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挟持和废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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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分别许久许久，久到，醒来已是四年之后，在国破家亡的时刻，终于踏上回家的火车。萧雅忐忑又激动，上海，是记忆中，最清晰而又模糊的存在，是她真切感知的唯一的，故乡。窗外快速倒退的景物伴着火车车轮和铁轨的摩擦声，将萧雅带入深沉的梦乡里。
此时的上海，等待萧雅的，是一次物是人非的初见，而不是一如往昔的重逢。
梦里是炮火的轰鸣声，刺耳尖利的枪声，还有女子的凄厉的尖叫。
她在说什么？表情悲伤又无奈。
她在看着谁？眼神幸福又坚定。
她在……萧雅的梦里，哭泣哀求，尖叫沉默，反复挣扎，一次一次，再一次。她的眼睛在看谁，那个方向有她的谁？那里什么也没有，残垣断壁，一片废墟，还有…尸体…
她的眼睛，满是泪水的眼睛，瞳孔里有一个身影，凑近了看，那是，萧雅自己！
她的瞳孔里，是自己！！
“砰！“
包厢门被从外猛烈撞开，隔壁的武田听到声音立马冲过来，掏出随身的手枪，立马上膛。
刚被自己的梦境惊醒的萧雅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就被人粗鲁的抓住胳膊。那人用力一扯，将萧雅拉至胸前，左手捏住她的脖子，太阳穴处被硬物抵着。
那是一把枪！
被人挟持了，被人用枪指着脑袋。萧雅有些慢半拍的反应过来。
萧雅莫名的熟悉那种被枪口指在太阳穴的感觉。在梦里，也是这样的，扣动扳机时手指尖的酥麻感，真切可感。梦里，还有刺鼻的火药味和腥腻的血的味道。
鼻息间隐隐有一股浓稠的腥味，是血腥味。萧雅惊讶的看着自己胸前一片血红。什么时候受伤了？还流了这么多血？可是她也没有疼感啊。
抬头看向武田，武田的枪对准身后挟持她的人，从他的眼神里萧雅看到了杀意，一种血腥的目光。
萧雅想开口，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武田一张一合的动着嘴巴，身后又来了拿着步枪的日本兵，武田和那些日本兵交流着，眼睛却一刻都没有离开萧雅。
身后的人体温很凉，捏住她脖颈的手在发抖，甚至身体都在轻微颤抖，可是，她还是能感受到那人强大的力量和肃杀之意。萧雅看了眼那人的手臂，深色的布料被血浸透了，血随着他手的趋势流向自己的脖颈，看样子是个男人。
原来是他的血！
双方僵持着，萧雅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能从武田的表情和动作中得知事态的发展。武田面有难色的看了眼萧雅，萧雅惨白的脸和惊恐的眼睛让武田决定妥协。他答应过竹下中佐，一定会保护好萧雅小姐，这是他作为军人的责任，也是男人的承诺。中佐说过：女人不应该卷入战争里。他答应过的，保护萧雅小姐，无论她的身份民族。
武田双手慢慢放松，单手握枪，另一只手举起超过头顶，眼睛片刻不离萧雅。身后的人似乎又说了什么，武田便弯腰，将枪轻轻的放在脚边，然后直起身，右脚轻巧的将手枪踢到萧雅脚边。其余的日本兵也放下枪，让出包厢的出口。
突然，身后的人推了萧雅一下，萧雅不明所以。武田立马开口：“她听不见！“
萧雅不知道武田说了什么，就被人狠狠踢了一脚，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抬头看武田，眼睛里因为疼而含了泪光。武田示意她将脚边的枪捡起来，眼神里一半平静一半风浪。
刚刚将枪捡起，就被身后的人一把夺去，那人的枪一直没离开她的脑袋，萧雅有些哭笑不得。此刻她也大概猜到了，这人用她做人质，威胁武田和那些日本兵放下武器，可能还想从这里全身而退。想到这，萧雅想若是武田心一横，或者她没有任何利用价值，这会他们两人都死干净了，还有机会在这里僵持。萧雅本来慌乱的心定下来不少，至少现在，他们两都还不会那么快就死，武田妥协了，说明她还有价值。也许，她还有机会，救人。
