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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你在哪? ...

  •   “你在哪?”电话里嘶哑声音陌生得让人感到可怕,虽然是常见的熟络,但在那像磨砂玻璃一样的嗓音里说出来,让夏鲜枝无端感觉到恐惧。
      “扶,生?”夏鲜枝涩涩地问。
      自从出国后,思乡如狂的夏鲜枝曾成百上千次地拨打着这个电话,但每一次都被挂掉。一开始她能骗自己,扶生的手机被偷了吧。可当她用qq,微博甚至写信联系对方时,任何愤怒的质问都像石沉大海般了无回音。不只是她的青梅竹马,所有同学和朋友都切断了她的联系。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自从离开中国后就像被流放了一样没人再理她。最初的两个月她深深地怨恨着扶生,后来她干脆放弃了,觉得没有他们又怎样,她本来就是孤儿,本来就应该无所谓地自己活着。但是每次她偷偷地刷着朋友圈时,大声笑过后就只剩下更深的寂寞。直到她感觉到自己莫名其妙地坐在家里的客厅时,时隔八个月她鬼使神差地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的另一端还是简单的一句:“你在哪?”这一回,夏鲜枝听出了确实是扶生的声音。
      “我在家。”夏鲜枝抬头环视了一下客厅,喃喃道:“扶生,我好像回来了。”
      “哔哔哔——”电话里突兀传来一阵短促的提示音,夏鲜枝一看,竟然是扶生挂掉了她的电话。
      夏鲜枝呆呆地看着手机,她这是又被拒绝通话了?
      夏鲜枝再试着给扶生打了几个电话,但都被挂断了,最后只发来了一条短信,上面写着“等着。”
      夏鲜枝觉得安心了,开始观察起自己的家来。和自己走的时候一样,只不过盆栽都放在了□□的家里,只有高大厚重的实木家具被蒙在白色的布下,看上去像一个个年迈的怪物躺在敛尸布下,只有钟表还是滴答滴答地走着。
      夏鲜枝光着脚踩在覆盖了一层薄灰的地板上,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来了一个干净颜色的脚印。夏鲜枝走向阳台,在没有窗帘的遮掩下,刺眼的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她闭着眼睛的脸上。她慢慢睁开眼睛,看向耀眼的窗外世界。可这一眼看去,却瞪直了眼睛。
      窗外的世界一片白茫,草坪和道路都被一层绒羽似的细雪遮掩,整个城市都银装素裹!
      明明睡前还是美国的草木夏天,现在却身处在白色冬天的中国。
      夏鲜枝把手贴在了冰凉如铁的窗户上,在冷风呼啸的振动中,感到了一种不容质疑的自然之力,这种冷冽的强悍的气息都在喷吐着世界的存在感,倒让夏鲜枝之前的各种非逻辑变成了荒谬的笑话。
      夏鲜枝在窗前站了很久,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脚底随着血液流动袭进心脏,她终于意识到穿着清凉的睡衣在这个没有暖气的房子里实在是不明智。可是她想起那些在卧室里空荡荡的衣柜,只能将就着掀起原本盖在家具上的白布披在身上,一张太薄,就多披几张。最后她把家里所有的白布都挂在身上,报成一团缩在沙发上。
      在夏鲜枝等得昏昏欲睡的时候,开门的声音忽然响起,这钥匙摩擦进锁芯里的声音激得夏鲜枝一哆嗦,她马上跳下沙发冲到门前。
      防盗门被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慢慢拉开,一个鸦发雪肤少年出现在门前。
      夏鲜枝把手撑在门上不想让他就这么轻易进来,“扶生,你之前为什么不接我电......啊!!”
      夏鲜枝的手被狠狠挥落,然后她被少年掐着脖子推进了墙角。
      随着“碰!”这清脆的关门声,夏鲜枝才察觉到危险的气息。
      夏鲜枝坐在冰凉的地上,抬头打量这个一年不见的少年。
      他穿着价格不菲的正红色大衣,脖颈后的帽子上连缀着光滑柔软白貂毛。一年时间,养尊处优的扶生似乎没有变化。
      这样想着,夏鲜枝扯了扯扶生的裤子。但她的手忽然顿住,因为她发现了原本遮在宽松裤子下的拖鞋。
      那双拖鞋上印着一行暗紫色的字——怡贤医院住院部。
      硬布做成的鞋面已经被肮脏的雪水打湿了,那雪白的一根根脚趾因为麻木的寒冷而微微蜷起,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再向上看,那宽松的条纹裤也似乎是病服。
      夏鲜枝扶着两边的墙,慢慢在墙角中站起来。她的视线从扶生的锁骨移到他苍白贫血的脸上,对视着那双烟熏般阴郁的眼睛,夏鲜枝渐渐害怕了。
      “扶生,你,没事吧?”
      夏鲜枝问出这句话的下一秒,又被掐着脖子摁进了墙角里。
      “你为什么要回来?!”
      “你竟敢回来!”
      “夏鲜枝,我能做的,不能做的,都给你做了。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的眼睛里是像毒一样怨恨的目光。
      夏鲜枝双手拼命地推着扶生,因为窒息,辣辣的泪水不由自主地从眼眶中掉下来。
      扶生双手死死地掐着夏鲜枝的呼吸道,有热泪烫在他的手腕上。
      夏鲜枝痛苦地哀求着,身上的白布一件件从她身上滑落下去,只剩下丝滑睡裙。她及腰的长发混乱地披洒在身上,湿汗的额头就像噩梦中的孩子。
      扶生手掌下那薄薄的一层皮肤,有脉搏突突地跳着,好似鲜血在那狭窄的缝隙里喷涌,然后被他的手指死死地堵了回去。红色的肌肉剧烈地张弛着,在匮乏中饥渴地哀嚎。
      夏鲜枝在混沌的黑暗里,感到那只沾着她泪水的手贴在她的心脏上,一个绝望的男人说:“我们一起死吧。”

