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生为人寻找你》罔事

9、第九章 原来人

　　原来人间情爱真的是一场梦。我觉得周围的繁花似乎都化成了云雾幻境，连脚下的石板地面也如同云朵一般不真切。
　　我所追求的、我所爱恋的、我所等待的，似乎都没有了依附、没有了根基，如同浮萍一般飘飘荡荡，不知道还能去向何方。
　　我跟着太监失魂落魄地走入了大殿，看着坐在龙椅之上的皇帝，连跪拜的力气都没有。
　　“嫦嫔为何不跪？”殿上太监尖声道。
　　我没理他，太监尖声尖气的声音，我听来就浑身不舒服，抬头看着那近暮年的天子眼睛道，“陛下，请收回成命，我不要入宫为妃嫔。”
　　“大胆，君无戏言，岂是随随便便就可收回的？”太监怒道。
　　“那天子决定的时候，有问过我的意愿吗？”我亦顶了回去，道，“我绝不入宫！”
　　“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天子眷顾纳你为妃嫔，你竟然如此大逆不道！”太监气的声音发抖。
　　皇帝在龙椅之上微微动了动手，四下寂静，他微微探身向前眯着眼睛看着我，道，“月桂女顽劣骄纵，押入天牢，三天之后处以极刑。”
　　我双手结印，召唤护法于两侧守卫，笑看天子和向我冲来的守卫傲然道，“天子脚下无自由，我却偏要看看你能否困得住我！”说罢抬脚便向殿外而去。
　　刀枪在我身侧铿锵作响，却伤不得我分毫，飞箭在我的身前无声折断，连我的衣袂也不曾碰到。这是我这几百年来修行所得的护法，纵然肉身凡胎，也不会被这些人间之器伤害。
　　可就在这时我，我看见前方的道路被一群道人所挡，为首之人是一垂暮老者，手持圣器金铃，轻轻敲击在空中激荡出慑人的清脆之声，他提高声音道，“诸天眷属，业缘已尽，可返九华山复命。”
　　我心下不妙，知来者的道行比我高深，竟然能一眼看出我的护法是从九华山所求，瞧着随我几百年的护法向我合掌告别，下一瞬间便化作萤火消失在空中不见。
　　飞来的一枚羽箭只中我的大腿，我应声而倒，被明晃晃架在脖子上的刀剑彻底擒住。

　　我应该意料到普天之下比我道行高的人比比皆是，可游行这么多年，在舞界从无对手，竟让我滋生了傲慢之心。
　　将我护法解除的是长年修行，已过百岁的道人，他不仅仅将我关进了天牢，更将我所有的法术都封印住，以便让我伤害不得天子半分。
　　“我无意伤害天子，我只想自由。”我抱着膝盖颓然道。
　　“姑娘在人间，便是不得自由的。”道人摇头看着我道，“姑娘明明有如此好的天资，为何困在人间，不愿解脱。”
　　“我要找到一个人，只要找到他，我就走。”我低声道。
　　“那姑娘找到了吗？”道人问我。
　　“找到了，但又似乎不是我要找的。”我想着李钥，眼前却出现了笙的模样，“我不想找的，却到了我面前。”
　　“我知姑娘能保留转世记忆，亦知姑娘有仙骨道行，虽不能祈求天子饶你不死，却收回极刑之名，赐毒酒全尸。”
　　“有意义吗？都是一死。”我笑笑，叹息看着他，“既然你知我是谁，又为何阻拦我。”
　　“此次阻拦姑娘，我便是在人间犯下重大杀孽，三百世不得为人，”他盘腿跏趺而坐，“此生已矣。”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大声问他，看着他竟然开始有往生的迹象，“为何要一死阻拦我？”
　　“此乃吾命，一切既定。”他大笑三声，最终灭入沉寂，在我面前魂魄离去。

　　我在黑暗中不知道坐了多久，这是暗无天日的死牢，没有人会理会你的哭喊和哀求，我听着其他囚犯绝望的叫喊，时间被陨灭成了无形，仿佛整个世界都离我慢慢远去。
　　我也很想像那位得道道人一样，可以自己选择生死，来去无惧，可是我的生死却一直掌握在别人的手中，不是阎罗王，就是赐我一死的天子。我现在能做的，就只是在黑暗中等待，等待着毒酒一杯让我重新去见孟婆。
　　隐约地，我听见了声音，开始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因为太轻太轻，后来我发现没有听错，它停在了我的门前，接着是打开门锁的声音。
　　一定是送毒酒的人来了，我心里想着，抱着膝盖等待着。
　　却有人摸了摸我的头发，然后是笙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道，“月桂，跟我走。”

