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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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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花神令日锦从最后几个表演的小花中选择顶罪之人。日锦却觉得机会终于来了。虽然她看不起日锦的怯懦,却嫉恨日锦的的美貌和才情。她倒也从不遮掩,明着告诉过月锦:“有我在,你永远也别想到花神面前露脸。”
她永远忘不了那个晚上。就是宴会结束的那个晚上。花神和众花都歇息了,她因为心中全是风头占尽的喜悦而睡不着,在庭院里看到了唱歌的月锦。月锦黯然垂泪,奇怪的是歌声却是欢悦明媚的。但是日锦却顾不得计较月锦的歌声了。月锦的身姿纤雅出尘,泪容清丽哀婉,已然有了遗世而独立的味道。月光那梦般的颜色,清灵的气质,似乎天生就该做月锦的布景板。彼时真的是月色如水,但那月光,竟好似从月锦身上发出来一样。那种风华,足以倾倒世人。日锦只觉得心头沉沉的压抑。
月锦无例外地被选做了抵罪的花。她心戚戚然,却想着,既然这样,花神总该来看她了罢。一个从来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小天花,花神对她来说,已然是不可攀登只能仰视的高岳了,已然是她可以爱慕敬仰的极致。他不相信,堂堂花神竟会如此,推一个软弱的无辜小花去抵她自己的罪过。可是,哪怕这样,能为花神抵罪,她也是乐意的。只是,这一次,他总该来看看她了罢。他总该来安慰安慰这个帮他无辜抵罪的花儿。他不会无心到连看她一眼也不肯。
然而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她终于等到失望。日子还是如往常一样,似乎没有把谁送去抵罪这一回事。然而她却知道,她是真的快要走了。几朵稍微心软的花朵,终于开始同情她了。月锦泪流满面,终于鼓足勇气问了那几朵花花神的行踪。白芷却是不屑地说:“你如何能指望花神来看你?他哪有心情分神管你?对于花神来说,我等皆是该由他掌控的微尘和草芥。哪怕被他推出去抵罪,都只会视为理所应当。谁让他是高高在上的花神呢?”玉兰犹不忍到:“花神能够逃过一劫,心头喜悦,日日与日锦饮酒作乐,哪里有功夫想别的呢?正因为日锦忙,我们才有点机会过来看看你。”日锦,又是日锦。真的应了那句话,有日锦在,她就永远别想见到花神!她想起那天日锦风华尽显,花神目光流连在她身上,痴恋惊艳。他的目光什么时候投给别的小花呢?难道她月锦的付出和深情,美貌与才艺,真的就不及日锦的妖冶艳俗么?月锦泪如雨下,心却已经碎成千片,终于彻底绝望了。
天帝面前,月锦涕泪如雨,楚楚动人。连天帝都为之动容。原本她是愿意为花神担下罪名,但花神的冷漠却彻底伤到了她。天帝问了数声,她只是含泪摇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承认还是拒绝。那种纤弱哀婉的绝艳,欲诉还休的幽怨,已然让天帝起了怜爱之心。他怎么能相信,这个绝美清雅又柔弱的女子,会故意蛊惑花神引他不务正业呢?她的风姿卓然足以洗刷一切罪过。天帝愿意给她一个机会。天帝告诉她,原本,是该把她罚入凡间。但是她可以为自己申辩,决定自己的去留。天帝也愿意相信他。
她抬头,不意外碰触到花神的目光。不意外的全是震惊。她微微苦笑。刚刚她辅入帝宫,却是悚动左右,光耀玉殿。她生平第一次踏入这个世间至高繁华庄丽之所,却倾倒了整座帝宫。雕栏玉砌却只做了她的陪衬。而她却平生第一次受到了这般惊艳的赞叹和痴恋。她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谁能料到天帝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偏袒呢?都是因为她的美色罢。但如果她拒绝承认,不仅影响了花神的仕途,还会给花神增加一条欺君之罪。但这样的花神,还值得她为他说话吗?她留在天界,又能如何呢?
下意识,她看向花神。却发现花神的目光早已变得痴恋惊艳。她心头漠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这样的场合,这样让她进退两难不知道如何抉择的场合,才让他终于注意到了自己,真是荒谬啊。她想起了以往无数个夜晚的梦境,月华如水,他终于能够看见他,只是那目光里没有惊艳,却是温暖柔和的。那目光告诉她,他懂得她的一切痴意与心愿,也愿意接受感怀。她就醉在那目光里,希望带着月色的夜晚永远不要过去。陪伴她的,永远是幽美的月光,温柔的目光。可是她总会醒来。面对着是艳冶的烈日,和烈日下日锦明媚的笑意,和花神投向其他花朵如太阳般灼热的目光。所以在太阳下,她总会觉得冷。越是热闹,她越觉得冷。只有在月光下,她才觉得有几分安稳。尽管那月光,通常也是幽冷的。
她还想起在某些月色皎洁的夜里,她总在庭院里,对月唱些欢快又清雅的小曲儿。庭院离他的起居所不远,他相信他在梦里听得到。她知道,作为月锦花神,作为对音乐有天然感染力的月锦,她的歌声能有安抚人心催人安稳的力量。她总是愿意默默地给他做一些事情而不求回报。但直到这个荒谬的时刻之前,她什么也没有等到,反而被人推了出去。
然而自始至终,众神的悚动,花神的痴恋,对她都是漠然。因为她的心早已被日锦的话填满。在她被玉兰和白芷的话伤到后的第二天,日锦来看过她。那个女子,永远是那么直率坦然,明艳浓烈,肆恣地展示着自己的一切,夺去自己想要的一切,从来没有畏缩,没有伪饰。也许是日光的灿烂,赐予了她这样的力量。
日锦冷笑:“不是因为花神无情,是你的怯懦和没用让你不配得到幸福。”她直接地说。“看,你又蜷起了身子,你又低下了头。我想一会你又要哭了。可有什么用呢,我又不会怜惜你。你连到花神面前去哭的勇气都没有。呵呵,你敢抬头直视我的眼睛吗?哪怕只有一次?”
