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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乡人 ...

  •   还有七八里地,便到试血石了。

      马上的男子有些漫不经心地望向前方,他□□的大宛马却并不松懈,依旧四蹄生风,向前疾奔而去,扬起一阵烟尘。那是匹极俊的白马,马头高峻,马耳紧短,四肢修长,腿蹄轻盈,彷佛唐玄宗的照夜白再世。马上的人也是当得起这样的良驹的,那人约摸二十二三,青衫鹤氅,眉挺若剑,两眼炯炯,生得很是俊朗,但那棱角分明的脸上不知为何泛着淡青色,细细望去有些骇人。

      他一手控缰,一手摸向自己的小腹——那里有道十寸来长的刀伤,伤口虽不很深,但周围的皮肉却已变为青灰色,向外翻卷着。那是上一场战斗留下的印记。但他并不觉得痛,只觉得浑身说不出的舒畅惬意,彷佛随时都可以在这阳光下这马背上睡去,他知道,那是斯蔓罗之毒。

      他看了看胸前的包袱,摇头在心内叹气,为了这么些个东西就江南江北跑了个遍,真是划不来,早知就不该接下谷主的密令来。两个月前,他奉石试血之命带领一队人马东行中原,寻找杀害灵山松鹤先生等十七人的凶手。他于开封擒住两人,救下了卿云庄庄主江月白;又于扬州城内淮扬君子剑白涛宅中擒到一人;之后他在应天府又擒一人,保住了碧波仙子秋碧碧的项上人头。但风波寨二当家杨风虎遭遇歹人时,他去迟了,杨风虎的人头已被取走,他追凶三十里,大战一场将其斩杀,自己却也被对方用淬了毒的弯刀划伤了小腹。

      白马追影乘风般急奔着,试血石越来越近,但几欲睡去的他手已有些软,似乎再也握不紧那缰绳了。

      “你便是莫臣剑孟澍?”又一阵困意袭来,他恍惚了片刻才听得身后有个干涩的声音响起。回过头去,只见一个背着硕大包袱的葛衣少年立在百步之外。那人面容稚气得很,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一张四方国字脸,皮肤黝黑,目光略显呆滞,身量虽高却有些驼背,所以并不显得魁伟。

      “正是,还未请教兄台的万儿。”

      “莫臣剑主也不过如此。”那少年咧嘴道,似是得意,“我叫肖惟。”

      莫臣为上古神器,只栖强者之侧,剑主一旦战败,莫臣便自易其主,每一易主,天下宝剑皆为其鸣。上一任莫臣剑主白云飞,持剑二十余载从未战败,江湖人送其“剑圣”美誉。白云飞剑术精妙绝伦、堪称无漏,却在五十岁上为孟澍所败,失了宝剑。

      正因如此,从未曾有人说过莫臣剑主只是不过如此。

      “那就要请肖兄赐教了。”孟澍端坐马上淡然道,右手一挥,做出“请”的姿势。

      肖惟自背后包袱中抽出把二尺来长的雪亮弯刀,足下似云中漫步般轻巧地一掠百步,直逼马前。弯刀在马眼前一晃,追影打了个响鼻,肖惟一手按马头,一手持刀,直直向孟澍斩去,似要将其劈成两半。

      “好!”孟澍赞道,那是招北漠刀法中的“风卷乱石”,需得执刀者集全身劲力于刃上,以两手握刀,将对手拦腰横斩,而肖惟此时只一手持刀,却气势不减,大有狂风卷乱石之意。

      孟澍略一凝神,长剑转动去迎那肖惟的弯刀。追影仍在飞奔,孟澍的身形随着骏马的步伐前后晃动,手中长剑剑尖亦是微微颤动,莫臣剑带着些许懒散的冷芒,绕过弯刀的利刃后斜斜向上挑去,如蛇信吞吐般探向肖惟心口。肖惟忙收刀去挡,孟澍顺势变挑为刺,点在肖惟刃上,他只用了七分力道,却震得肖惟险些握不住那弯刀。肖惟神色一冷,骤然变招,两人苦战起来。刀剑数次相交后,肖惟没有执刀的左臂,衣袖已片片碎去。

      “你把我的兄弟们藏到哪儿去了?”肖惟不顾左臂伤势,逼上前问道。

      “你的兄弟?”

      “孟少侠莫非不记得自己抓了我四个兄弟,杀了我一个兄弟吗?那总该记得我那死了的兄弟在你身上留了些纪念吧?”追影依然奋力奔跑着,试血石已在眼前,肖惟已能看见茶铺中等候的人群,他心道不妙,矮下身去,用弯刀斩向马腿。追影吃痛,扬起前蹄嘶鸣起来,肖惟借机滚至马腹之下。

      孟澍不愿见爱骑再受伤,左手一撑,翻身下马。肖惟见状起身,手腕一翻,改使苗疆斩魂一派的刀法。他右臂回转,弯刀在空中画弧,却又在弧尾去势未绝时平腕横斩,似欲杀孟澍而后快。其刀式由浪涛掌中的大浪淘沙起,却展开了千万变化,似江中大浪涛涛不绝,更奇的是那弯刀所经之处,似带着春风暖意,使得草木自枯转荣、日月升落起伏。试血石前观战的众人,只觉眼前虚幻一片,只知这招式中暗含高深的夺神之术,却解不出破招之法。

