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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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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萧是个男孩子,个子矮矮的,皮肤黑黑的,性格闷闷的,成绩也是不温不火,总之,是个让人留不下太多印象的普通学生。
但时日不久,楚南就发现了蹊跷。萧萧若是有了进步,该有的表扬自然一样不少;萧萧若是犯了错,得到的批评会比别人更严厉,若是一群孩子“集体作案”,到了“东窗事发”的时候,受罚的,一定只有萧萧一个人。
楚南的好奇心再度发作,决定探究一下这诡异的现象。
楚南又观察了几天,心里有了些计较,但要证明她的推论,去问萧文是不行的,问了他也不会承认,于是,楚南决定从学生身上打开突破口。
依照楚南的经验,关于老师们的各种八卦,瞒得住领导,瞒得住同事,却往往瞒不住自己的学生。老师有恋人了,老师结婚了,老师要生小孩儿了……,如此这般,等等等等,学生们往往都是第一手的知情者和传播者。
那日下了课,楚南带了两个学生,去了离学校不远的麦当劳,任由两个孩子点了一大堆的吃的,等到两个孩子吃饱喝足的时候,楚南才做出一副不耻下问的样子,把自己的问题抛了出来:“你们发现没有,萧老师对萧萧好像特别厉害呢。”
一个孩子咽下一大口可乐,冲着楚南翻了个白眼:“萧老师一直都这样,萧萧是他的侄子。”另一个忙于吃汉堡的孩子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楚南:“楚老师你居然不知道?”
楚南确实不知道,虽然,她猜到了。
那一日,萧萧和一群男孩子踢球,一脚大力抽射,球没有应声入网,倒是把隔壁班的窗户打碎了。
萧文不在,楚南被隔壁班的班主任叫到操场上处理善后,好在,隔壁班也在操场上上体育课,倒是没有伤到人。于是,几个闯祸的男孩儿,被楚南抓了壮丁,去给隔壁班打扫碎玻璃,打扫完了,萧萧走到楚南面前:“楚老师,这件事可不可以不告诉…萧老师。”
“可以,但是,你要答应我,从现在起到我离开为止,你不能再因为踢球打碎别的教室的玻璃。”
萧萧点点头,冲着楚南做了个鬼脸,跑掉了。
过了没多久,萧文还是知道了这件事情,他看着楚南,眼神里全是莫名地伤感:“小楚,萧萧这孩子,给你添麻烦了。你大概听说了吧?他是我弟弟的孩子,他们两口子都出去打工了,孩子没人管,就放在我家里。这孩子小时候父母管得少,很多习惯不大好,我只能把他放在我自己的班里……”
很久以后,楚南才知道,萧文那时候带的是全年级最好的实验班,以萧萧的成绩,是很难进这个班的,但是萧萧从小就缺人管教,萧文不想给其他老师添麻烦,于是使尽浑身解数,把萧萧弄进自己的班级。
这大概是萧文唯一一次的以权谋私了吧,楚南是这样的认为的。
至于佳蔓,那是一个离家出走的孩子。
佳蔓的家,其实就在县城里,离学校并不远,但是不知为什么,她和很多家在乡下的孩子一样,选择了在校住读。
那是一个周日的晚上,夜幕已经笼罩了整个县城。住校的孩子们开始上晚自习,楚南也在办公室里,准备着第二天的教案。
一个女人,头发凌乱,喘着粗气,闯进了办公室,站在楚南面前,声音颤抖地问:“老师,你看见我家赵佳蔓了么?”
这个学校的学生晚自习,一向不需要老师照管,面对这个惊慌失措的妈妈,楚南一时间哑口无言。
她给女人倒了一杯水,就在女人喝水的空挡里,她悄悄发了一条短信:“赵佳蔓在不在班上?”
