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蒹葭》雾浓催花雨

2、此去京城 哒哒地马蹄

　　哒哒地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响起，四周全都被冰雪覆盖着，天地间一片惨白。天空中挂着一轮同样惨白的太阳，竟然是个难得的化雪天。
　　阿丑蜷缩在铺着厚厚狐裘的马车一角，少爷邢挽天正在一旁悠闲的喝着茶，不时回过头来打量一下他，阿丑像被点了穴般不敢动弹，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三天左右了。遥想八天前当阿丑的伤好了一些刚能从床上爬起来时便被府里最受宠的丫鬟小莲告知将在十天后也就是过完了元宵节后陪少爷到邺城求学。随后便是府里仆人的背地里的指指点点和管家的一系列嘱咐。阿丑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会陪少爷外出求学，在整个府里他应该是最没资格的吧，因为少爷最讨厌的就是他，甚至到了看到他的样子就忍不住生气得想要鞭打他一番的地步。但是却选了他，这让他十分的不解，照理说小莲应该才是最佳人选的，小莲一直是负责照顾少爷的，而且做事周到心地善良，连他这个在府里一直不受人待见，下人们都唯恐避之不及的人也常常会受到她的照顾。这次少爷没选她或许是因为书院里都是男的不方便的原因吧。只是这对于他来说却并不是少爷对他的眷顾，而是一种折磨。腿脚因为长时间的蜷缩不动现在已经发麻，隐隐透着无法容忍的痛楚，但是他却不敢移动一下，默默的忍受着这恼人的痛苦。
　　“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邢挽天横了同车的小厮一眼，声音里是止不住的怒意。
　　“过来，快点儿。再不快点儿就把你活活打死了扔出去喂鹰。”声音已是极度的不耐烦。
　　阿丑颤巍巍的向邢挽天那边移了移，似是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邢挽天满脸怒色粗暴的一把把自家小厮扯了过来。阿丑瞬间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心脏似乎要跳出般，血液瞬间冲了上来，两颊爆红。阿丑不敢看自家少爷的脸，闭着眼等待着暴风雨的降临，却也错过了面前那人脸上难得的温柔。
　　阿丑没有等到少爷的施暴，因为他不觉眼前一黑昏了过去。邢挽天忍不住点了他的睡穴，深深叹了口气，温柔的揉着对方麻木的腿脚，似乎自己这两年叹气的次数是越来越多了。邢挽天望望天边因为太阳被乌云遮蔽而显得乌压压的天空，心里也跟着沉闷得喘不过气来。
　　马车快到离邺城不远的会宁时，车上只剩下了邢挽天一个。差人把那人送到了京城外祖父家，或许换个地方对他会好一些，毕竟，这两年来自己对他做的一切在他看来都是一种伤害，他或许是恨自己的吧。这三年来那少年曾今不止一次的自杀，次数多了也就麻木了，邢挽天想着那少年眼里的愤怒，每次鞭打他时眼里的挣扎、恨意，如果眼神能杀人那他估计已经被他杀死几百次了吧。但就是这样的眼神，这样的恨意却深深扎进了邢挽天的心里，在不知何时竟滋生出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从此心里便多了一个他。想对他好，拼命对他好，却发现早已不能化解他心中的恨，或许自己这两年真是做过头了。居然对方不领情，那他也不必手下留情，他是邢挽天，他有他的骄傲，绝不会低声下气的解释什么。但这次，再次受刑时，那少年却哭了，就如同五年前检到他的那天一样，哭得满脸泪痕，眼里却充满了绝望。邢挽天知道如果再像这样下去他就要永远失去那个少年了，那个对他满怀狠意但是却陪伴了他整整五年的少年。去吧，都去吧，就像自己那此生从未见过面的父母和那个整天念叨着祖宗家法在自己八岁时就被他命人送到这茫茫天山的外祖父一样，都去吧，注定他留不住任何人，也不想再去留了。
　　锦和十五年，会宁县，吉祥客栈。
