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世界II》孔湘湘

7、食言 食言

　　我食言了，不仅第二天中午没有出现，甚至很长时间内我都没有与他们联系，因为我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车祸，追尾。我也不知道那天怎么想坐在出租车的前排，鬼迷神差的，看着城市里闪烁的霓虹灯，就迷迷糊糊睡着了，然后我只记得很大的力气把我推醒了，我甚至没睁开眼睛，就只感觉重重一击，然后咣的一声，然后无数的小针一样的东西刺到了我的脸上，我都没来得及疼，我就晕了过去。醒的时候，就是听见有人叫我，不停地很大声的，歇斯底里地叫我。后来我知道了，我出了很严重的车祸。
　　其他的到还好，慢慢恢复，就是我感受到的那些小针，其实时挡风玻璃，太碎了，很小又是透明的，很难手术完全取出，冲击力太大，很多已经嵌入皮肤里面了，手术也没必要，反而会影响表皮的回复。总之，一句话，算了吧。对于死过一次的人来说，算了吧其实很简单，因为活下来就觉得很不容易了，其他的无所谓了。我拒绝了所有的探望，我说我想清静清静，然后辞了职，真的清静了清静。
　　阎博一算是探望的人里面最执着的，因为他说对我有愧，要不是我去医院。有什么愧呢？就当我们两清，从此，各不相干吧。
　　人生会有许多意外，比如车祸。我有时候想，或者这是想让我暂停的一种方式，因为我太执着了。我的脸，最后到我考上公务员，还是有细碎的玻璃片，但不明显，正如医生所说，清不干净，也没必要清理干净，我做了医美，去公务员面试的时候，已经不太看出来了，就像留了痘痕一样，痘痕就痘痕吧。但是，我自己明白，不是这样，洗脸的时候，常常会觉得皮肤深处刺痛，然后偶尔照镜子，看到脸上有亮点，我就知道了，是那些玻璃自己不知怎么着跑到了表皮肌肤上，我开始会去医院，但次数多了，时间长了，我就自己弄，我买了挑痘针，消毒，然后熟练地取出来，再消毒，出血量大就用云南白药，后来熟练到我自己都觉得能做医生了。
　　我自身自顾不暇，自然也不再理会他们的事情。只觉得车祸就是告诉我，要走出来。还好我年轻，还好我能重新开始。我考上的公务员是在一个儿童文化宫，单位人不多，但活动多，忙忙碌碌的，孩子们的事情都是比天大的。忙碌让我快乐，时间过很快。
　　我不知道苏伟是怎么和他们说的，反正没人再来打扰过我，直到我和杨先生的第一次约会。
　　杨先生，是单位热心大妈介绍的。在这种单位就是这样，只要你人还行，再加上社会地位和体面的工作，就是一种优势。我们约在离单位不远的咖啡店，我其实不怎么喜欢咖啡的，太苦，怎么加糖都苦，我不喜欢那种感觉，人生已经很苦了，至少车祸后，我再也不想尝那些苦了，因为苦让我想到那些药，想起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
　　杨先生，怎么说呢，正常人，其实这是很高的评价，毕竟这个年代正常人已经不多了。性格、说话方式、兴趣爱好，都很正常。
　　“我工作很忙，经常要出差，所有我希望我的另一半可以多些时间照顾家里面，公务员工作单纯，我觉得我们很合适。”
　　“我父母在乡下，家里有自己的地，身体还不错，每年卖猪、卖菜、做农活什么的也能收入两三万，不用我贴补什么。”
　　“我已经贷款买了房，复式结构，以后等我爸妈年级大了，我希望他们可以搬来城市和我一起住，因为是复式结构，所以我们结婚的话，也不会互相干扰，你要是不喜欢他们，你可以在楼上不下来。”
　　“孩子你怎么想的？二胎压力有点儿大，但是生男孩肯定是家里希望的，我……”
　　杨先生滔滔不绝地说着未来的计划，好像我们已经站在民政局门口了一样，可是，我们明明就是第一次见面。我听着听着，就开始胡思乱想了，天马行空的，他是真的对我满意吧，什么都计划好了，我只要听他的，什么都不想，似乎也挺不错的，按部就班的生活，忍一忍家长里短，然后像大多数人一样的生活，记得以前和阎博一讨论过，要过怎样的人生，那时候我们坐在路边的台子上，看着人来人往，阎博一说：“好可怕，你看他们，结婚生子，带孩子，老了退休了再带孙子，感觉这么沉闷和平凡。”
　　“有什么不好的，这才是生活，每天惊心动魄的，那是探险记，大多数人走的路也是无趣的，但是肯定是平坦的，而且你凭什么觉得人家的生活没有意义，快乐就好了。”我记得是这么回答的。后来阎博一怎么说来着？我正出神地想着。
　　“你觉得呢？慧慧？你在听吗？”杨先生突然就问我了，完了，他刚才说哪了？“嗯，我在想您的话。”我敷衍地接了他的话，完蛋了，跑神了，他说了啥？！
　　“她觉得你有病！”一个男声从身后传来，我身边的椅子“吱”地一声，哗啦就被拉开了，熟悉的感觉，高大的身形，一下子挡住了我的光，然后坐在了我旁边。
　　阎博一！很久没想他了，突然想到他，竟然人就出现了。
　　“你是谁？慧慧？”杨先生一脸错愕，愣愣地看着我。
　　“你管不着，也和你没关系，有病就去看病，别耽误病情。”阎博一继续说着，我突然有点儿好笑，我看看像是被鱼刺卡到喉咙的杨先生，又看了看一脸痞子样的阎博一，突然觉得有些恍惚，然后就大笑起来。
　　“哈哈哈，对不起，对不起，杨先生，要不您先回去吧，实在不好意思，哈哈哈，哈哈哈。”
