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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北齐皇都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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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齐皇都殷城,城郊。
时值七月,暑气渐起,圣上移驾清髓园避暑。虽只是避暑游玩之用,这清髓园却也修得精巧富丽。放眼望去,只见穿阁飞楼,林木苍葱,雕梁画栋,龙盘螭护,更有自翠屏山上引下的活水一注,在偌大的园中蜿蜒成溪,说不尽的旖旎。
现下已过了午膳时间,阳光灿灿,直耀人眼,这园中一时少见人影。东北角有一殿所名泛香阁中,四下里也是静悄悄的。天气炎热,游廊檐下挂着的画眉鹦哥儿懒得叫唤,一群小宫婢亦躲到凉快地方偷闲去了,阶上睡着一只黄白花纹的肥猫,远远望去就像一团绒球。
殿所东西两堂各有三间耳房,在东堂的内间中,有二女子正歪坐在窗前大炕上说笑。一女子稍显年长,肤色胜雪,眉若墨画,一双桃花目柔情似水,微笑间一段妩媚自在眉梢,十足的贵气美人;另一年纪轻些的女子论容貌亦不在其之下,柳眉微挑,杏眼含翠,色若春花晓月,浅笑时现出一对梨涡儿,平添了几分俏皮亮丽。
两人俱是宫装打扮,顽笑间做着活计,不过是些针线女红一类。旁边立着两三个宫婢,手里拿着绸扇缓缓扇着;炕上摆着一张小几,上面随便放了些绸缎彩线。那贵气美人手中拿着两张手描的图样,正垂眼细细比较;娇俏女子则以手臂支撑,歪在一只白玉兰填芯的靠枕上,笑嘻嘻地瞧着她,另一手自然地覆在自己小腹上,大眼看去已是有了五六个月的身孕。
未几,贵气美人将左手那张递了过去,浅笑道:“我看来,还是这张好。”娇俏女子只拿眼睛扫了一下,便又把目光移到贵气美人的脸上,笑道:“那便这张。……姐姐替我挑的,无论哪张都是好的。”贵气美人嗤一声笑了出来,道:“你还不曾看,便说好。只一味盯着我瞧,难不成我脸上还能看出画儿来?”娇俏女子笑道:“我看姐姐,怎么就生的这么好看呢?嗳,越看越喜欢……”那贵气美人听了,登时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嗔道:“是以前我性子太好了,你说什么都由着你,如今倒来拿趣儿我了!”说罢,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女子的额角道:“眼瞅着都要做娘了,一点也不肯庄重些。”娇俏女子抿嘴笑了笑,道:“先别说我,倒是姐姐哪里看得出是五岁孩子的母亲?若是对外人,只怕说十六七都有人信呢!”贵气美人嗔道:“又浑说。”
两人又说笑了一会儿,娇俏女子只觉得手臂有些酸麻,遂想起身换个姿势;贵气美人见状连忙丢下手里的针线,探过身去扶她。女子重新坐好,笑道:“如今越发觉得身子累,做什么都不利索。”贵气美人点头道:“那是自然的,既然不利索,那便索性什么都不做。孩子才是第一要紧的。”娇俏女子笑了笑,又用玉手轻轻拂着自己隆起的小腹,道:“这小东西也真真磨人,现在月份大了,时时闹得我夜不能寐。”贵气美人闻言立刻笑道:“真这般闹腾?只怕是个男孩儿。”娇俏女子眼中是抹不开的温柔,轻声叹道:“……无论男孩女孩我都爱。只是皇上子嗣众多,我倒还希望是个女孩儿呢。”美人道:“女孩子好,终究是不如男儿更有依靠。”