　　这会宁县是通往京城和邺城的交通枢纽，每天往来商旅众多，吉祥客栈位于会宁驿站不远处，生意更是好的没法说。现在正值饭点儿，浩日当空，吉祥客栈里挤满了人，店小二忙得脚不沾地的上着菜，却还是免不了被嫌上菜慢的客人一通好骂。小二一边陪着不是，一边在各桌间奔走，好似一只被削尖头不停抽打的陀螺转个不停。
　　“小二，怎么还不上菜，要饿死我们家少爷吗。也不看看我家老爷是谁，我家少爷是谁，那是以后要当状元的，真是瞎了你的狗眼。”一个书童打扮的少年叫道，满脸蛮横。在他一旁的是一个穿着上等的青年，这青年年龄看上去该有二十三四，一张肥硕的大脸上长满了脓疮，眯成一条线的黄豆眼下是重重的眼袋，一看就知道是个整天沉迷于酒色的纨绔子弟，看样子应该也是到邺城求学的。在座吃饭的人不是过往的商人就是到邺城求学的学子，这邺城自古以来就是文学圣地，特别是这邺城的济民书院因外连续出了三位宰相更是被奉为进入仕途的必经之路，学子心中的文学殿堂呀。现在又到了春季招生的时候，到这里来求学人的更是多如繁星。能到这里来求学的学子虽不一定都是学富五车但绝对是非富即贵，看看在座的这些个人，哪一个是他这小小的店小二能惹得起的呀。
　　“对不起了这位公子，现在正是饭点儿，小店小本经营人手不够确实是忙不开，不然等会儿上菜时一定先给您上，这顿饭小老儿就请少爷您了，希望您能赏脸。”一旁的掌柜见势不妙，这种人见多了，惹不起就只好躲了，满脸堆笑的说出这些话，希望能平息这场风波。
　　“好吧，本小爷也不是那么不尽人情的，居然老板是个懂事儿的，我们自然要照顾你的生意，这事儿就这样吧，再给小爷我上壶上好的花雕。”青年满意道，斜着一双鼠眼向身后的书童笑笑。
　　“是是。”掌柜的狗腿的应着，又向旁边的小二耳语了几句，没多久就见那小二从厨房里端出了些之前早就做好的卤味，一桌送了一叠，向在座的依次道了声谦，果然是个会做生意的。
　　渐渐的整个大堂就平静了下来，店小二有条不絮的传着饭菜，顷刻满室飘香。
　　“娘娘，吃虾虾~”一个奶声奶气的生音传来，竟是个小孩子。就如之前所说的，这吉祥客栈因为位置的缘故来往的除了商人就是学子，小孩子竟是百年难得一见，今天不知是怎么了居然还有带小孩子的。众人回头看，果见离那之前闹事儿的青年不远的一桌的凳子上坐着一个穿着粉色锦袄的女娃，那娃娃大概五六岁左右，一张白皙的小脸嫩得能滴出水来，精致的五官配上两个小小的发髻，竟是说不出的可爱。而那小娃一旁坐着的她口中的“娘娘”却是个男人，虽然那人长个十分清秀，一袭白色锦衣更是衬得他仿若谪仙，但是体型高大，却是男子无异。众人看了一会儿，再好看也是个男的，一帮大老爷们盯着一个男子也不像话，渐渐就收回了眼，兀自吃着自己桌上的饭菜。只是男子隔壁桌之前闹事的那个少爷一边喝着刚上来的花雕一边目不转睛的盯着那男子看，众人深吸了一口气想不到这少爷还有这龙阳之好，不禁又为这好看的男子捏了把汗。
　　那少爷纵使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当着众人面调戏个男子，而且他是来这里求学的，在场的很多人可能将来都会是自己的同窗，留下什么话柄可不好。不过吃不到看看也好，这会儿对方早就被他用眼神扒光了数次。那男子似是没注意到隔壁射来的露骨目光似的，依旧气定神闲的为女儿剥着盘里的大虾。女娃一边吃着自家“娘娘”递过来的虾一边不怕生的打量着四周，却刚好好死不死的对上邻桌那少爷的眼，又顺着对方的目光回头看了看自家“娘娘”，天真的眼里满是不解。
　　“乖乖，过来，到叔叔这边来，叔叔这有好吃的。”那少爷笑眯眯道，又从怀里摸出半块之前在街上从小贩那里顺来的芝麻饼在眼前晃晃，诱惑道，十足一只黄鼠狼。女娃看着饼，迈着短腿向前走了两步。
　　“小七，回来，脏！”男子再也淡定不住，冲着女儿呵斥道，声音却是说不出的清亮顺耳。而那少爷在听到“脏”这个字后却是瞬间变了脸，一旁的书童也是瞬间血色尽失，完了，碰到自己少爷的逆鳞了。双眼瞬间圆睁充血，像极了一匹朔月之夜的狼，让人有一种下一刻就会被他跳起来咬一口的感觉。
