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错》茕兮

2、酆都 阿徊抬头望

　　“是很巧。若再不与我回地府，你散了魂魄，还如何徘徊人间？”淮南冷冷地说道。
　　“魂魄散了我会死吗？”勉强可以看出一双眼睛迷惑地望过来。
　　“你已经死了！”淮南耐心地解释，“若是魂魄也散了，便无可能投胎再世为人。”说到这里淮南似是想到什么。又袖出生死簿，只见上面录到“金氏锦虞，年少体弱，二八而亡，其父兄阴德亏损，金氏锦虞代父兄过，下世轮为畜牲六道”。
　　“喔！”阿徊听到淮南的话心中着实吓了一大跳，为免魂飞魄散自个儿还是乖乖地跟着淮南，一路飘飘荡荡回到地府。
　　看着阿徊一路莽莽撞撞的样子，饶是“阅鬼无数”的淮南心里也惊了几惊，似她这般行走，怪不得魂魄已成这样。如此再过几日还没被那大敖给吃掉，自个儿就先消散掉了。
　　罢了，既已亲自勾了她的魂来，好歹将护一番。就此淮南细细地训诫了一些“为鬼之道”。
　　“身死之后便不再是阳间之物，魂魄于阳世行走有诸多忌讳之处，你且记住避阳光避有生息之物便可。鬼虽不必食五谷饮水酒，也要自持修炼之道。阴间虽不如阳世那般诡谲复杂，却也有不少不测不妄之事。”淮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这样一个小游魂说这些，可能是可怜她自身本无罪却为家族所累，缠绵病榻十几年最后还是难逃一死。世间事本就如此，因果相系却又无理至极。
　　这厢淮南说得恳切，那边阿徊听得云里雾里，只记得千万要避开阳光活物就是了。
　　有淮南护着一路上倒也太平，随着阴气越来越重，眼前的迷雾便愈加浓厚，到最后阿徊几乎已看不清前方事物，只得紧紧牵着淮南的衣角。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景物终于清晰了。
　　阿徊抬头望向天空，浑黄的混沌一片，就连太阳也瞧不见。不知何时双脚落在实地，飘了这么久第一次有踩在地上的感觉，脚下是一条宽阔的大道，路面很不平整，坑坑洼洼，偶尔可见一截白骨露出来。
　　“这是黄泉路，已死之人必经之途，过了黄泉路便是鬼门关，有鬼差会在那处接引你去轮回。”淮南并不是心善或爱管闲事之辈，送到这里也已足够了，至于她的下世如何全靠自己的造化了，生死薄上的判词谁也无法更改。
　　“这就是黄泉路呀，果真是黄泉一般的颜色。”阿徊是第一次来这里，心里也没有死后的哀伤，只是觉得很新奇，心下还想着不知后面有什么其他的景致。
　　走了没多久便出现一块三人高的墨色石碑，上面刻着艳红的“鬼门关”三个大字，本该是阴森的地方倒是被这石碑衬得巍峨了几分。
　　阿徊前一刻还在惋惜黄泉路上没什么新鲜的景致，进来鬼门关一看，顿时被震住了。
　　眼目所及的地方全是大片大片的曼珠沙华，大朵大朵的红色花朵堆叠着像是一汪燃烧的火海，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却又怕被那大片灼红烫伤。
　　阿徊忍不住想要用手指去触碰那炽热的艳色，仿佛整个魂儿都要被吸引进去了。
　　“别碰！”淮南见状只觉不妙。这曼珠花妖着实可恶，专门诱人心魄，这小游魂到底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不知做人难，做鬼也不易，若不多长几个心眼随时会被精怪妖魔给吞掉魂魄。
　　阿徊被淮南这一拉扯，才清醒过来，不明白自己刚才怎么就迷了心窍。现在再看那火红的曼珠沙华，花蕊里鲜血潺潺，染红了花瓣，遍布锐刺的茎叶下还可见森森白骨，顿时什么绮思都没了，老实地跟着淮南往里去。