其实二人心中皆十分清明。如今圣上子嗣众多,日后无论传位与谁,皇子之间都难免不起纷争,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在这混沌的权位相争涡洪流中,就算无意王位也不可能独善其身。可女孩儿到底不很受重视,也不是人人可被封为公主,还要凭借生母的位分和父皇的宠爱;且远不止如此,皇女有可能步上和亲、下嫁的命运,更有一世与亲人远别,尤为凄苦。说到底,生在皇家,说不清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大约两人都想到了这里,既为人母,这等心情更加纷繁复杂,不是滋味,一时谁也不曾说话。倒是那娇俏女子先打破沉闷,笑道:“姐姐,那日我想了件事,觉得十分有趣,现在讲给你听听罢?”贵气美人自然笑道:“好啊,你讲来。”只见女子眼波流转,笑道:“如果我生下的是个男孩儿,便可与寰儿作伴了,两人相差不过几岁,日后兄弟二人正可一起念书、一起骑射,姐姐说可好?”美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那若是女孩儿可怎么办?”女子绽开灿烂的笑容,现出两只梨涡,说道:“如果是女孩儿,便更好了。以后自然有寰儿这个哥哥照拂,我放多少个心呢!”贵气美人只顾着捂嘴笑,用食指点了点她,扭头对那几个宫婢道:“瞧瞧,凭她这个鬼机灵!这孩子还没出生,她便把自己的小算盘打了多少遍了……连我也不放过。” 娇俏女子柳眉一挑,满眼狡黠之色地笑道:“任是姐姐,我也要多计算计算。既已说好了要做这孩子的姨娘,到时礼钱赏物一应可不许少!” 美人笑嗔道:“行了,我哪有这样小气,还能短缺了不成?再说下去,真要撕嘴了。”两人自是浑说浑闹,逗得身旁的几个宫婢亦低头抿嘴笑起来。
正说笑着,打屋外走进一个宫婢,回禀道:“禀二位娘娘,宋婕妤求见。”娇俏女子一听,连忙道:“快请进来罢!”不一时,便听到衣料悉悉索索,珠玉环佩叮当作响,一宫婢轻撩起水晶挂帘,里屋又走进一美人,云鬓珠翠摇,步步暗生香,一头青丝挽成飞云髻,又簪了两朵胭脂海棠,荷衣仙袂,宛如仙子。美人看见歪在大炕上的二人,屈膝行礼道:“妹妹见过白昭仪,见过沈淑容。”
白瑛雪不待她行完礼,便已拉住宋宵岚的手笑道:“你我姐妹间还这样客气。”那边已有宫婢搬来一张松花石面五福绣墩,请宋宵岚坐下,又有一个宫婢捧了茶来。沈菱因笑道:“外面这样热,你还出来走动,可别中了暑气才好。”宋宵岚笑道:“劳烦姐姐挂心,不妨事的。一路沿渠,又有些许树荫,并不觉得热,且我这体性是不怯热的。”说完放下茶盅,纤手轻轻一挥,就有两个小宫婢走进来,手里各捧着一只精致的小竹篮,里面盛的是若干串晶莹饱满的葡萄,宋宵岚因道:“姐姐知道的,我住得那里有几架葡萄秧,宫人们照料得好,今年竟也结了好些葡萄。我想着这玩意儿新奇有趣,便命人摘了些,特意给姐姐送来。”
沈菱看那竹篮,是用紫湘竹编制,式样别致;再看那两三串葡萄,颗颗圆润,泛着水光,犹如黑珍珠配水晶钻一般,又压了两片碧叶在下面,别出心裁,因而十分喜欢,忙命人先洗净一盘端上来,又笑道:“想必结的不多,你自己吃便好,难为还想着我。”宋宵岚笑道:“不过是图个新鲜,并不是什么贵重玩意儿,姐姐不嫌弃才好呢。”
白瑛雪看了,也觉可爱,宋宵岚笑道:“我原是先到姐姐那里去的,不想姐姐不在宫中。我猜着便是来泛香阁了。”白瑛雪浅浅一笑,道:“今天天气热,我担心妹妹吃罢午饭贪睡、存了食,况且我近日也无聊,故来陪她说说话。”宋宵岚便接话笑道:“所以妹妹便把姐姐那份一并带来了。”白瑛雪忙道谢道:“多谢。……妹妹真是有心了,也应该送些给皇上去。”宋宵岚羞赧地欠了欠身,小声道:“已派人送了,皇上也说很喜欢……”白沈二人自然明白,相视而笑。一时宫婢捧来洗净的葡萄,盛在琉璃夜光盏中,三人便品茶吃果,顽笑了一阵不提,直到天色微沉,白宋二人方才离去。
