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问归期未有期》原惊墨

1、壹。

　　春风湿润温暖。
　　薄雪消融，湿漉漉的青石板冰凉沁骨。
　　清浅的桃花香气弥漫了整个绣坊。桃柳柳拨开冒出三两新芽的柳枝，脚一点地轻巧跃过面前的水洼，衣角的银铃在跑动间震出的声响清脆悦耳，叮铃叮铃地夹在风中随着她一路上了二十四桥。
　　静悄悄一片。
　　宽敞的长廊空荡荡。
　　桃柳柳踮起脚望望桥的另一端，见曾玲玲不在便放松下来，放缓了脚步漫步在只有自己的长廊中。
　　平日里，绣坊内的姐妹最常接受的便是音韵练习，次数多了，担当考官的曾玲玲索性将几种乐器搬上了二十四桥。桃柳柳对这样安宁的二十四桥感到不适，平时的二十四桥被谈笑声充斥的满满的，而现下却仿佛被水流吞噬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莫名有些心慌。

　　湖面上水波刺眼。
　　长廊内的绫罗薄纱被猛地掀起——
　　风声呼啸——

　　桃柳柳立在原地片刻，闭起眼睛摸索着走到边侧，依着光滑的柱子蹲下身去。距离桥的另一端已经没有多少距离了，桃柳柳歪头靠上木柱，呼吸急促间觉得自己快要睡过去了。
　　空气氤氲。
　　花香浓烈地近乎致命。
　　突然——
　　四周险些令她窒息的空气被凌空破开了！
　　世界在刹那间明晰的过分。靠着柱子却困意全无的桃柳柳错愕地睁开眼睛，怔怔地望着前方半晌，才无意识地顺着声源扭过头去——
　　只能隐约看出是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广袖洁白似雪，长得几乎都要垂到了地面，随风扬起时就仿佛是月岛浅滩展开羽翼跃跃欲飞的白鹭。女孩子明明距她只有十几步的距离，却遥远地仿佛下一瞬就会消失。
　　时间忽然慢的出奇——
　　她耳畔只余下笛声悠扬。
　　多年后的桃柳柳依然记得这个身影，那袭在绣坊淡粉背景中格外扎眼的玄白布衣烙印般深刻在她的记忆里，甚至慕然忆起时连女孩子的面貌都无法回忆。曲调空灵，笛音似剑，冰冷锐利地宛若深冬寒风。

　　笛声有了一瞬间的静止。
　　女孩子垂下睫毛，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到了她身上——

　　“柳柳，这么入迷地看什么呢？”
　　曾玲玲的声音冷不丁地出现在桃柳柳身后，看桃柳柳回头愕然的目光，她忍不住一笑，戳戳她的额头伸手将她拉了起来。动作之间飘散出的花香清淡怡人，桃柳柳任她拍干净自己身上的浮土，抬手示意曾玲玲去看桥的尽头。
　　衣角的银铃被风卷着奏出杂乱的曲调。
　　铃音清脆。
　　举着竹笛的那个女孩子也放下了手，望着朝自己走来的桃柳柳和曾玲玲，唇角牵出一弧耐人寻味的笑意。

　　鼻息间满是花香。
　　暖风吹起耳鬓柔软的发丝，拂过皮肤时痒痒的。
　　女孩子朝着她微笑，发间的玄色绸带被风带起圆润的弧度。

　　“是纯阳的小妹妹啊。”曾玲玲叹息，拉拉桃柳柳的手，转头开始和女孩子谈起话来。
　　而桃柳柳却感觉自己又被丢进了水里，耳边曾玲玲含笑的声音微弱而遥远，眼前早已清晰了的视野又像坠了层雾气，模模糊糊地怎么也看不真实。
　　几步外正听着曾玲玲叮嘱的女孩子微怔，随即不动声色地转过目光，直直望进桃柳柳的眼底——
　　浅浅灰色的眼眸。
　　澄澈透明得几乎能一眼望到底。
　　桃柳柳怔怔地看着她，来不及回神就被再次丢进了水里。然而这次她却是不受任何阻碍地直直坠了下去，耳畔的话语尽数化作气泡浮上水面，绕过她的指间在清澈的水中上升的飞快。
　　“曾姐姐放心。”
　　这个声音将她瞬间从水底拉了上来，桃柳柳蓦然回神，只见几步外的女孩子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边，正仰头朝曾玲玲露出笑容，说，“我们不会靠近无盐岛的，曾姐姐不必太过担忧。”她说着扭头看过来，歪头又是一笑，“对吧？”
　　她的嗓音干干净净的。
　　浅浅的眼瞳内映着桃柳柳微怔的面容。

　　发带上的银饰在碰撞间击出清清脆脆的声响。
　　面容清稚的女孩子朝她微笑。
　　二十四桥下水声潺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