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还有冬瓜排骨汤吗》一碗云吞

1、瓦罐汤汤汤

　　【一】
　　“一份玉米排骨。”
　　“玉米排骨卖完啦。”
　　“那要虫草花炖□□。”
　　“好的，请小心烫。”

　　“一份淮山排骨。”
　　“淮山排骨没有了。”
　　“嗯……那菜干炖猪骨。”
　　“好的稍等。”

　　“要一份冬瓜排骨汤，谢谢。”
　　“不好意思，没有冬瓜排骨汤，还剩天麻炖猪肚，虫草花炖鸡还有花旗参乌鸡。你要什么汤？”
　　“不用了谢谢。”
　　徐青远愣了愣，从卖汤的窗口往外看，西装男人转身离去，高挑的背影很快被长长的买汤队伍挡住了。这某一个口味的汤这么执着的客人真的很少见啊。

　　“我要一份猪肚汤。”
　　“好嘞。”徐青远挽起袖子，重新忙碌起来。

　　这间瓦罐汤在美食街开了一个多月。
　　比起快餐配的味精例汤，它尤其真材实料，一勺子下去能吃到实在的肉骨头，加上外带打包的汤碗质量很好，哪怕价钱贵一些，也很受在旁边写字楼区上班的白领欢迎。

　　等到客人渐渐少起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一点了。
　　徐青远摘下橡胶手套，洗了把脸，又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都快两点了，负责外送的店员怎么还没回来？他掏出手机，发现上面有四个未接来电。

　　【二】
　　贺纪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排在长长长的买汤队伍里。从这家瓦罐汤开张没多久开始，他就坚持不懈地每天下班来帮衬。
　　这里的汤很好喝，以及……

　　贺纪压下心里的期待，开口：“要一份冬瓜排骨汤，谢谢。”
　　“不好意思，没有冬瓜排骨汤，还剩天麻炖猪肚，虫草花炖鸡还有花旗参乌鸡。你要什么汤？”窗口里的青年带着白色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形状好看的眼睛。那双眼睛轻轻地弯起，漂亮的双眼皮压下去，透着很亲切的笑意。

　　“不用了谢谢。”
　　贺纪有点失望——不知为什么，从上周开始，他每次来都买不到冬瓜排骨汤。贺纪转身走开，青年的音容还在他脑海里挥不去。

　　贺纪没有走太远，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个忙碌的小窗口，忽然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点猥琐。因为他发现，其实比起喝到冬瓜排骨汤，他更想看看青年把口罩摘下来是什么样子的。

　　【三】
　　贺纪吃完午饭回公司的时候，副经理正十分没形象地扒着窗，极目远望。
　　贺纪：“你这是干什么？”

　　副经理艰难地把脸扭回来，一脸落寞：“瓦罐汤小哥欺骗了我的感情。”
　　贺纪一顿：“什么？！”

　　副经理又把头扭了回去，兀自念：“他居然还没来还没来还没来，他说好了半个小时到的！他身上还带着我们七八碗汤。”
　　话音刚落，底下一群员工就集体朝着贺纪摆出幽怨的眼神，仿佛没等到的不是一碗汤，而是一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贺纪揉了揉额头，忽地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声音道：“外卖送汤的，不好意思来晚了。”
　　副经理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粘了过去。

　　“三份玉米排骨，两份猪肚，两份花旗参，一份乌鸡。各位看一下有没有错？”
　　青年还穿着那件白色工作服，黑色围裙和手套已经摘了下来，大概路途赶得急，秀挺的鼻尖冒了一点薄薄的汗，白皙的脸颊透着一层红。

　　贺纪觉得自己的目光已经挪不开了。
　　口腹之欲看眼将要得到满足，方才的一群有气无力的饿鬼又生龙活虎起来了。

　　“没错没错，就是这些，一共多少钱来着？”
　　“咦……怎么还有一袋苹果？”
　　“平常送汤那个小哥怎么没来？”
　　“你们家的汤真好喝咦嘻嘻。”

　　“一共四十八块。我是瓦罐汤店的老板，苹果是给你们的，今天送汤迟到很抱歉。平常送汤的小哥在路上出了点意外，车子坏了。”
　　徐青远不急不躁，好脾气地把那些七嘴八舌的问题一一回答了，找了零，笑了笑，“多谢各位帮衬，我先走啦。”随后走向楼梯口。

　　直到徐青远走到电梯门前，贺纪的脚步才迈得开来，副经理和饿鬼们各自分汤，谁都没有注意溜出门口的贺纪。

　　【四】
　　“为什么没有冬瓜排骨了？”
　　“诶？”徐青远停住，转头发现身后站着刚才那个从头到尾都保持了沉默的英俊男人。男人端正的胸膛前挂着一个工作证，上面写着市场部经理：贺纪。