      夏鲜枝是被冻醒的,她迷迷糊糊地从冰凉的地板上坐起来,然后惊讶地倒吸了一口气。
      “咳咳咳咳!”喉管的酸涩让她止不住地抽动着肺叶,她摸了摸自己酸痛的脖子,一点一点地吐出刚才的气。
      在夏鲜枝红着眼睛学会小心翼翼地呼吸后,她连爬带滚地窜进客厅里,颤抖地窝在沙发上。
      她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廊前的地板上,那个她刚醒来时发现躺在自己身边的少年。
      扶生要杀我。
      他想让我死。
      夏鲜枝摸着自己火辣辣的脖子恐慌到了极点。
      她一点也无法怀疑扶生的杀意,当她在窒息中手脚抽搐时她以为自己真的会死。
      “扶,生。”夏鲜枝的手无意识地抓起茶几上沉重的花瓶,一步一步向□□接近。
      “扶生?”
      躺在地上的扶生像一具苍白漂亮的尸体,柔软的睫毛瞌下弯弯的阴影,比女孩子还要文静。
      自从夏鲜枝八岁后,扶生的妈妈就不让他们一起睡了,于是他们约好等扶母睡着后溜进对方房间里一起睡,但是每次夏鲜枝都会忍不住先睡着,可她半夜醒来的时候,总会发现扶生已经悄悄地躺在她被子里了。扶生睡觉的样子,像一个刚出生的羊羔。总是让夏鲜枝忍不住摸他的脑袋,摸着摸着,扶生又因为骚扰生气地回房了。
      一年不见,扶生闭着眼睛的样子似乎和记忆里一样,手长脚长,白皙俊秀。
      可是随着呼吸那灼烧喉管的痛,每一瞬都在提醒夏鲜枝,扶生想杀了她。
      “扶生?”
      一旦他醒来,一旦他醒来,我就——
      我就什么?
      夏鲜枝举着沉重的花瓶在扶生的脸上。
      “扶生?”
      他似乎是真的死了,无论夏鲜枝怎么叫他,踹他,他都没有一点反应。
      夏鲜枝不知道是应该松口气还是继而为扶生的死提心吊胆,她放下花瓶,用手试探了一下扶生的鼻息,感觉到有微弱的气流正十分急促地从他的鼻腔喷出。
      扶生还活着。
      夏鲜枝的手慢慢移到扶生的胸膛上,一蹿惊人的心律在他的肋骨下跳动。夏鲜枝先是为他依旧生命力旺盛的心脏惊叹了一下,然后神色一僵,她似想起了什么急忙扒开扶生的衣服,在扒开大衣下的病服上衣后,她果然看到一道红色的疤痕垂直贯穿他消瘦的前胸。
      这道伤夏鲜枝看过很多次,但不是这样的。
      “一,二,三,四。”夏鲜枝用手指仔细地摩梭着那道红线,分辨出来新旧不同的四道手术刀痕。
      为什么?他的肋骨不是早就接好了吗?
      扶生曾经对她解释自己胸前刀痕是医生为了给他接肋骨开的口子。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和扶生一起洗澡,每次用浴巾不小心擦到那道疤就问:“疼不疼?”那时扶生让她把手放在他胸前,夏鲜枝轻轻地按住了那道深深的疤,她感觉到手掌下有一颗快要蹦出来的心脏。
      她还记得六岁的扶生是怎么告诉她的,他抱住了夏鲜枝同样光裸的身体,让她的胸脯贴着他自己的,她听见在浴缸里的扶生告诉她:“听见了吗?我的心跳,是不是很快?比你快很多?”
      夏鲜枝用自己的胸脯感受着他肋骨后血肉“噗噗噗”跳动的声音,感觉就像隔着肚皮摸孕妇的宝宝,新鲜有趣极了。
      “那是因为我的心脏很强,很活泼,它很喜欢你,你别怕。”
      扶生就是这么对六岁的夏鲜枝说的,逗得夏鲜枝因为他心脏好羡慕了他一整天。

      十六岁的夏鲜枝此刻趴在扶生的胸前,侧耳听着,那像随时能爆炸的水汞,又像被针扎漏的气袋的心律,就和凝成水痕的水滴一样根本无法数,太快了,太快了。
      每一声叩响似乎都在说:你别怕,你别怕,你别怕,你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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