　　话说这位少爷正是这会宁县相邻的平安县县令的儿子，这县令原也是个整天沉迷酒色的富家子弟，后来年近而立了家里便为他捐了这个平安县令的官儿。奈何这县令门息作薄，年至不惑也就只有一个青楼出身的妾室为他生了这么个儿子，自是宠爱有加。不过知道他母亲底细的人私下里还是免不了诋毁他两句，有一个出身青楼的母亲是他一生最大的污点，慢慢竟生出心魔，甚至到了一听到有人说“脏”什么的就会发狂。那白衣男子原本也不是想诋毁这少爷，在他眼里这人跟个臭虫差不多，他没那必要跟只臭虫计较。只是那人手里的那块饼实在太脏，自己小孩又小，对什么都好奇，如果被他吃了生出什么病来可怎生是好，想到家里那五个对他虎视眈眈的人心里就发麻。却不想被那少爷给曲解了还闹出这等事儿来，看来现在又要耽误行程了。
　　男子正欲起身解释，却不想耳旁生风，一抹蓝影忽从眼前闪过，再回头时，却见自己与那少爷之间便多了个端着酒壶的蓝衣少年，而自家的孩子也在瞬间被那少年抛到了最里间的一个黑衣少年手里。原来，刚才那县令之子被气昏了头，抓起桌边那壶滚烫的花雕就向那女娃砸去，却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个蓝衣少年接了个正着，里面的酒一滴未洒，可见其功夫之高。白衣男子上前道谢，并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这少年年龄不过十四五岁，样子却只能用“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来形容，如果不是在刚才见识过这个少年的身手，实在难以想象出长着这样一张脸的人竟会有这等的身手。这身手在当今武林也算是排的上名的吧，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呀，瞬间眼里除了惊艳又多了几分敬佩。
　　“在下秦裴炎，多谢这位公子了。”白衣男子朗声道了声谢。
　　“好说，不才季绯。”叫季绯的少年微笑着答了一声，似乎在瞬间驱散了些许早春的严寒。
　　季绯，秦裴炎在心里搜索着这个名字，却是无果，这等英雄少侠自己却从没听说过，看来真是久不再江湖，江湖便远了。
　　季绯看出秦裴炎的不解却也没在多说什么，只是越过秦裴炎顺直向着里间的黑衣少年走去。
　　女娃窝在黑衣少年怀里，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神滴溜溜的盯着眼前这张冷得快要结冰的脸，又用软软肉肉的小断手摸了摸对方高挺的鼻梁。刑挽天看着这只在自己脸上作恶的小手却一动也不敢动，只是愣愣的用自己平日里握惯了刀剑等武器的手紧紧拥着对方软趴趴的腰，似乎只要自己一松手那腰就会被折断，很奇妙的感觉。
　　季绯走到里间看着眼前呆立着和自己年龄相仿的黑衣少年，以及那正在“调戏”少年的女娃不觉好笑。向对方笑笑，伸手想接过那女娃，结果那娃娃却在那少年身上粘的更紧，回头望了望季绯，既而转过头拿后脑勺对他。季绯顿时满脸黑线，这女娃不识货，这个冰山有什么好的，居然弃自己这个大美男而选择了冰山。季大少想到之前从来没有女性生物能逃过自己的微笑攻势今天却被这个小丫头给打击到了就全身难受。（作者碎碎念：你也不想想，之前是谁一把把她丢出去了，她能对你有好感才有鬼~季大少对手指：这个这个，要你管！作者气绝：哼，敢跟你老妈这样说，小心我让你一辈子讨不到老婆还要被人压~）
　　“兄台，在下季绯，刚才多谢兄台了，不知兄台怎么称呼？”季绯又露出那迷死人不偿命的微笑，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
　　“刑挽天。”如预料之中的清冷。邢挽天看见正向他们走来的秦裴炎，越过季绯，把手中的小东西递了过去，留下在原地懊恼再次被人无视的季绯。那女娃原本还不想松手，但回头看到身后是自家“娘娘”才无不委屈的松了手，被“娘娘”抱到了怀里。
　　“多谢这位少侠救了小儿，不知少侠尊姓大名，以后有机会，定会好好报答两位少侠的恩情。”
　　“他是天。”小娃抢着说道，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黑衣少年，声音更是像加了两罐蜜糖般的甜。
　　“额，这位天少侠。”
　　“他叫邢挽天。”季绯补充道，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然看到了那个小娃向他投来鄙视的目光，被她讨厌了。
