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纪陆川

1、第 1 章 熙熙攘

　　熙熙攘攘的罗马斗兽场上骤然一片肃静。所有的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青森森的锈迹斑斑的牢门，所有的人都在兴奋地猜测着，他们在猜测角斗场今天的主角会是力大无穷的黑熊还是轻快敏捷的花豹。
　　铁门被慢慢地拉开了，发出一阵吱吱呀呀的磨擦声，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万众睹目之中，铁牢里慢腾腾地走出了一只健硕的披头金发的狮子。
　　霎时间，哗的一阵惊呼声响彻全场。
　　狮子来自东非大草原。那天狮子在树下睡大觉，忽然来了一群人，把狮子抓进了铁笼子里，然后狮子被运到了一艘船上，在海上颠簸了好些天后，狮子被关押到了一座阴森森的地牢里……
　　狮子被关押在地牢里有好些日子了，不过它并非是唯一一个被关押在铁牢里的动物。在被关押的日子里，狮子几乎每时每刻都能听见各种野兽的愤怒的撕吼和咆哮声，有熊的，有豹子的，有老虎的，甚至还有野狼的。一开始，狮子听见这些撕吼声也会跟着吼，狮子吼了两嗓子后铁牢里却是一片安静。后来，狮子吼得厌倦了，就趴在冷冰冰的青石板上半眯着眼睛，盯着一只黑黑的大蚂蚁瞧。蚂蚁爬到哪，狮子的眼珠子就溜到哪……
　　不知道过了多久，狮子看得厌倦了，就抬起毛绒绒的爪子轻轻拍下去，结果蚂蚁沿着它的爪子爬了上去，弄得狮子一身庠。
　　看着这昏暗潮湿不见天日的地牢，狮子忽然又很怀念自己的故乡，怀念那片蓝蓝的白云天，那片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大草原，还有那条湾湾的河。
　　有一次，狮子一不小心睡着了，做了一个梦。它梦见了一片熟悉的大草原，大草原上那棵熟悉的参天大树，还有在树下打着瞌睡的母亲和兄弟姐妹……
　　地牢里没有白天和黑夜。几盏破旧的油灯吊挂在墙壁上，发出一种昏黄的微弱的光，小小的火苗紧张不安地在火绳上四处窜动，似乎是想逃离这摇摇欲坠的破油灯。狮子瞧不起这昏暗苍黄的毫无活力的灯光，狮子十分怀念大草原上熊熊燃烧的太阳，还有太阳释放出的温暖和明亮的阳光，还有在阳光的温暖下打着瞌睡的那段自由幸福的时光。
　　被关在地牢的日子里，狮子每天都能看见一些可怜虫被一群用两条腿走路的动物囚在铁笼子里抬了出去，出去以后就再没有回来。看着在同一条船上被运过来的同伴一个又一个地被拉走了，狮子隐隐地知道，也许下一个就是自己。
　　这一天真的来了。
　　狮子睁着一双略带疲意的眼睛，有些惶恐和茫然地盯着看台上手舞足蹈高声欢呼的人群，丝毫没有注意到在角斗场的另一头，走出了两个人，两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
　　他们是两个角斗士。他们身穿兽皮，一手执矛，一手提盾，兵分两路，步步向狮子逼近。
　　狮子警惕地盯着那两个步步逼近自己的角斗士，紧张不安地向后退了两步。
　　狮子前爪伏地，屁股翘得老高，吼的一声咆哮震耳欲聋。但那两个角斗士并没有就此被吓住，他们把钢盾提在身前，脚步稍缓，仍是步步紧逼。
　　狮子有些害怕了。可是出于狮子的领地意识和保卫领地的本能，狮子大吼一声，向着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角斗士扑去，把角斗士扑倒在地上，然后张开血盘大口，咬向那人的咽喉。
　　尖利的牙齿扎进了肉中，热血的快意袭遍了全身，狮子觉得自己仿佛是在辽阔的大草原上捕获了一头角马，或者是在湍急的河边捕获了一只正在饮水的野猪，它还可以感受到热乎乎的鲜血正沿着自己的喉咙流进自己的肚子，流遍自己的全身。狮子高兴地发出了一声低鸣。
　　忽然，一阵剧烈的痛疼攫住的它的心。
　　狮子轰然倒下，一根长矛直直地插在它的肚皮上。
　　场上又响起了哗的一阵惊呼声。
　　人们在为那个活着的角斗士惊叹和欢呼。
　　狮子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狮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直直地望着天空。
　　狮子觉得自己回到了那片蓝蓝的天空下，那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回到了那棵绿荫荫的参天大树下，狮子看见自己正趴在母亲的肚皮上努力地伸长脖子去舔母亲的□□；狮子看见自己正抱着哥哥的尾巴躺在树根上睡大觉；狮子还看见自己在草地上恐吓着一只落队的小野猪……
　　恍然间什么都看不清了。天空中恍惚白云漂浮着，漂浮着，漂浮着，忽然不动了。
　　什么都静止了，什么都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