　　徐青远飞快地检查了一下手里捏着的收据，“订单里没有冬瓜排骨啊，少了一份吗？”
　　他他他他果然对我没有印象啊，贺纪别过眼去：“我是说，最近去店里都买不到。”

　　徐青远有一点脸盲，认人这方面很差。
　　虽然认不得顾客的脸不是什么大事，但贺纪的口吻里那一点说不出的失落，让徐青远莫名其妙地愧疚了起来。最近市场上都买不到冬瓜，他也就没有准备。

　　印象中的确几乎每天都有客人来买冬瓜排骨汤，他却没有发现几乎都是同一个人。

　　【五】
　　瓦罐汤店最近扩展了店面，招了新的小工，把旁边的铺子也盘下来了，不再是开一个窄窄的窗口只供外带。有空闲时间的客人可以在店里坐下点单，慢慢喝。

　　于是窗外排队的长长长队伍短了一半，可是贺纪今天还是一如既往地去窗口买。
　　因为店里招呼的伙计是个杀马特风格的黄毛小年轻，因为店里头人太多吱吱喳喳的，因为店里头位置那么个小桌边小椅子以他的身高舒展不开来。

　　绝对不是因为贺纪希望看到还在窗口里忙碌的徐青远。
　　他都对我没印象了他都对我没印象了我干嘛还要特意来看他……这个结论像石头一样砸在贺纪心头，贺纪面无表情地对着窗口里的徐青远说：“今天有冬瓜排骨汤吗？”

　　徐青远眉眼弯弯，“贺先生中午好，你们公司今天又订了外卖，我让伙计多送了一碗汤过去，他们没有告诉你吗？”
　　“没有，我回去看看。”贺纪心口上的石头咔哒地碎成了一大撮羽毛，撩得他哪里都痒。

　　回到公司，办公桌上果然放着一碗冬瓜排骨汤。
　　贺纪掏出自己家里带的勺子，洗干净，一口一口认真严肃地喝了，喝完终于忍不住，万年面瘫的脸露出了一个温柔得不得了的傻笑。

　　然后没过去多少天，他又发起愁来。
　　徐青远实在周到，公司员工订外卖的日子里，每天他都让伙计额外来送一碗冬瓜排骨。偏偏最近那群家伙最近订汤勤快，贺纪已经有一周没机会去徐青远的卖汤小窗口了。

　　【六】
　　于是英明的贺纪在周六日勤劳地加班了。

　　然后他站在闭门的瓦罐汤窗口前愣住了，他又往旁边走了两步，幸好，店面还是开着的。杀马特伙计脖子上挂着大大的彩色耳机，摇头晃脑地走过来，“客人喝什么汤？”

　　贺纪犹豫了两秒，想走，最后还是抬脚迈进去，周末客人反而少得很，他想帮衬帮衬。
　　“冬瓜排骨。”

　　杀马特小哥开了单，啪叽一声拍在桌子上，溜进了帘子后边的厨房：“冬瓜排骨一份。”
　　几秒钟后，徐青远端着汤走了出来。
　　贺纪觉得自己像是中了头奖。

　　徐青远今天没带口罩，只是扎了围裙和手套，那截细细的腰被绑得很显眼。他轻轻地放下托盘，叮嘱了一句小心烫，就打算走开，显然没发觉是贺纪。

　　再不说点什么，他就要走开了啊啊啊。贺纪对着那个靠近的人，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我今天加班没有人和我一起订汤。”
　　“什么？”徐青远愣住。

　　“……”贺纪想把自己的头塞进瓦罐里。

　　【七】
　　“啊，贺先生今天加班呀。”
　　徐青远认真看了看，发现是贺纪，于是站住了没有走开。

　　上次在送外卖没认出他这个老顾客后，徐青远就特地努力记住了这张英俊严肃的脸。如果不是一贯表情太少，大概会很令人赏心悦目。徐青远眨了眨眼，决定再认真看看加深印象，然后他发现陆先生的耳根有点红。

　　“是不是太热了？”徐青远体贴地调了对墙的风扇，让他对着贺纪的那边吹。
　　“还好。”贺纪盯着勺子，每次遇到徐青远都会掉底的智商在凉风中艰难爬升，“最近送到公司的汤谢谢你。”

　　徐青远微微一笑，“不客气，你们是老主顾了。”
　　周末店里客人很少，挺清闲的，所以他把隔壁的窗口关了。徐青远洗了两个油桃，一个放到贺纪桌上，自己靠着旁边的收银柜台，慢慢地啃。

　　杀马特小哥口袋里收到的钱放进柜台，指着徐青远的油桃：“堂哥，我也要。”
　　徐青远：“厨房自己去拿。”