　　“额，抱歉，刑少侠。在下秦裴炎，家兄正是这万梅山庄的庄主秦裴庸。如果以后有什么事儿用得着在下的可以到万梅山庄找我大哥。再次多谢两位了。”
　　“嗯。”邢挽天轻轻嗯了一声，拿起自己随身的包袱，丢下一块散银，越过两人径直出了客栈。
　　“旷夫人，再此别过。”季绯向秦裴炎微微一笑，追着那黑衣少年而去。留下满堂满脸疑惑的食客。
　　要说这万梅山庄的秦裴炎那在十年前的江湖上也算得上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一套梅花剑那是舞得出神入化，加上外貌俊美上门求亲的名门闺秀不在少数。当大家都在猜想着万梅山庄的下一任女主人是谁时却传来消息说，这天下第一的富商旷迟远取了第二房妾侍，而这新嫁娘却正是这万梅山庄的少庄主秦裴炎，顿时新郎变新娘不知雷到了多少人。刚才季绯叫他一声旷夫人并非有意侮辱的意思，这旷迟远连着他娶了六个男妾，尊这三妻四妾来排刚好他秦裴炎排了个平妻的位置，一声旷夫人已是表示尊敬。
　　秦裴炎看着客栈外一黑一蓝的两抹身影若有所思。
　　同样的，吉祥客栈上层的东西两头的包间里，两位华服少年也把楼下的一切看得分明，各自眼里散着不同的精光。
　　秦裴炎坐回自己的原位，隔壁桌闹事的那位早已不知去向。身旁两个长得过分清秀的矮个儿“少年”走过，留下满鼻的脂粉味。
　　“小姐，不，少爷，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年龄较小的“少年”问道，满脸羞怯。
　　“笨，当然是跟着刚才出去的那两个公子。快点儿，不，慢点儿，小心点儿。我们悄悄跟着他们，等他们停下歇脚的时候我们就装作是和他们偶遇然后就能和他们一起上路了。”
　　“额。”一青一白的两抹影子慢慢飘出客栈外。（突然想到《白蛇传》汗！）
　　秦裴炎微微笑道，不知之前的那两位公子谁惹了这朵桃花。
　　“娘娘，天走了，我们去找他好不好。”女娃一直盯着门外却没有看到人回来，顿觉委屈，回头看着自己娘娘，眼里盛满泪水。
　　秦裴炎无力扶额，想不到还有自家这小主宗这朵烂桃花。
　　“小七乖，等小七长大了就可以去找天了，现在跟着娘娘回家去。不用着急，天会等着小七长大，会在这里等小七的。”秦裴炎勉强挤出个笑容，家门不幸呀，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
　　“真的吗？”
　　“真的，所以小七以后不可以挑食，要好好吃饭，这样才能长高高，才能来找天呀。对了，明天就要回家了，等会儿先把你这一身的装扮换了，不然好生生的儿子跟我出去一趟就变成了个闺女，我回家去还不被你那剩下的五个娘娘给骂死。”秦裴炎作势捏了捏儿子头上的发髻。这是他那个嫂子，万梅山庄现任庄主夫人的恶趣味，这次出行就是为了到万梅山庄给自家侄子贺满月酒的，连带着把儿子也带了出来，却被她打扮成了这副模样。听自家老哥说嫂子在怀孕时梦见了桃花，便觉得自己会生个女儿，却不想是个男孩，对女儿相思成疾，见到小男孩就忍不住把他打扮成女孩的模样。不过这样打扮出来的小七还真是可爱的紧。
　　秦裴炎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现在赶路也不能在今天之内到家了。便索性叫了一间房今晚就在这里住一晚，明日再启程回家。随着店小二的指引上了二楼，不想刚到拐角处便看到两个身着华服气度不凡的少年，秦裴炎抱着小七让到一边，那两人也很自然的接受了他的礼让，慢慢踱步走下楼去。秦裴炎虽然早年混迹江湖，成年后又嫁作他们夫，很少再出家门，不过刚才这两个少年身上所表现出来的气势却是只有皇家才有。自古江湖不惹官府，虽然现在自己嫁了个商人，但是还是改不了这些江湖气，当官的还是少惹为妙，更何况从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出来的。
　　两个华服少年亦跟着之前那两个少侠而去，秦裴炎看着窗外天边沉沉的阴霾，似是又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