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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聪明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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苡琛祝罢一杯,意犹未尽,又强饮三大白。最后一口酒喝得急了些,她忙撂下杯子重重咳嗽几声,眼眶微微泛红。转回头却瞧见顾念衣肃立在旁,于是不由笑道:“顾小姐知道我为什么要干了这三杯?”
“勉强妄度,一杯是为‘国之公器’,再饮是酬那一句‘辛苦’,最后一杯,喝得大概是陈大人自己的‘艰难’吧。”
陈苡琛笑着坐回原处,却又摇了摇头:“顾小姐很聪明。”顿了顿又说,“不但聪明,胆子也大。”
“陈大人谬赞,我其实惶恐得很。”她深深长揖到地,又说,“只盼陈侍郎您同我讲些实话。”
“顾小姐这是什么话?”
“头场试卷差不多要誊完了,现在该是贡院中房官们阅卷荐人的时候。我想如果不是事关重大,大人您绝不会在这时候违禁找我来。”
陈苡琛一手托腮,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敲着桌子,笑道:“顾小姐对律法似乎很熟,劳你与我分说一下。有位举子,为了应春闱而伪造官员印书……这也就罢了,左右也死无对证。但匿父母丧,本朝按律是怎么个判罚?”
“按夏律,凡闻父母及夫之丧,匿不举哀者,杖六十,徒一年。”
“还诈称是祖母之丧。”
“那就要再杖一百了。”
“如果还冒哀应考呢?”
“革功名后依匿丧律问罪。”
陈苡琛不由放声大笑。她都几乎是指名道姓了,而顾念衣却泰然自若,似乎真的只是在同她闲谈着不相干的人和事。
“陈大人笑什么?”
“笑你居然如此镇定。我为官这些年,见过经过的也不少,像顾小姐这样胆大包天的读书人可不多见。你是真以为能蒙混过去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莫非陈大人刚刚是在说我吗?这可真是冤枉了。”说到这里,顾念衣微微一笑,道,“何况当日礼部门前,陈大人您不是也为我写了保书吗?”
“哦,这是在提醒我,是我为你做的保人,一朝东窗事发,我也脱不了干系?”
顾念衣起身执壶,往陈苡琛面前的杯子里添了些酒:“大人这话实在让我听不懂了。家祖母的丧事已经报备过,并不算违例。而我双亲尚在,本就没有匿丧那种行径,又何来事发一说呢?您肯为我做保,自然也是相信我资格上挑无错处的,我既然是清白的,又如何会牵连大人呢?”
苡琛端起酒杯浅浅饮了一口,才慢悠悠开腔:“顾小姐这可真是有恃无恐。我当然不会主动检举你,或者说,我何必做得那么明显,引火烧身呢?”
她拍了拍手边的红木匣子,又说,“你大概早就看到这个了,可想过里面是什么东西?”
顾念衣只是摇头:“恕我愚钝,委实不知。”
陈苡琛冷笑道:“顾小姐,你这样的人若也叫愚钝,那天下还有聪明人吗?”
但这个问题她并不需要顾念衣回答。她打开匣子,取出三个卷轴,一一摆在案上。
“这些是你头场考试的答卷。我刚刚看过,你的文章果然好,被房官们推选给主考不是难事,说不定还能被判个头名。你现在何不猜猜看,这卷子现在为什么在我手里,再猜猜,它们接下来还会不会出现在房管们案头上……”
苡琛拖着长声,斜眼看向顾念衣。她看上去并不像陈苡琛想象地那么吃惊,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道:“大人,我的名字并没在蓝榜上。”
陈苡琛心中暗暗叹气:这个顾念衣对贡院中的流程倒是蛮熟的。也对,她老子顾兰荪曾做过总裁的……
科举关防虽严,但当真有心做点手脚并非没有可能。比如说,大凡曾入闱做考试官的都知道,要想搞些小动作,头一个可以下手的地方就是受卷处。收卷官虽然不管评判文章,但那些格式不对、卷面污损、没有完成甚至有违碍字迹的卷子,他们是有资格扣留下来不送内帘的。而那些不合格者的名字都会写在一张蓝纸上,贴到贡院门外,谓之蓝榜。名字上了蓝榜的举子自然也就没了考下一场的资格。而今科知贡举的正是陈苡琛,诹条原因让顾念衣上蓝榜,实在容易得很,而且神不知鬼不觉——那些违式犯禁或未答完的试卷都要交到她这里存档。
当然,陈苡琛并没有这么做。不然顾念衣第二场也进不去贡院的门。