这里是中国，中国的土地，中国的人民，无论何种，她都是中国人。劫持她的人，不是中国的爱国者也是为中国在奋斗的人，她不能，眼睁睁看他死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死在日本人的枪下。她是中国人，她从来都知道。
挟持了萧雅，男人慢慢退出包厢。萧雅想救他，所以分外配合他的动作，倒退着穿过走廊，武田亦步亦趋的跟着，脸色有些不好，可能他也看出萧雅在配合这个男人。
萧雅心里没底，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只能尽量不漏痕迹的配合。男人似乎也发现萧雅在配合自己，惊异的同时却想着这日本女人这么胆小怕死。
退到最后一节包厢，一路畅通无阻，包厢里的人都被刚刚的枪声吓着，呆在自己的包厢不出来找死，只有听不见声音的萧雅在惊讶一路如入无人之境。男人见到了最后一节车厢，定了心神，一只手轻易就打开了车门，顿时一阵猛烈的风灌入车厢，袭击着萧雅的神经。
就在那一瞬间，萧雅被猛地推开，突然的惯性让她向前扑去，忍不住惊呼出声。武田连忙扶住萧雅，还想去追。
萧雅见武田还想去追，立马晕过去，同时死死抓住武田的衣袖，尽量拖延时间。最后，那个萧雅连正脸都没有看见的男人消失在武田和一众日本兵的视线里。
萧雅知道，她成功了。
武田对着晕死在地上的萧雅十分无奈，真是——八格牙路！
萧雅再醒来时，武田脸色铁黑的站在她的床前，欲言又止，也是，反正他再怎么咆哮她也听不见。萧雅暗暗为自己捏两把汗，若是真的把人惹毛了，说不定才捡回来的小命就没了。萧雅想，看在认识的份上，应该不会折磨自己吧？忐忑的睁开眼，都不敢对上武田想要吃人的眼，如果不是民族纷争，武田待自己挺好，至少也算救了自己，而自己救了那人，挺有点恩将仇报的味道。想到这，萧雅有些心虚，莫名的气短。
武田一身军装，被夺走的配枪换成了一把黑色的武士刀。萧雅只觉得那刀太碍眼，那身军装太刺眼，刚刚的一些心虚和愧疚立马消失不见。他们在侵略自己的国家，杀害自己的同胞，她与他们，早已不是平等的关系，他们，是有着国恨家仇的敌人！
萧雅索性大方的从床上坐起身，目光直视武田带着质问的眼神，坚定的抢在武田有所动作前说：“我是中国人！“所以，我们注定是敌人。
武田一愣，显然没有料到萧雅会这样直白，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再者，萧雅听不见，所以语言在此刻是最无力也最苍白的。
萧雅不说话，武田也没有任何动作，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最后，武田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萧雅的包厢。这场僵持以武田的妥协结束。
武田是矛盾的。作为一个军人，他应该消灭任何威胁自己国家的力量，消灭他的敌人，他的敌人——所有反抗的中国人。可是，心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萧雅小姐，不是敌人，尽管萧雅小姐已经站在他的敌对面，将他当做敌人。同时他又是一个忠诚的朋友，他赞同竹下俊对待战争的看法，他忠于竹下的家族，忠于竹下俊，所以，他不会伤害萧雅，他坚信着：女人不应该卷入这场战争。可是萧雅的一句：‘我是中国人‘，告诉他，这个女孩已经卷入这场战争。对于一个卷入战争的敌人，应该是不手软的消灭，但那个人是萧雅，他们相处许久的，竹下中佐要求他，拜托他保护的人，是让他想起家乡的女孩，是像他的，妹妹一样的女孩。人类是世间最复杂的东西，没有人能清楚的用一个标准来给他们分类，武田现在就是这样，无法清晰的将萧雅分类，内心做着激烈的斗争，分不出结果。最后，他一怒，干脆不再为难自己，敌人朋友又怎样，现在都是他要保护的人，不想了，真是！八格牙路！
