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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霞光挥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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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光挥洒,红色烟霞深处几点绿意掩映,流水淙淙,一座木桥通入一间酒肆。光听那嘎吱嘎吱的声响便晓,这里有些年头了。
韦秦立在柜台里头专心致志地敲着算盘,身形笔直,身子微偏内侧避开阳光,手上可见几处老茧,来了五人,韦秦头也不抬只又在一本账册上添了个五字。小二哥忙得热火朝天,却难听得喧闹之音,只一个年轻人在中间讲着故事,甭看他生的秀气,说故事却有一套儿,声音抑扬顿挫,总在那最要紧的时候打住,道一声“客官明儿再来。”此刻酒肆里飘满了桃花酿的味道,早在前朝,千斛醉便以此闻名。
人散了大半,里间隐隐约约传来阵咳嗽声,韦秦顿了手上动作,眉头皱起,白色胡子微像前翘,只待那咳嗽声停方继续下去。倒是那年轻人,急急忙忙地赶进里间。
“先生,喝些热水。”他动作殷勤却又不敢多话。先生人好,但脾气古怪,身子不好却不愿意瞧大夫,而韦伯,看得出他关心先生但从不多说一字,他总想倘若这店里就他和先生两人住着,可不得闷死,连大眼瞪小眼的机会都没有。不过听说,先生从前可不是这副模样。前朝的时候,这千斛醉的祁公子便是有名气的,一是因为他酿的一手好酒——桃花酿,二是,他生的好看,脾气古怪,常爱扮作戏子渔夫在自家店里玩,加上好些权贵都常到他店里喝酒,人人也道,这祁公子也是有身份的。然而谢晋男风盛行,久而久之,人们也传,这祁衡不过是好运儿搭上了襄阳郡王,不过这坊间闲言碎语,日日不绝,谁晓真假呢。
这个年轻人叫做祁语,他常爱笑,但早些年的事情自己不愿提,只是自从遇到了祁衡之后,他就叫祁语——千斛醉的说书人。祁语把茶搁下,如他所料半晌不听回音,他琢磨着那些传言,有几个到是真的,例如,先生生的好看,即便眼下他头发黑白相间,手上,脸上生出褐斑,仍旧可窥旧时风雅,他的好看不是眉眼精致,只是那一种温温的感觉。关于他同襄阳郡王那段旧事,祁语不是不好奇,只是这故事出了那么多卷,半个字没提到襄阳郡王,他也纳闷了。
这样的前朝秘辛总是很受欢迎,祁语说故事的时候总喜欢看人们的神色,或啧啧称奇,或叹惋,或义愤填膺,权贵的生活距离普通人很远,仿佛身在高处,连爱恨情仇都那么轰轰烈烈,连无可奈何都那么感人肺腑。
他将视线转回祁衡身上,面前那张纸写了又划去,又写上又划去,他隐隐可看出一个谶字,半晌只默默地退了回去。
”韦伯,先生总这样下去总归不好。还是请大夫给先生瞧瞧吧。“祁语思量再三走至柜上,韦伯手上的动作半分没停,连头都不曾抬一下。祁语两头都碰了钉子,吐了吐舌头,摇摇头就要走。
”他自己做着娘们样子,管他作何?“韦秦生冷地道了句,但他分明听出了话里别的情绪。
”韦伯,这书里……缺了的那个故事是什么?“祁语不傻,自然看的出这写的原是真事,祁衡不愿写出来的那章自然是症结所在。
“你小子,不该问的,别问。”祁语被一句话堵了回去。
晚间,他翻着自己誊抄的那份手稿,对着谢晋王朝的正史翻来覆去地比对,妄图猜出些一二。
照例,每日睡前,韦秦会喝上几杯酒,祁衡酿的桃花酿他不喜欢,他总觉着那是娘们喝的酒,那酒不温不火就和祁衡那怪脾气如出一辙,当真是什么样的人酿出什么酒。他喜欢烧刀子,从前他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他冷静自持,惯于生在黑暗之中,他能连续三日不眠不休掩藏在横梁之上只为一个合适的时机。他是韦家的刀,准确的说,是韦思齐的刀。他出手精准,狠厉。然而沾染人情之后,他锈了。他有时候怀疑,是不是人老了,就会生出那些多余的情绪——例如怜悯,他虽不愿管祁衡,然而每次听到里间的咳嗽声,他会不舒服,连同三十余年的杀戮回放在脑海中——那是罪,一辈子逃不脱的罪。而他,似乎是那个时代残存的少数干净的人。