……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岁末。方进腊月,这雪便没有停过,殷城地处北方,冬天也显得格外长。
殿里烧着地龙,又摆了几个炭盆,因此并不觉得寒冷,反而比之春日更要暖融融些。白瑛雪隔着窗纱往外瞧了瞧,只觉光辉夺目,便唤来一贴身丫鬟名叫碧儿的,问道:“我看窗上亮堂,雪可是停了?”碧儿笑答道:“哪里停得了!只是确比昨天小了许多,仍是搓棉扯絮的。”白瑛雪点点头。
忽然,见一宫婢快步走进暖阁,回禀道:“娘娘,沈淑容来了。”白瑛雪一惊:“这还下着雪,她怎么来了?”急忙让请进来,自己亦出了暖阁迎接,刚走至外间,便见沈菱由人搀扶着款款走了进来。
白瑛雪上前拉住沈菱的手,只觉得一阵寒气,登时拉下脸来,斥责道:“你怎么这会子过来?先不说外面尚且下着雪,只说雪天路滑,你又即将临盆,这万一有个好歹……”沈菱哪等得她说完,当下便笑嘻嘻地伸手捂住白瑛雪的嘴道:“我听说姐姐旧疾犯了,心中担忧,便来看看……姐姐难道要赶我走不成?”
白瑛雪一听,便没了脾气,纵然心软,可还故意板着脸道:“我赶你走,你便走?你何时听过我说的一句话!”说罢便携了沈菱的手进了暖阁,扶她坐在暖炕上,又命人加了两个炭盆进来。沈菱岂不知白瑛雪的性子?哪里会真恼自己,便笑盈盈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前儿御医也说了,我最近胎象很稳,多走动些对生产时有益处。”
白瑛雪听了,两弯修眉倒竖:“哪个御医说的?我倒要去问问他,可让你顶风冒雪地穿过大半个皇宫来看我!”沈菱笑答道:“自然是御医院里的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几位御医了。”
白瑛雪被这句话逗得到底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沈菱见状,心知劝好了,亦抿着嘴笑。白瑛雪见沈菱脱下斗篷,只穿了一件秋香色五彩绣凤小袄,滚着银灰鼠毛边儿,下面穿着玫瑰紫二色暗花绸棉裙,松松地系了条石青色宫绦,复又想起方才握住她的手,透着寒气,便又让碧儿取自己的小手炉来。一时碧儿拿来,沈菱笑道:“哪里就那样冷了。”口中虽这样说,却还是接过抱在怀里。
因碧儿是白瑛雪进宫从母家带的随身丫头,服侍多年,亦与沈菱十分熟识了,送完手炉后笑道:“娘娘一路过来,想是吹了些冷风,可要用些滚茶搪一搪雪气?”白瑛雪因知道沈菱不爱喝茶,命道:“滚茶便罢了。我记得早上炖了红藕雪耳汤,甜甜暖暖的,你且去盛一小盅来。”碧儿点头退下,沈菱笑道:“还是姐姐知道我。”
一时说起白瑛雪的旧疾,沈菱见她颜色尚好,只是清减了些许,便问:“我记得姐姐小时候时常反复,可后来竟少了许多。我还道是治好了呢,怎么今年又犯了?”白瑛雪笑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左不过是天冷着了凉,就咳嗽的多些。如今虽吃着药,却也没什么大用,我想来等春暖花开时,就无碍了。”沈菱点头道:“明儿再让御医来瞧瞧。终究是病,也不好拖着,总需要慢慢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