月锦心里一颤,心里却想到她就要走了。莫名地,她抬头直视着日锦的眼睛。那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嫉妒和鄙视,让她颤抖着低下头。
日锦冷漠地说:“你这般的姿色和才情,理应得到花神的宠信。可是你的软弱胆怯却让这些都是虚设。想想你如此优越的容貌,却没有吸引月神,岂不是更说明了你的愚蠢无能。你的那些琴曲歌赋,只能彰显你的没用。想我日锦,虽然不及你,但我这一生,从不胆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这种木头,何必怨我呢?更别怨恨花神了。”
月锦心里剧颤,日锦又丢下一句“你这样没用的软骨头,根本不配留在天庭。”
月锦想了很多,失去一切的痛苦,和心愿彻底破灭的冰冷,逼迫月锦想了这个以前她一直回避不敢想的问题。自己的一生活该如同风中飘零的野花,不被怜爱却又身不由己。上天赋予她的美貌与风姿,难道不是对她最大的讽刺么?
帝宫里的月锦,良久都不说话。却没有人催促。大概是面对这个美人儿,众人连催促的心思都不忍心有罢。月锦失神地想着日锦的话,希望破灭的带给她的痛苦让她更加厌恶和憎恨自己。她有什么心情留在天界呢?金碧辉煌的天宫,只是提醒着她的怯懦与失败罢了。她的美色,也提醒着她的失败,更让她觉得,她的美色只会让她沦为一个玩物罢了。她怎么能及得上日锦的一根脚趾呢?日锦才不是一个空有美色的玩物,她的勇敢和肆然,已然让她的灵魂生动起来。她确实理应比她自己得到那些幸福啊。
她苦笑着叩首:“妾知罪。任凭天帝发落。”声音掷地有声,是从没有过的坚定。她是决意要和从前的自己一刀两段了。泪水迷蒙中,她再一次抬眼看了看花神。却见花神的目光变得后悔和痛苦。花神望向她,目光满满的哀求。他在哀求什么呢,是求她不要招认,求她留下来么?月锦心里猛然又充满的怨恨,凛冽刻骨。为什么,你要到现在才后悔呢?为什么,以前有那么多机会,你都不肯好好看看我呢?你为什么就不能多些心思,关注一下角落里的小花们,留心一些新事物呢?为什么?我虽怯懦,但你要我一个弱女子主动吗?
她哀怨的目光直射花神的眼睛。花神愧疚而不安。出言,求她留下来,罪过和他一起承担。这样,两人都可以留着天庭,还可以长相厮守。花神说着这句话,目光灼热而贪恋。蓦然,月锦想起她梦中的目光,却是温柔和静然的。他只是贪恋自己的美貌,对么?可自己的美貌,却是一个巨大的讽刺。她恨自己的容貌。
她哑声对着天帝重复:“妾知罪。求天帝发落。”天帝惋惜,却许她可以自由选择凡世的身份。她叩首谢恩,然后凝视着花神,叹道:“君自慕华影,妾犹恋凡音。既负清月影,无为再羁縻。”
她觉得自己走前应该留下点什么,就不顾突兀,轻声哼唱起了无数次在月影下哼唱的那首歌谣。她想,这是她这一生做过的最果决勇敢的一件事情了。她总想让花神明白自己的心意,那么临走前,就用这首歌谣为自己的痴恋做注脚吧。只盼下一世,自己能有一个肆意洒脱的人生,能摆脱这个懦弱无用的枷锁。
她的歌声如碎玉般洒满了整个厅堂。于是,花神想起以往的无数个夜里,朦胧中有一种歌声总是让他心神安宁。他醒后却从未在意。而如今这熟悉的歌声,却让他灵魂受到撞击。他不由神思恍惚。甚至没有注意眼前的美人歌罢拜别天帝,自谒入凡司。
月锦自求入凡世,脱掉这身没用的美貌和才情,最重要的是能脱去这些怯懦与善感。她只是希望自己能勇敢,肆意。哪怕粗糙也无所谓。入凡司秉承天帝懿旨,对她的要求无所不应,甚至还加倍满足。
天帝并没有放过花神。他怎会看不出花神的故弄玄虚?更因欺君之罪,天帝也要把花神贬入凡间。花神无可奈何,只好认命了。但他请求,下辈子能跟月锦在一处,长相厮守。天帝叹道:“你本来也欠她良多,此去正好补偿她。”于是答应了小强的请求。小强尽管沮丧,但想到此去能和如此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长相厮守,又兴奋不已。此刻,正是幽冷的月夜,花神心底回荡着月锦临别赠送的歌,遥想月锦当初在月光下的风姿和幽婉,心底惆怅而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