　　小哥摇头晃脑地走进厨房，忽地又闪回来，扑到徐青远旁边咬耳朵：“堂哥，我觉得那个西装男一直在偷看你，不信你现在看他。”说完趁徐青远的白眼没落下，又逃进了厨房。

　　徐青远转眼去看贺纪，贺纪的目光同他一撞，欲盖弥彰地缩回了瓦罐汤里，半途觉得自己实在鬼祟，又重新抬起，理直气壮地盯着徐青远看。
　　于是在徐青远笑意满满的眼睛里，贺纪刚凉下去的耳朵又慢慢红了。

　　【八】
　　因为加班人少，达不到五碗起免费配送的外卖标准，所以每个周末，贺纪都“只好”亲自都亲自来店里买汤。
　　以前工作日是每天中午来，现在周末中午晚上雷打不动，跟打卡似的，连杀马特小哥都记住了这个对冬瓜排骨汤异常执着的客人。

　　“冬瓜排骨汤……真的有这么好喝吗。”伙计小哥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贺纪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其实他第一次来买汤的时候，对着挂满窗口的牌子也迷瞪了一阵。

　　当时是大暑天，热得不得了，徐青远白帽子白口罩，笑眯眯地同他推荐：“想要清热就喝冬瓜或者海带，睡不着可以喝红枣枸杞，提神就喝花旗参。”
　　贺纪打“冬瓜”往后的字全部没听进去，只知道，那人清澈的眼神，就像温柔的凉风。

　　徐青远已经习惯了周末给贺纪送汤的时候和他聊两句，终于也忍不住，问：“你们公司……这么忙的吗？每个周末都加班？”

　　贺纪含糊地唔了一声，一开始他的确是加班来着，提前一点完成工作。接着后面的几个周末，实在没那么多班加，他都是到了饭点就开车故意过来的。
　　怎么看都看不够，一个星期如果天天是周末就好了。

　　【九】
　　天气变凉了，冬瓜已经彻底从市场上销声匿迹了。
　　徐青远家汤店的外卖伙计向贺纪解释：“老板说没有冬瓜汤，新出的莲藕也是很不错的，让陆先生认真尝一尝。”

　　贺纪其实不太喜欢吃莲藕，他认认真真地喝了一口，放下勺子，走出了公司。他要换口味，他觉得自己又有了光明正大在公司订了外卖的情况下还继续去小窗口的理由。

　　窗口里的人却不是徐青远了，店里头的收银和伙计也都不是他了。

　　杀马特小哥摇头晃脑地站在里面，唱rap一样地念“冬瓜排骨海带排骨胡萝卜炖鸡花旗参乌鸡天麻猪肚红枣枸杞客人你要什么？”
　　贺纪：“徐老板。”

　　杀马特小哥：“什么？”
　　贺纪：“你们老板呢？”

　　杀马特小哥邪魅一笑：“老板打理分店去了。”
　　贺纪急问：“分店地址在哪里？”

　　杀马特小哥笑而不语。
　　慌了神的贺纪被后边的客人挤下来了。

　　贺纪一路慢慢走回了公司，浑身散发出一股低落的生人勿近的气息。桌面上还放着那碗喝了一口的汤，贺纪皱着眉头，仔仔细细地喝完了。这可能是最后一碗为他准备的汤了。

　　贺纪面无表情地盯着质量过硬的塑胶汤碗，忽然发现袋子和碗底之间夹了一张绿色的纸条，不是白白的外卖单。
　　纸条上写着一串手机号码，还有画了一只大大的碗，上面放着一个冬瓜。

　　【小短也可以有番外】

　　贺纪最近是真的开始加班，销售旺季来了，忙得昏天暗地，头重脚轻。

　　他深夜赶工回到家，客厅里还留着一盏暖黄色的小灯，微波炉里留着汤和菜。贺纪把夜宵吃了，洗了澡蹑手蹑脚地回房间看了一眼，然后又满足地去了客房睡。

　　床上的人一直很浅眠，他不想惊醒他。
　　结果睡到早上发现怀里多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也不知半夜什么时候爬过来的。

　　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帘落在青年俊秀的眉头上，贺纪忍不住亲了一口他的脸颊。
　　徐青远睁眼醒过来，迷瞪了一阵子，“你是不是要迟到了？”说着爬起来给他煮早餐。

　　“今天休息。”贺纪把人捞回自己怀里，手在徐青远腰上摩挲，低声问：“累吗？”
　　徐青远答非所问：“今天不用去分店。”

　　贺纪低笑起来，翻身压下。

　　“那时候，怎么会想到要给我留电话？”
　　“……你太明显了。”

　　“哪里明显？”
　　“我觉得你太忙，有次周末提前去了一次你公司送汤，fa?x你公司没人。”

　　贺纪不说话了，严肃进行美好的晨间运动，动情地吻上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
　　假装加班什么的见鬼去吧，把人圈在家里喝他亲手熬的汤才是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