　　远远地一只青色的影子站在路口，走近一看，原来是那青衣的小鬼差—木仲，手里握着一只熟悉的精铁钩子，眼睛直勾勾地望过来。
　　木仲看见淮南赶忙行了几个大礼，“多谢淮南大人，这小游魂我就先领到轮回道去了！”
　　淮南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自顾自地走了。也没再看阿徊一眼。
　　“喂，淮南，你要去哪里？你不管我啦？”
　　“没大没小，淮南大人的名讳也是可容你随便乱叫的，再说，淮南大人事务繁多，那里还顾得到你这小游魂，能够得他亲自勾魂可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阿徊被木仲训了几句，也找不到话来反驳，只得乖乖闭紧了嘴巴。只是淮南是有“死”以来第一个同自己认真说话的，现在招呼都不打就把自己扔给别人了，心下略微有点不舒坦。
　　阿徊随着木仲行了不过几步，景致早已变化了好几遭。
　　“这是三生路，你可见到那两旁的石壁，那就是阳间的人所说的三生石，上面刻着前生今世，凡死去之人经过此路便会演现出来。你可要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再看上一眼，喝了孟婆汤以后可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木仲指着石壁解释道。
　　“唉，不用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阿徊模糊的身形已渐渐显露出来，可看得清原来的面目了。倒也是个姣好的少女模样。
　　“原来如此！看你的年纪怕还不满二十，想来不是病逝便是死于非命，如此便也不用回头七了。这三生石可显现最深远的记忆，你既已失去记忆，看了也只是虚妄。且随我去孟婆处吧！”鬼魂失去记忆的情况以前也不是没见过，所以也不必单独去禀了上级，按照生死薄自领到孟婆处即可。
　　木仲便径直领了阿徊到奈何桥旁，前面已经有几只鬼魂排着队准备喝那孟婆汤，只要看着阿徊喝了孟婆汤，走过那奈何桥就完事了。
　　“那个姑娘就是孟婆呀，看着怎么一点儿也不像？”阿徊指着奈何桥边那身着木青色衣裳的女子道。
　　向下望是流沙一般的黄泉水，黑铁连就的奈何桥栏杆旁，那女子倚着一方小小的木桌，手中握着一碗尚冒着热气的浓汤，玉色的碗，乳白的汤，无端端勾起人的食欲。女子面容明艳大方，不妖不俗，双眉舒缓，脸含淡笑，真真是一个遗世独立的美人，周遭的惨淡浑黄也丝毫不损那周身的气质。
　　阿徊实在不敢相信孟婆是这么一个正值妙龄的女子，一直还以为孟婆是一个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老太婆呢!
　　“哼，凡人就是望文生义，带着“婆”字就一定是老太婆吗？想孟婆是因在地府年长日久，大家如此称呼方才显得尊敬。酆都虽是鬼域也晓得伦理仪礼长幼尊卑。”木仲带着几分得意几分不屑说道。
　　阿徊被他抢白得无话可说，默默地排着队，想到一会儿就可近身看那孟婆是何等风貌，心里不免雀跃了几分。
　　孟婆老远就见着木仲了，看木仲那气势大概又是在训刚到的鬼魂，心中觉得好笑，木仲就是喜欢捡比自己软的柿子捏，隔空打了个手势算是招呼了。
　　回过神来继续听下一位鬼魂讲诉生平，等他倾诉完了，再劝他喝下一碗孟婆汤就算是功德完满了。本来不管这些亡魂愿不愿意都得喝了孟婆汤才得入下一世轮回，但是总有那前尘牵连甚深之人，不肯就此忘却前世记忆，总要闹上几闹，搅得地府的鬼差们满酆都去捉拿鬼魂。