　　我在这个人间游荡了多少轮回，却从未如现在这般感觉真实。当一切法术都无法使用的时候，我只能尽力跟随笙的步伐逃跑。
　　月夜的黑笼罩了我们的身形，树林的枝桠割伤了我的手臂、我的脸颊，可看着前面领路的笙，即便他不笑、不语，我却也能感觉到无比的安心。
　　只要一句，“月桂，跟我走。”我便已经明明白白知道他的情谊。
　　我用尽一切力气跟在他的后面，可毕竟被封印了所有的能力，这也阻止了我调用自己的真气，就这样狂奔了大约两个时辰，月上中天的时候，我终于感觉体力接近了极限。
　　“再坚持一下。”笙折返回来拉住我的手，“再往前几十里，就是长江，我已经准备了小船顺水南下，等我们入了大海，再换大船向南行驶，就会离开天子的国土。”
　　我咬牙想要站起来，但是浑身的力量却都已经耗尽，只走了两步就又重新跌倒在地上。
　　我知道自己是不可能见到长江，也不可能抵达大海了，“你走吧，我真的跑不动了。”我握住他的手道，“谢谢你回来救我，谢谢。”
　　“我不是为了让你谢我才回来的！”他吼道，“你救了我，别让我眼睁睁看你死了！”
　　“只是因为我救了你吗？”我苦笑，抽出他腰际的尖刀，用刀刃对准了自己，“那就让我再救你一次，等我死了之后，你就说是我乘着你送菜的时候劫持了你，但你找准了时机，将我一刀毙命，太子如此重视你，必然会相信你所说的。”
　　我说着便想将尖刀刺进自己的身体，却被他猛地推开，尖刀因为争夺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顺着掌心滴落在地上。
　　“我已经留书告知太子我对你的情谊，此时此刻他定然已经读了信件，你就算死了也没办法为我掩饰什么，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和我一起逃！”他一把将我打横抱起来，提起一口真气便继续向前狂奔而去。
　　我们的速度慢了下来，我听见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我知道我们逃不掉，可他却仍然在拼劲最后一口力气。
　　我曾经幻想过，我们可能会在一起生活几十年，或者是几年，但却没有想到，只有这几个时辰。
　　人世间的短暂相聚，永远都在超出我的想象，我抱紧他，将头埋进他的颈项边，“对不起，我不应该爱上你，不应该让你爱上我。”我落泪道，“如果人生还能再来一次，我一定会离你远远的，不扰乱你的心，你仍然做你忠心耿耿的笙大人，而我则是在民间自由舞蹈的月桂。
　　他的手臂收紧了些许，似乎想要将我收入自己的怀抱，然后是抽搐一般的战栗，接着便整个人跌落在了地上。
　　一枚银箭从他的后心直穿过前胸，鲜血喷射在了我的衣服上，染上了红梅的色彩，“笙！”我哭叫着抱着他，而他也没有松开抱着我的双臂。
　　“笙，对不起，我不应该对你好的，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是我扰乱了他原本应该有的生活，虽然这一箭并非我射，却正是我触动了命运的机关，推着他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荷花吗？”他轻声道，我没想到他会和我谈起这个，已经过去一个多月的无心话题。
　　“什么？你说什么？”我凑近他嗫嚅的嘴唇，摸着他的头发问。
　　“因为我一直在做一个梦，梦见我的手上，拿着一朵莲花，递给了一个……长得和你一样的……姑娘……”
　　他的手松了下去，气息就这样停止了，一如我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他的梦境，那朵荷花，和我……
　　我颤抖着用手解开他的发带，看见那眉间深入白骨的一枚圆形的印记，它不会发光，却在月光下映着月色的皎洁，莹莹发亮。
　　那个印记，就如同几百年前在天界我所见到的那样，正圆的形状。

　　他，笙，才是我寻找了这么多年的仟摩侍者。
　　我一直以为，他会转世成为一个精通舞蹈的人，热爱舞蹈的人，因此将他人错认。
　　“为何而落，为何而生。”
　　原来佛陀这句话，一直都不是我所想的那样，他的陨落是因为对我的动情，因此才会一直留着天界那日的印象，因此才会在与我相遇的时候，便关注我、爱上我……而我，却一直在寻找懂我舞蹈的人，竟然毫无知觉的在他身边蹉跎了时光。
　　我抱紧他慢慢变冷的身体，眼泪不断落下，我感觉追兵已经将我们包围，小心翼翼向我们靠近。
　　我没有反抗，等待着死亡的最后到来，我希望这一次能来的快一点、再快一点，这样我可以赶在笙喝下孟婆汤之前，亲手给他熬上一碗。
　　这一次，我会加上很多很多的忘情花，熬得浓稠，劝他喝下，让他忘记我、彻彻底底地忘记我。

　　“这是他给我留的字条。”李钥走到我的身边，将手上的纸张递过来。
　　我看见那是曾经我诱骗他写下的字句，原本应该藏在我的书房中，却不知道何时被他重新偷了出来，“禀公子吾属意月桂女愿厮守终其生望成全。”
　　我接过来放在胸口，那是他熟悉的字迹，隽永刚劲，如同他不屈不折的脾性，却在最深处藏着绕指柔的深情。
　　“你动手吧。”我闭上眼睛道，“下辈子，我必不会再找他。”
　　“为什么？”李钥不解道，“人人都期待下一辈子重叙旧情，弥补遗憾，你为何放弃？”
　　“有一位仙人，送过我一句诗，上面写着：六道轮回聚散离，只缘心中一念歧；寻不得间仍是痴，梦到醒时方出迷。现在想想的确如此。”我淡淡道，“这一辈子我没有将他认出来，就算是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也未必能找到他，我不知道身边哪个擦肩的、被我忽略的、失之交臂的人是他，或许还会扰乱他原本平静的生活……罢了……倒不如从来未曾相见。”
　　我抬起脸道，“李钥，快一点吧，阴曹地府，月桂还有事在身。”

　　“还有何事呢？”他竟然笑了起来，声音慢慢变了音调，我听得熟悉，睁眼再看，哪还瞧得见面前的李钥，分明已经化作了普驮尊者的模样。
　　“月桂，十四次转世已满，你可回归天界。”他用拂尘在我身上轻轻一扫，原本凡胎□□的皮肤开始幻化天人的光彩。
　　“那仟摩侍者呢？”我急急问道。
　　普驮尊者脸上的笑容收起，用气沉丹田的声音道，“人间情爱一念间，你既已懂得这个道理，又为何需要留念？”
　　我已经懂得孟婆一直告诉我的道理，因为痛所以才懂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正是因为内心还在痛着，还无法平复，才知道那些说着的道理、放在心上的道理，并不能真正的融入自己的血液中。
　　我跪拜下来向着普驮尊者盈盈一拜，“月桂辜负尊者期望，不愿回到天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