短信是发给班长左昊的,很快,回复就来了:“没来。”
女人喝完水,一脸希冀地看着楚南。楚南咬着牙,把短信给女人看,女人看完短信,绝望地大哭起来。
楚南一时间手足无措,她下意识地握紧拳头,指甲扎进肉里,她在疼痛的刺激下冷静下来,从包里掏出几张纸巾,递给那女人,这才走到窗边,给萧文打电话:“师傅,赵佳蔓不见了。”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搞不好是离家出走。”
萧文在电话里一声长叹,只说了声:“我马上到。”便挂了电话。
大约五分钟以后,萧文出现在办公室门口,衬衫、马甲、西裤、皮鞋纹丝不乱,只是额头在微微地冒汗。
萧文的身后,跟着一个女老师,楚南认得,那是班上的英语老师。
看见萧文,那女人的情绪再次失控,哭喊道:“萧老师,我家佳蔓,又不见了。”
萧文咬了咬嘴唇,再开口时,声音里有楚南从未领略过的坚定:“你放心,我们一定把佳蔓找回来。”
说完,萧文手一挥:“楚南,跟我出去找人!”,又转过头对那女老师道:”史老师,麻烦你在这里,照顾赵佳蔓的妈妈。“
楚南跟着萧文跑出办公室,月光下的天井里,停着一辆银灰色的摩托,发动机的低声轰鸣,犹在耳边。
萧文看了一眼楚南:“敢不敢坐?”
“敢!”楚南点点头道。
萧文把头盔抛给楚南,自己也一步跨上车,楚南跨上后座,萧文说了声:“坐好了!”摩托便带着低低地咆哮声冲了出去。
车出学校,来到人际渐少的大街上,穿城而过的玉带河送来阵阵的风,吹起了楚南的长发 。
楚南的耳边,只剩下引擎的呼啸,她不由得加大了音量喊道:“师傅,咱们上哪儿找?”
“工地!”萧文也大着嗓门回应道。
“为什么是工地啊?”楚南在心里暗暗的笑自己,你就是那只被好奇心害死的猫。
“这事儿怪我,上次家访回来应该跟你说一说。佳蔓这个孩子不是第一次离家出走了,但是每一次都走不远,每一次都是在附近的工地上找到的。”
听了这话,楚南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笑的是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有一个方向,不用一边大海捞针一边为佳蔓的安全悬着心;哭的是这龙城和中国其他的县城一样处在大拆大建的过程中,几乎到处都是工地,真要找起来,却也是一个巨大的工程。夜,在一点点的加深,不知道在哪里的佳蔓,你还好么?
萧文心中却似乎颇有计较,他不再和楚南说话,而是骑着摩托加速冲过几条大街,径直来到一个颇大的工地门口。引擎尚未熄火,萧文便喊道:“下车!”
楚南刚摘下头盔,就听萧文叫道:“接着!”随后看见一个东西迎面飞来,楚南伸手一抓,原来是个手电筒。
萧文打开手电筒,径直往工地里面走去,工人们早已下班,工地里只有几盏照明的大灯还开着。萧文领着楚南,走到一个工棚门口,敲了敲门。
工棚里响起一个利索的男声:“来了”,然后就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接着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个精瘦的男人站在门口,看见萧文,脸上却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萧老师,又来啦?”
萧文点点头:“郭师傅,不好意思,又来给你添麻烦了。”
那男人摇摇头:“我有啥辛苦的,倒是萧老师你,隔三差五地出来找这孩子,这才辛苦呢。”
萧文轻轻地笑了笑:“人家家长把孩子交到我手上,找不回去,怎么跟人交代啊。”
在灯光的映照下,萧文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两抹淡淡的红霞。
每一个沙堆后面都找过了,连半个人影都没看见。
郭师傅手一摊:“萧老师,不在我们这儿呢。”
萧文摇了摇头,轻轻地叹了口气:“郭师傅,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又回头对楚南道:“楚南,走,咱们接着找。”
楚南记得,那天他们都骑出去好远了,她回过头去看,那个郭师傅还一直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楚南跟着萧文,又跑了两个工地,工地的守夜人和萧文都很熟,看的出来,为了佳蔓的事情,萧文已经是这些工地的常客了。
只是,没有佳蔓的一点线索。
走得累了,两个人就一屁股坐在工地里的沙石堆上,萧文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两瓶水 ,塞给楚南一瓶,自己也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楚南喝了两口水,有了些力气,便问萧文道:“萧老师,我有个问题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佳蔓每次离家出走都会选择工地呢?”