千斛醉里莫名其妙冒出的那个年轻人,韦秦很喜欢,他傻乎乎的,也因为他,这家店热闹了很多。白日里,店里聚集着来听故事的普通人,晚上,他张罗着饭菜,两处送着,喋喋不休地说着近日的事情,诚然韦秦和祁衡很少开口,然而听他说话仍旧生出满足感,偶尔韦秦竟怀疑,那是自己的儿孙,然而他这样的人——本就不该有这些幸运。
他常追着问韦秦过去的事情,还有祁衡过去的事情。其实那些东西告诉他也无妨,只是韦秦不知道从哪里开头,他不是一个擅长说话的人,况且,有些东西一旦打开了个口,就会有决堤的危险。
“祁公子同襄阳郡王过往甚密。”
“河间王带人砸了祁公子的店。”
“嘉怡太妃差人将祁公子绑走了。”
……
此刻韦秦脑海里冒出一句句话,坦白地说,祁衡是他看着长大的,从他年幼到现在,他每日向韦思齐报着他的一举一动,到今日约莫四十年了。那时候祁衡以为韦思齐叫祁君,是他的侠客义父。他年幼是可不是现在这副模样,三天两头搞的东家乱西家跳,小小年纪一肚子坏主意。他也许本该就是那个小小少年一生无忧,可惜,他是韦家养着的棋子。
韦秦曾刺杀过十四岁的太子,然而他却不曾生出如对祁衡的愧疚,看了二十余年的孩子,亲手将他推于火坑,和杀了一个本将要死的人,感觉是不一样的。
那卷故事,他也看过,谢晋王朝,每个生出其中的人看到的都不一样,祁衡看到的最多的是每个人的无奈,从端容夫人,和穆夫人,敬武敬怀二后,再至汝南王,楚王,乃至他的父亲,他的母亲……若给韦秦看,他看到的大抵只是其中杀伐。
他仍旧记得泰安七年听到韦长恭击杀太子的之策时,他的震惊,韦秦是一个好杀手,他忠诚,服从,不问一二,不管对错。然而那一日,他仍旧生出惊讶,不过后来熟悉韦氏手段的他更惊讶的莫过于:他能活那么多年。
脑中一幕幕翻滚,他忍不住想起过去的事情,很多遗忘的细节一幕幕清晰起来,人老了总是不自觉地回忆过去来证明他一生的轨迹,他第一次想找人说一说,他的一生。
“小伙子,喝酒。”韦秦叩开了祁语的门,不顾那一脸震惊的神色将一葫芦酒抛过去,祁语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抱着那葫芦酒,还光着脚丫,却听话地灌了大口韦秦给他的酒,猛地趴在桌上咳嗽起来,韦秦哈哈大笑,也接过酒喝了口。
窗外隐隐虫鸣,瞥见窗外一侧小屋还亮着灯,韦秦忽道:“我们这一群人,本该死在旧朝。”祁语第一次透过韦秦的声音听出了情绪,那浓厚的悲伤他不知道如何接话,韦秦便接下去说了。
“我是韦氏的家奴,彭城韦氏。十多岁的时候,我就跟着韦思齐,是他的护卫。你大概听过他,是琅琊夫人的丈夫,早就战死沙场。”
“其实,那一次不过是将计就计,顺藤揪出背后的阴谋罢了。而你的先生,就是他的义子,而韦思齐后来的名号想必你也听过,那个草莽出生助幼帝除诸王之乱的祁君。”
祁语张大了嘴巴,他左猜右想却猜不出那个王朝的风云诡谲。他不禁想,一定是他太缺乏想象力了。
“关于你家先生,他一生中不得不提的两个人,大概就是韦思齐和谢谶了。”
祁语有些好奇,韦伯称呼那些人竟都直呼其名,连着他的主子也一样,也许是那个王朝颠覆,过去的名分对于活着的人都不重要了。
“不过,他和襄阳郡王的相识应该也是韦思齐的计策,只是世事弄人,谁也没想到,他们生出了情。”韦秦顿住看了眼祁语,他并不擅长说这样的故事。
”其实,对于韦思齐来说,这是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你看过祁衡的书,大概也能看出来,谢晋王朝中最精细的谋算破裂也是因为他们漏算了——人是有情的。“
祁语愣住了,他惊讶于这样的老男人会同他说”情“,他顿时忆起老河间王的死,敬怀太后的谥号……倘若当真无情,便不会有这劳什子事情了。
从谢晋史书上看,襄阳郡王的下场并不好。祁衡的书中是没有襄阳郡王的,也没有他自己。祁语这时候想,这大概是出于私心,一个人守着他爱的人,不让世人觊觎,多少年后半点痕迹不留,也算相忘于江湖了吧。倘若祁语知晓后事,大抵要赞自己料事如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