“名字没上蓝榜并不意味着你过关了。你看,你的卷子不是就在这里么?现在贡院内帘的房官们可是连你一片纸都没见到呢!再说就算我有心放你一马,你以为接下来就一帆风顺了么?”陈苡琛低低一叹,“令尊的事情,如今京中早已经流传开了。”
“大人,流言不可信。家父虽然还押在北镇抚司。但我和姑母一直有命人往里面送衣食药材,稻草铺盖我月月都有跟里面的锁头买,每七天还会交一次减免堂棍的保钱。事实上,就在我进头场前一天,还刚给北司送过一次免棍钱。家父是生是死,北镇抚司的人再清楚不过了。”
北镇抚司专理诏狱。诏狱不准探视,但可以送饭菜进去,只是必须给看守牢房的锁头们送些小钱,美其名曰给犯人买铺盖用的稻草。别看那些狱卒头子微贱不入流,但必须疏通好,不然关在狱中的人哪怕曾为一品大员也要吃尽苦头。没等定案便瘐毙于牢中,这实在不算什么稀罕事情。
北司衙门羁押的犯人每七天经一次堂审,过堂按例要动刑拷问,即使知道进了诏狱难活到释放,但很多犯官家里还是要给北衙缇卫送银钱,不为买命,而是为了让自己的亲人少遭些活罪。开始钱还是偷偷摸摸的送,后来渐渐过了明路,棍拶箍烙都可折银,根据犯人亲眷送钱多寡来判断过堂时动什么样的刑。据说如果送的钱足够多,连循例过堂也可以省掉。
陈苡琛粗粗一算,自去年五月到现在,顾家往北司衙门送的银子只怕在万两以上。顾念衣固然可以利用北镇抚司的贪婪证明其父未死,但落在外人眼中,这样丰厚的家私岂不也坐实了顾贶贪赃枉法这件事么?于是她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又问:“那令堂呢?当日李伦所言,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我也不知李郎中为何那样胡说。我去渡口送家母登船时,很多人都看见了的。而且家母也有传回来报平安的书信……”
“你适才说令堂是去年九月南下,一路顺利尚且走了两个多月。大冬月里的,家书倒是一个多月就到了京城?”
顾念衣转了转眼珠,微笑道:“十月中旬家母已经船行至苏州,只是赶上吴江结冰。当时虽有雇佣力士凿冰,但船行一日最多不过六七里。而捎信人是走官道回来的,去年腊月二十八收到的信。现在第二封家书或许已在路上。而等运河开化,家母大概就会再写一封信给我了。”
陈苡琛不由嗤笑出声:“不错,去年吴江是十月里结了冰,也不知道你怎么打听到的,还编得有鼻子有眼。”
“这都是家母亲眼所见,才会写在信上,大人若是想看……”
“够了!”陈苡琛不耐烦再兜圈子,一把扣住了顾念衣的手腕,将她扯到身前。而顾念衣果然再不吭一声。
于是苡琛紧盯着顾念衣的眼睛,低声道:“我信你拿得出信来,而且只怕还不止一封。我想那送信的人,你也能报出名字。至于那南下的船,船上载着的棺材,还有船上的那位夫人,也肯定找得到人证来。而京中和江南四千里多路,去年冬天运河结冰,到现在还没解冻,正好方便你扣着夏律里那个‘闻’字下功夫,只是你能瞒多久呢?”
于是苡琛松开手,放顾念衣坐回原先的位置,又冷笑道:“这人若是聪明得太过,也不是什么好事,你说对么?北镇抚司的陋规我也晓得的,这几个月来往北司衙门填了不少银子吧?你不妨再猜猜看,在旁人眼中,那些银子是来自贵府女眷的私房呢,还是令尊贪渎的赃款呢?听说等出了三月,北司衙门要结的第一桩案子就是令尊的。我若是北衙的指挥使,只要咬定你送的那些银子是他们追回来的赃,令尊的案子就成了一个死局,再无翻身的可能。唉,可怜啊,聪明反被聪明误!”
顾念衣沉默端坐,脊背挺得笔直,脸上也看不出愤怒、不安或是哀痛这些表情。陈苡琛不想和一个小丫头玩相面的把戏,于是又道:“府上都是厚道人。突遭巨变,当家的夫人却还能想着遣散下人,不要牵连无辜。可惜顾小姐倒没继承尔母那般心肠……先是在礼部堂前帮你开解,而后为你做保,此时还特特从贡院里抽身找你来,而你明知道我担着什么样风险,却连句实话都不肯和我说。”
说完,她又觑眼看去,顾念衣脸上虽仍是那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但一双放在膝盖上的手却紧紧攥成拳头,连关节都有些泛白了。这才隐约让人窥见胸中的心绪翻腾。
陈苡琛自然一点细节都没放过。她在心里面暗暗感慨,别看这顾念衣年纪不大,却有如此城府,其实是个当官的好苗子。虽然现在还欠了些火候,但假以时日好好雕琢,只怕连这些小动作都可以没有,真正掩饰个滴水不漏。不过只怕真到那时,自己和她说话也要存上十二分的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