萧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沉:“那是因为他父亲的缘故。“
“哦?“楚南知道,这里面一定有故事。
“佳蔓的爸爸是我读中学时候的大师兄,也是学校里人人羡慕的尖子生。在我们那样一个小县城里,要想改变自己的人生,唯一的出路,就是拼命的念书。那一年的高考,佳蔓的爸爸考上了清华大学的水利系,毕业以后,当了一名工程师。”
楚南似乎明白了什么:“佳蔓是在工地长大的?”
萧文点点头:“佳蔓是生在工地上、长在工地上的。从小到大,她几乎就是跟着一个个的工程,四处漂泊,直到她十岁的那一年。”
“那年春天桃花盛开的时候,一个飘着雨的清晨 ,佳蔓的爸爸想起来,那天是她妈妈的生日,于是,他向工地借了一辆车,想到山下的集镇上,去给佳蔓的妈妈买礼物。“
“就在下山的路上,他们遇到了罕见的路基塌陷,那台车掉进了山涧,四年了,佳蔓爸爸的尸体依然没找到。“
“大概两年前吧,佳蔓无意之间知道了她爸爸的死因,她开始疏远她妈妈 ,稍不如意就离家出走,每次找到她,都是在不同的工地上,她到了工地简直就像回了家一样,一待就是一晚上。”
楚南小时候,父亲在外地工作,所以她能够体会那种父亲常年不在身边的感觉,但是她无法想象,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失去至亲时,是怎样的痛彻心肺。
萧文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土:“走吧,咱们接着找。”
又走了两家工地,还是没有。
萧文的两眉之间,挤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楚南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
蓦地,萧文像是想起了什么,冲了楚南一挥手:“我知道了,快走!”
“去哪儿?”
“玉带河!”
萧文带着楚南,到了玉带河的河边,萧文把摩托停在了一段堤岸边,然后领着楚南,顺着护坡上破旧的台阶一点点地往下走,走到尽头的时候,楚南看见了一个小小的码头。
供乘客上船的浮桥还在,拴船的木桩也在,只是都已经朽败,有些地方甚至还长出了一丛丛的蘑菇,在幽幽的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踏上浮桥的那一刻,楚南就什么都明白了。在那些拴船的木桩之间,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萧文轻轻地叫了一声:“佳蔓?”
没有任何反应。
萧文声音大了一些:“赵佳蔓?”
那人影慢慢的转过身来,一张惨白的脸,有哭过的痕迹,却没有眼泪。
是赵佳蔓。
萧文紧走几步到了赵佳蔓的面前,蹲了下来:“佳蔓,你听我说,若不是你父亲的关系,我也想不到你会这里。我知道,这个码头,是你父亲带你们踏进这个城市的第一站。我不知道今天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我知道,你父亲在另一个世界,也绝对不想看见你这个样子。”
“我知道你想你爸爸,可你爸爸已经走了,他活着的时候,我们见面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他都会情不自禁地向我提起,他有一个多么乖巧懂事的女儿。所以,就算他不在了,他也希望你能好好地,好好地生活,好好地学习,好好地珍惜你身边的一切。”
“我也知道,你在心里不能原谅你妈妈,有一点也许你现在无法理解,但我还是必须告诉你,你爸爸的离开,不是你妈妈造成的,对于这个意外,你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人之一。”
萧文轻轻地把佳蔓揽进自己的怀里,如同一个父亲揽着自己的女儿:“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父亲,这样也许你心里会好受一些,但是先要说明白,我可能,会是这个世界上,最严厉的几个父亲之一。”
佳蔓在萧文的怀里,嚎啕大哭。
很多年以后,佳蔓到了楚南工作的城市念大学,有一天,她约了楚南出来喝咖啡。
一壶清咖快要见底的时候,佳蔓转动小小的银勺,定定地看着楚南,开口道;“楚老师,你知道么?那个晚上,改变了我的一生。”
楚南的目光望向窗外,她的眼前,是那个小小的码头,和那轮皎洁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