　　杨先生像是反映上来了什么，突然生气了，然后恶狠狠地说：“你以为你是谁呀！我条件也是很好的，要不看你是城市户口，以后孩子能落户，看你乖巧哦，这下知道了，全是演的啊！我多得是人喜欢，我现在就告诉我，XX高校的校长女儿就一直在缠着我，我……”他大概觉得我是骗了他之类的，气势汹汹地开始按手机，“你看看，比你好看多了，而且……”说着，还举起手机拿给我看，碎花连衣裙，样子没看清，但是感觉很文静的，让我想起了某年的春天，丝雨也是类似的一身，站在晨光里，“慧慧，今天天气真好呀~”
　　“快走，不送，我们结账，不劳您费心！”阎博一打断了杨先生的话，不耐烦地摆摆手。
　　我这会儿已经笑得直不起腰，眼泪也出来了，周围人开始看我们这边，甚至有的开始小声议论着，杨先生也看了看周围，觉得大约是不体面了，恶狠狠地又瞪我和阎博一，然后径直走了。
　　我就一直笑，阎博一一开始也跟着我笑，还数落我说我车祸就车祸，怎么不联系了，是不是因为脑子撞坏了，没脸见大家，但是今天是确定我脑子撞坏了，因为竟然来相亲，来相亲也就算了，还是和这种人。我就看着他，一直笑到我都岔气了，肚子疼，眼泪也出来，他有些急，“慧慧，慧慧，你是不是难受？你别笑了，你是不是难受？”我一直摇头，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就是觉得可笑，脑子也不清楚，然后心里畅快，像是憋了很久的，姑且叫做浊气吧，这一下都被我笑散了。也不知多久，后来我笑笑停停，因为肚子太疼了。等我笑够了，阎博一一脸担忧地看着我，“慧慧，你……”
　　“阎博一，好久不见。”我认真地说着，“还有，我脑子没坏，我就是故意躲着你们的，我不想见你们。如果没什么事情，咱们就不要联系了，你看到了，我在找对象，我要结婚生子，过平凡简单的生活。”
　　说着，我摸了下脸上笑出来的泪水，站起身要走了，然后冲他呆愣愣的帅脸笑了笑，“你破坏了我的相亲，你结账。”
　　“苏慧，奶奶走了。”阎博一突然说了一句，我一愣，顿住了。“你车祸的时候，奶奶被宣布植物人，爸爸突发脑梗，也住了院，我那时候……你，我……”
　　“丝雨的朋友有医院的关系，帮助了我，黄金六小时，你知道吗？脑梗的黄金六小时，我……对不起，慧慧……”
　　“你后来一直不愿和大家联系，苏伟说你需要时间，需要治疗身体的时间，治疗心里的时间，丝雨和我说了，我是知道的，我又不知道，我……慧慧，奶奶前阵子器官衰竭，走了，我爸那边也转好了，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是我真的是路过，我也不是真的路过，我就是知道，我一直知道你的事，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就偷偷看看你……我……”他声音越来越小，支离破碎的话，但我一下就坐回了位置上。
　　脑子嗡嗡的……
　　后来阎博一在说什么，我都觉得听不太清楚了，眼泪不受控制的留下来，我的大哭大笑引起了店员的担忧，想上前询问但又不敢，我也觉得有些失态，毕竟也是在单位附近，以后见面机会很大，而且说不定已经被单位的同事看到了。
　　我稳定了下情绪，“阎博一，我已经开始新的生活了……”这是我之前想过无数遍见面的场景，我在心里酝酿了无数遍的台词，“我知道你也很艰难，但是我已经开始新的生活了，希望你也能尽快走出来，节哀顺便，但是我们没必要再联系了。”我直直地看着他，继续说：“我想得很清楚，你知道我喜欢你的，这么多年，咱们纠纠缠缠的，还有丝雨……”
　　“慧慧，我不是，我……”阎博一打算了我，但却没说下去。
　　“我……死过一次了，就是那天，我心里祝福着你，真的，我希望你过得好，到现在也是这样，我希望你好，那天车祸前，在医院里，我就想着你要好好的……”我有些哽咽。
　　“车祸对于我来说，是个契机，我觉得一切都重新开始了，我们纠缠太多年了，我很累……你找我是你喜欢我吗？会和我结婚生子，过一辈子的吗？你确定不了你的心意，就不要来招惹我了。”
　　“到此为止吧，我还是喜欢你的，真的喜欢你的，但是拨不开的迷雾，理不清的感情，太累了，我不能消磨，也不想消磨自己了，没有结果的事情，我不想做了，也不会做了。”
　　我看着他，眼睛模糊了，我不知道我们的遇到事巧合还是故意的，也不在乎，他能来找我，我其实是高兴的，但是现在的我已经不想在暧昧不清和没结果的事情里折磨自己了，毕竟，你不知道爱情和意外哪个会先来？是的，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戳了戳他的脸，手感不错，哈哈哈。我心里想着，以后是戳不到咯，难得看到阎博一吃瘪，我也挺开心的。其实承认喜欢，承认不被喜欢，承认爱而不得，承认自己单恋无果，我就在这一刻，觉得自己超酷的！然后一身轻松，是的，我，苏慧，失恋了。
　　我自己亲手送葬了我这么多年的爱情，其实我是可以继续纠缠的，但是关于阎博一的事情，我凭什么询问，我是什么身份呢？同学？朋友？算了，这样的身份去关心他，我受够了，不稀罕也不想要。
　　果然，重生的苏慧，天下无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