      “好一招大浪淘沙!”陶万熙为人虽冷淡,却是个武痴,见少年刀法精妙,不禁赞道。

      “陶老头,你老眼昏花了,胡叫什么好!哪有什么大浪淘沙,小老儿只看见了老鼠绕着圈子打洞!”孟祈裕眼睛一翻,“小澍,快快了结了这小子,和阿公回谷去。”

      孟澍并未被幻象所魇,他微微一笑,“你可知斩魂刀派立派宗师那本穆的刀现下就在我手上?”说话间他从莫臣剑身中抽出一把软剑,向前连刺数剑,剑势或如拂风,或似披月,甚是洒脱,忽而又如飞絮、流水,轻盈至极。众人知他是要以软剑之柔克弯刀之刚,却不知他中毒之后已握不住重剑,此时局面甚是凶险,众人皆屏气凝神观战,不敢出声。孟澍剑舞得甚美,飞沙帮一众惯使空手招式的弟子不觉看呆了,只知剑光如幻,剑气纵横,全然忘记那两人是在搏命。有几个弟子欲再上前些观战,奈何肖孟两人缠斗之中,刀剑震荡,三丈之内旁人竟是无法逼近。

      两人的身形乍分乍合,转眼已过百招。孟澍手中的软剑如蛇般缠上了肖惟的弯刀,不论肖惟是进是退,软剑都绕在刀上,化去刃上的力道。孟澍吞吐内息,手上骤然发力,软剑一抖,弯刀应声而落,掉在地上时已然断为两截。

      少年脸色苍白地蹲下拾起了断刀。

      “小子,你倒是服也不服?用上夺神之术你也敌不过我孙儿。”孟祈裕看到此时,心内欢喜,不禁奔到空地中手舞足蹈起来,竟比孟澍更激动百倍。

      “苗疆斩魂刀和岭南浪涛掌都是强于攻弱于守的路数,你将两者结合,虽威力倍增,却失了守势,一旦遇上高手,恐有性命之忧。”一场恶战后,身中斯曼罗之毒的孟澍呼吸吐纳半晌后才对肖惟道,“一味强求刚猛,反而会为其所累,你今后应多加注意。”

      肖惟仍是蹲着,听罢此语有些迷惘,怔怔地看着孟澍,不解他为何竟会好心提点。愣了半晌,肖惟低下头抚摸着断刀,口中喃喃,“为死而生,谓之杀,为千万人身死而生,谓之千面杀。冠千面杀之名者,当知:弱于我者,必败之;强于我者,必杀之。”他站起身来继续轻声吟道,边吟边向后退去,“巍巍祁连初割血,莽莽黄沙复挂刀。千杀之诀不敢忘,九首尤祭旧时天。”

      一边的孟祈裕听得肖惟吟诵之语,心中一紧,只觉隐隐不安,右手提了刀——若肖惟此时欲逃,他定要拼命拦住不可。不料陶万熙出手更快,他一听“千面杀”三字,当即掠了过去,手上使力,一把拽住肖惟的衣袖,他这一抓快如闪电,肖惟来不及躲闪竟被拽离了地面。但在空中一转过后,肖惟扯掉衣袖,挣脱陶万熙向前掠去。陶万熙手若鹰爪,又是向他背后一抓,肖惟身形却未停顿,仍是向前急奔而去,几个起落间已甩开陶万熙数丈,陶万熙扔下手中抓到的包袱,去追肖惟。那巨大的包袱掉在地上,竟“咕噜噜”滚出几个人头来。

      “二哥,二哥!”

      “二当家……”

      彭风雷和风波寨弟子忽然冲将过去,捧起一个人头撕心裂肺地哭喊道,那正是风波寨二当家杨风虎,他被杀已有些时日了,头颅却因西北干燥的天气而并未腐烂。

      风波寨众人悲痛之下也顾不得礼数,跨上马就去追肖惟。却见肖惟双臂一展,鹏鸟般一掠数十丈,衣袂翩然,周身似有清风相托,陶万熙已被他甩出十丈之外,而风波寨众人奋力鞭打坐骑,也只是隔着二十来丈远远跟着而已。

      孟澍望着肖惟飘然离去的身影,彷佛列子御风,又似画中之仙,孟澍猛然意识到方才肖惟使得并非夺神之术,而是……

      茶铺中的三派弟子不知发生了什么,皆伸长脖子向远处望去,唯有何守正、沙平天、苏锦娥三人面带愁容。“燃风融雪、御风而行,分别是‘笑春风’心法中的第五重和第六重,”有人道出了孟澍心中所想,孟澍循声望去,见说话的是昆仑掌门何守正,“他练的是风息功。”

      沙平天似是不敢相信,瞪圆眼睛道,“竟真是风息功,没想到风息派被灭门七十余年后,还能再在江湖中见到它。”

      “昔年千面杀初代教主王魉乔装混入风息派偷师风息功,”苏锦娥低声道,“王魉学会此功之时,亦是风息派弟子被杀尽之日。这功夫,如今怕是只有魔教中人会了。”

      三派弟子听得此言,都是一颤,窃窃私语起来。

      千面杀一教行事怪诞狠绝,被名门正派视为魔教。六十年前,千面杀无故残害昆仑、清商、飞沙三派百余弟子,引得江湖大乱。后,四派约战于昆仑山颠,大战三十日后千面杀惨败,“煞星”王魉自刎,残余教众也或死或残,千面杀自此销声匿迹。

      ——隐匿于暗处六十年后,魔教复又卷土重来了!

      大漠之中鲜见的一丝丝风也没有,有的只是高照的艳阳与南飞的鸿雁,但试血石前的人们却都不禁打了个寒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归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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