　　孟婆便学着人间的伎俩，劝服那些或不甘或不忍的亡魂，开解一番之后再哄着喝下那汤，如此确实减去了不少麻烦，久而久之便也习惯如此。
　　每天听着不同的人讲诉自己的志得意满潦倒不堪生死离别，倒是一个不错的消遣，转口说出去总引得同僚们唏嘘感叹。孟婆有时想自己熬得这汤效用也忒实在了点，一碗下去，什么都忘了，就是苦了天上司人命格的星君，绞尽脑汁编排的这些纠结过往，一碗汤下去给冲得干干净净。以后要是有机会见着，一定要好生探讨一番。况且听了这么多年也听出一点门道了，届时也可以建议一二。
　　“你不愿意喝下这汤可是有什么未完之愿还是……？”孟婆千百年来早已练就一副眉目来，让众鬼很有倾诉的欲望。
　　“我是气不过呀，一辈子四处奔劳，挣下一副好身家，就为了让妻儿过上好日子，最后却生生被累死。原以为儿女们会体谅我一片苦心，哪知还没到头七，家产就被分得干干净净了，一群败家玩意儿！”这是怨愤的老翁。
　　“你终日只顾赚钱营生忽略了对子女的教养，他们长成这样做父亲的首当其冲。儿孙自有儿孙福，再多操心也无济于事。喝了汤且去吧。”老翁叹一声，喝了汤。
　　“我本是官家小姐，青春年华觅得好夫婿，一片痴心慕君心，哪知君心善变。双十之后，年华渐逝，色衰爱弛，夫君朝三暮四，宠爱娇妾。久归不孕，竟宠妾灭妻，抑郁之下，一朝便赴了黄粱。呜呜，我的命好苦！”这是哀戚的妇人。
　　“你夫君对你本无真爱，若是真爱是岂会如此变换心意，你自己也明白他是看上了你官家小姐的身份才与你结为连理，至于久归不孕，那是因为你夫君纵容妾侍偷下了断子药，也合该你命里无子。”
　　“可是，可是若是有了孩子，我也不至于如此凄惨而死？”妇人仍是满面戚色。
　　“你的寿命早已注定，你可放心留下孩子在那无情无义的丈夫手里？”孟婆摇了摇头，递上汤，示意下一个人上前。
　　“‘潘驴邓小闲’我占全了五样，房中娇妻美妾还未享用尽，如何甘心就此死在床上！”此魂胆大包天，一面说着一面偷眼打量着孟婆明艳的容颜，暗暗与自己六房妻妾和院里养的粉头比较。
　　孟婆斜着眼淡淡看过此魂，冷笑道：“这位大官人我念句诗来你听。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可熟悉么？”说罢递了汤碗过去，待他喝尽了又换上一幅如花笑靥：“悄悄知会你一声，下一世，好好做个本分的阉人罢。”
　　终于轮到了阿徊。
　　“喝了这碗孟婆汤，忘却前尘，前世往事与你再无瓜葛。便干干净净地投胎去吧。”这是个年轻姑娘，孟婆心生几分怜意，和颜悦色地递上手中的玉碗。
　　“忘却前尘，前尘……”阿徊接过玉碗，喃喃自语道，“我怎么没有前尘，不，我不要这样去投胎！我不要！”地府阴气聚集，阿徊觉得脑袋不那么迷糊了。方才看鬼魂们喝孟婆汤前的百态情状，各有各可诉说的不甘不舍。自己却是哭也不是笑也不会，心中着实凄惶。
　　自从有记忆起，便作为一缕幽魂在各处飘荡，没日没夜地到处乱窜。脑子清醒的时候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一切，甚至连自己的名字和死因都通通不知晓，越想越是不甘——怎么能这样迷糊地喝了汤，再去死一次！阿徊惶惶地松了手，玉碗落地，那诱人的乳白色汤汁淌出来，在石板地上烧出一个焦黑的洞。都是假象……假象……
　　阿徊转过身，晃过那队列里神情各异的鬼魂，不顾身后孟婆的呼唤，闷着一口气，向外冲去。
　　淮南刚从第一殿秦广王那里交接完一些琐碎的事务，踏出殿外便遥遥看见了奈何桥前这么混乱的一幕。饶是他沉静惯了也忍不住轻叹一口气——这小游魂可真不省心。

作者有话说

　　求点击~~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