人难道是白叫的？就凭姐姐的容貌才情，再有看不上的难道还能叫做男人？别说他们了，我都可惜啊，怎的我不是个男人呢？”说着一脸色迷迷，伸指去挑夏云细巧精致的下颌。
　　夏云啪的打掉她的手指，嗔道：“你又调皮！”又怅然：“你也知道，咱们这样的家里，三妻四妾都是平常之极。你家我家不都如此？就连谢明时房里都有人，像你哥哥那样洁身自好的又有几个？我也就跟你说说，一想到将来我也要像母亲一样周旋，我就闷得很。”
　　想到早逝的母亲，沈珏也有些黯然，放下酒杯柔声安慰道：“我哥哥定不会如此。他素来的品性你还不知道吗？这不是白担心些没用的？”
　　夏云脸上泛出淡淡喜色：“别尽说我了，你可有什么打算？那谢明时倒是不错，家世好，能文能武的，若不是房里有人，倒是个绝好的人选。他跟你哥哥又是好兄弟，肯定不会亏待你。”
　　“打算？”沈珏苦笑一声，眼前浮现出那个白色的身影，下意识摩挲了一下颈上的小香囊。自那日一别，她再无他任何消息。怕哥哥担心，也从未提过这个话题。就好似这个人从未在她的生活中出现过。她是世家千金，他是江湖方外之人，本就不该再有任何交集。沈珏沉默半响，方低低道：“你说，他现在在哪里呢？”
　　“他？哪个他？”夏云大讶，细细看着她的神色，脸色慢慢变了：“你是说虚净？”
　　沈珏不语，夏云急道：“小珏你不是昏了头罢？你知道不可能的！”
　　“什么不可能？”沈珏还未答话，就见自家哥哥和谢明时并肩而来。谢明时一脸灿笑，好奇地望着她们。
　　“没什么，云姐姐不信我能飞过这荷花池呢。云姐姐，要不我过去给你摘朵荷花，你就知道我的厉害了！”沈珏颇有几分跃跃欲试。沈逸走过来摸摸她的小脑袋，笑道：“你又调皮。这半吊子功夫，要是掉进这湖里，你的脸皮不打紧，我的脸皮可是半点不剩了。”
　　看着沈逸走近，夏云眼睛发出光来，又是欢喜又有几分害羞。
　　看看哥哥，又看看夏云，沈珏眼睛骨碌碌一转，抿嘴笑道：“我还是想要几朵莲花，新得的那个景德镇长颈花瓶还空着呢。谢家哥哥，可否请你帮个忙？”边说边朝谢明时眨了眨眼。
　　谢明时会意，朝沈逸扔个眼色，忍笑道：“固所愿也。”也不管沈逸无语，夏云羞恼，转身和沈珏出了水榭，走到岸边。
　　“啊呀，这里有个小船！”沈珏眼尖，指着柳树下若隐若现的小船惊喜不已。
　　谢明时一个飞身纵到船上，解了缆绳荡过来。朝沈珏伸出手来：“珏妹妹，上来吧。”
　　沈珏握了他的手，轻巧一跳，旋身在船头坐下。谢明时在船尾把浆轻轻一划，小舟无声滑入藕花深处。沈珏左挑右选，折了四五支鲜粉欲滴的荷花握在手里轻摇道：“这些尽够了。咱们等等再回去。谢家哥哥且歇一会。”
　　暮色渐渐加重，晚霞铺在天边，给满湖花叶和眼前巧笑倩兮的人儿镀上浅浅霞光。谢明时恍然怔神，只觉此情此景就是自己读过的一首小诗，“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说不尽的岁月静好，和自己第一次见到的狼狈模样全然不似。不由温言道：“上次可是吓着了你胆子可大得很，青蝶那样的人物也敢赤手空拳冲上去。幸好有虚净在场，真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咯噔”一声，听到这个名字，沈珏的心猛跳了下。沈逸虽把她捧在手心上，大事上却也由不得她胡闹，怕哥哥多心，因此沈珏对那天的事情闭口不提。顿了顿，沈珏似不经意的说道：“早没事啦，不过回去被哥哥狠狠训了一顿，不许我到处乱跑，还好没有告诉我爹，不然我又得去跪祠堂了。”狠狠握拳：“等我练好功夫，再有这样的见一个打一个，见两个打一双！那个虚净很厉害吗？我看他收拾那淫贼轻松得很。”
　　谢明时大笑：“女孩子喊打喊杀的，你又不是江湖之人，以后哪里用得到这些。虚净你都没听说过你哥哥没说吗？他的名头可大得很，是堂堂武当掌门清源的得意门徒，天资绝佳，一身武学造诣在当今江湖同辈人中无人可出其右。而且为人侠义，数年来行走江湖不知铲除了多少奸恶之徒。将来还不知道有什么样的成就呢。”说着，眼中不由流露出羡慕敬佩之色。他虽眼高于顶，对于此等惊才绝艳之辈也是服气。
　　不知怎地又想到虚净走时沈珏的神色，心中一跳，看着沈珏，似是不经意的道：“况且生的那般模样，不知引得多少佳人倾心。若不是太过清冷，又是出家人，只怕天下女子眼中都看不到其他人了！珏妹妹，你说是不是？“
　　沈珏一颗心又是甜蜜又是酸涩，正说不出个什么味道。抬眼见谢明时定定望着她，眼神似有深意，猛然惊醒，一脸花痴道：“我从未见过长成那般的人！我以前以为云姐姐已经是绝代佳人了，竟然有人长得更美！还是个男人！”沈珏表情夸张，看谢明时一脸好笑，暗暗松了口气。
　　第一次听人这般谈其他，沈珏一心想着能知道更多，似乎这样就不会显得天高地远般的遥不可及。但谢明时显然不想在此话题深入下去，沈珏也只好作罢。暗自琢磨以后用什么方法探听他的消息。
　　撑了船回去，远远就见水榭里沈逸和夏云隔着三四步远，翘首而望。看见他们的船，沈逸好像低头说了句什么。暮色温柔，衣袂带风，在沈珏看来画卷般美好。
　　回府的路上，沈珏忍不住解下香囊，取出彩笺，用手指细细描画。忽的门帘一动，闪身进来一个人影。沈珏大惊，一抖袖子把彩笺覆住，嗔道：“哥哥，你怎么进来了？平时不都骑马的吗？”沈逸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想说什么又顿住，走到她身边坐下，垂眼淡淡道：“小丫头，以后大人的事情别掺和。”
　　沈珏愣了一下，直觉沈逸有些不对劲，讶然道：“什么事情？”皱眉思索了一会，恍然大悟：“啊，你说夏云姐姐！哥哥，你不也喜欢夏云姐姐吗？我是在帮你啊，这么好的机会，多少王孙公子求之不得！我也喜欢云姐姐，她做我嫂子多好！”
　　沈逸捏捏眉心，无奈道：“云儿是很好，可是我是把她当成妹妹。明白了？”
　　沈珏嘟嘟嘴，还想再说，瞅瞅他的神情，只好不做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