萧雅提心吊胆的到了上海，发现武田没有问起那件事的意思，小心翼翼的看了几天武田的脸色，待她真的确定武田是真的没有问起的趋势时，他们已经到上海两天了。后知后觉的萧雅更是再没心情去管这件事了，此刻父母才是最重要的！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一样的街，一样的路，一样的墙一样的瓦，上海的每条街每条巷都与萧雅脑海中的记忆一一重合，熟悉的归属感几乎将她击倒，眼眶涌上一阵喜悦的酸意，她就像一个脱离母体的孩子重新回到母体，那种亲切感和安全感紧紧包裹着她。当然，如果街上没有那一队队的土黄色军服的日本兵，萧雅会以为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切都未改变，她还是那个17岁的学生，父慈母爱，无忧无虑。
如果，从来只是如果。
当她来到记忆中的宅院时，她想，自己真的是做了一个可怕的梦，一梦醒来，物是人非。
那本该是她温暖的家的地方，现下只留一片废墟，倾塌的墙壁，破碎的瓦砾，还有焦黑的木头。
怎么会，一觉醒来，物是人非？怎么能，一觉醒来，天翻地覆？怎么可以，一觉醒来，只留她一人？怎么…会…是这样？！
萧雅瘫坐在地，怎么会这样？爸爸妈妈呢？她的家呢？发生了什么，他们在哪里？是生是死？明明，其它地方都好好的，她的家就变成了一片废墟呢？她终于回来了，他们为什么都不在呢，她回来了，心心念念的，日思夜想的，藏在心里反复怀念反复品尝的最后温暖的记忆，顷刻间，化成一片废墟…
眼泪，从来不会被控制，就如现在，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她又是一个人了，无依无靠，举目无亲。她甚至都不知道，父母是不是还活着，又在哪里，现在如何，天地在一瞬间变了几个样。
战争，这该死的战争！全是他们害的，是他们，所有的以前都是他们造成的，是他们让她失去听力，是他们让她无家可归，使他们让她无依无靠，是他们让她与家人失去联系，全部都是，他们的错！
猛地，萧雅憋足劲，冲向一旁的武田，伸手就去夺他腰间的配枪。全是你们的错！全都是你们的错！你们让我无家可归，我就和你们同归于尽！
抱了这种想法的萧雅突然变得狰狞可怕，力大惊人。无奈武田是男子，更是一个军人，又岂会败在萧雅的一时蛮力之下。几番争抢，武田脾气上来，又不能真杀了萧雅，只好故技重施——一记手刀，劈向萧雅的后颈。萧雅只觉整个颈部一阵酥麻，眼前发黑，两眼一闭，整个人便瘫软下去。
武田将人粗鲁的扔进车里，自己绕到另一边，开门，上车，开车，走人。
真是，八嘎！！
巷子拐角口，周继先面带不安的注视前方的女孩，上次见她，已是几年前，若不是她脸上的悲痛和对这片废墟的熟悉，他都不敢确定，这是他无缘的儿媳妇——萧雅。
甚至来不及上去问一句她为什么在这里？她父母怎么样？发生了什么？萧雅已经被一直陪在身边的日本军官扶上了等在一旁的汽车。周继先忍不住想冲出去，老管家及时拉住自家老爷劝道“老爷，使不得啊！”
“你放开！那是小雅！”周继先不听，眉头紧皱。
“老爷，特高科的酒井天天都在抓你的小辫子，你现在救下萧雅小姐，酒井会不知道？到时，特高科的人会如何折磨她，老爷，你想过吗？老爷，使不得啊！”
老管家的话如一盆凉水，顿时泼醒了他，没错，酒井还盯着他呢，萧雅不能和他有关系，不能让萧雅也被酒井盯上，可是…
“老爷，看今天的情况，萧雅小姐暂时没有危险，那个日本人对萧雅小姐还算礼遇，我们回去再作打算？“老管家睁眼说瞎话呢，哪里礼遇了？！
见周继先还在犹豫，老管家忍不住再次出声“老爷，我们回去再作打算，老爷！！若是被特高科盯上，萧雅小姐才是真的没救了！！“
周继先抿紧嘴角不出声。
直到日本人的车消失在视线中，周继先才移动脚步，消失在巷口。
周继先没想到的是，下次再见萧雅，竟是在生死离别之际。
另一边，周卫国在战场上拼死杀敌，范小雨为保护周卫国，替他挡下了子弹。
“小雨！！！“周卫国不敢相信，紧紧抱住她，鲜血不断涌出，瞬间染红了衣裳，染红了硝烟弥漫的战场。
“对不起！对不起！“周卫国一遍一遍的重复，对不起谁？对不起小雨，对不起萧雅，对不起她们姐妹，他无能，连萧雅唯一的妹妹都没有保护好，对不起，萧雅！萧雅….
“啊啊啊啊！！！！“周卫国对天长啸，萧雅，对不起！萧雅…
萧雅，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挟持和废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