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血》木蕤宾

1、楔子

　　江南的雪彷佛羞于同日光相见，天蒙蒙亮时便停了。

　　初雪过后，终日云雾缭绕的云峰山也露出了真容，山峰秀丽挺拔，素白一色，只于山腰处隐隐透出半点朱红的山岩，仿若削肩纤腰的美人因嫌那素衣单调而系上了艳色的腰带。

　　那朱红色，便是半山腰上的白云庵。

　　平日里都隐匿于白云深处的白云庵于唐时凿岩而建，至今已历百年。此庵虽仅有禅院两处，屋舍数间，菜畦一片，但因庵中佛像精美、住持睿智，女尼亦是精通佛法，故成了香火旺盛、远近闻名之所。

　　江南的冬日鲜少落雪，白云庵中虽尽是出家之人，但有些女尼年纪尚小，玩性未敛，晨起后不免偷偷去庵后玩了半晌的雪，将手脚冻得通红才罢休。饶是这样，至晨钟敲响之时，庵中弟子也都已尽数盘坐在宝殿之中，等待住持普云法师带领她们一同诵经。

　　辰时三刻，普云法师仍是未至。

　　靠近殿门而坐的小弟子不禁有些担心，她伸长脖子向殿外张望，但望到脖子都酸了也没看到法师的身影。她挠了挠头，看看身侧神色肃穆、默诵经文的师姐，下定了决心。

　　小弟子蹑手蹑脚的走出了宝殿，跑去禅房寻普云法师，却见法师盘坐在案前的蒲团之上，手持一卷涅盘经，眉头微蹙，似在思量。她来得虽急，却也不敢打扰法师参禅，便恭敬地立在一旁，但过了半个时辰，法师动也未动，目光仍是停留在那一页经书之上。

　　小弟子轻声唤道，“师父，您今日是否去殿中诵经？”

　　普云不答。

　　她心中有些诧异，但更多的是好奇，究竟是什么偈语竟能让师父也参不透，小弟子悄悄上前了两步，立在法师身侧去看她手中的经书，却发现那页涅盘经上被人撕下了一行：

　　——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

　　普云法师近来常与弟子谈论因果业报之说，就连这年仅十四的小弟子也有所参悟，她双手合十，道，“师父您常讲‘果依众缘，报通三世’和‘业由心造，业随心转’。弟子近日读到涅盘经上说‘善男子，知善因生善果，恶因生恶果，远离恶因’才明了‘善恶业因生同类果报，两者不可抵消且自作自受’之意。”

　　小弟子本以为此言可得普云法师赞赏，不料法师依然一动不动，弟子这才发觉有异，忙伸手去碰了碰法师的肩，一触之下普云法师身体向前倾去，唇边溢出血来，滴落在涅盘经上那行被撕去的空白之中。

　　然后，静默的法师便倒在了蒲团之上。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自禅房传来，响彻了原本静谧的云峰山。

　　“阿弥陀佛，”有两人自山下匆匆赶来，其中黄衫者身量不足，脚程却毫不输给同行的青衫男子，他在门外双手合十道，“还是来迟了，若早上半个时辰，小澍哥哥你不但能救下普云法师，她那串珊瑚莲子佛珠也定是你的了……”

　　“走罢。”那身负长剑的青衫男子头戴斗笠，依稀能辨得出眉目甚是俊朗，他隔窗对着普云法师尸身略略一拜，转身便要下山。

　　“那可是江阳子为报普云法师救命之恩，寻七十二珊瑚树，历时五载打磨成的。一百零八颗佛珠，颗颗不同，各对一处要穴，简直是再好不过的暗器。”黄衫少年清楚那人的脾性，似是有些替他不甘，“小澍哥哥你不能白来一趟云峰山啊。”

　　“我当然知道，”青衫男子停下脚步，回头朝房内望了一眼，不知是看那佛珠还是它曾经的主人，“可人都没救到，若再索酬劳，岂不成了明抢。”

　　“如今倒充起大侠来了，”黄衫少年拧巴着自己本玲珑可爱小脸埋怨道，“当年你孤身一人制服巨盗樊淞，引得江湖前辈交口称赞，可他们哪里知道你六擒六纵樊淞，每抓一次就逼得人家吐出了一两件绝世兵刃来。斩魂刀是那时候得来的吧，还有七星镖，流沙绡，最后要不是那樊淞苦苦哀求你别再放了他，你估计都能胜过先代的诸葛孔明先生。”

　　青衫男子头也不回道，“那时我不过十四，年少轻狂而已。”

　　“就知你要拿年纪说事，”黄衫少年嘟囔道，却又不敢让那青衫男子听见，“我就十四，也没做这般的事啊。”

　　青衫男子摇了摇头，继续当先而行，他身后负着的长剑甚是古拙，即使被旁人瞧见，也多半看不出那便是江湖客梦寐以求的神兵莫臣剑，当然也就更猜不出负剑之人便是新一任的莫臣剑主，试血谷少主孟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