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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是一个假月亮
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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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所有在读大学的朋友
我们在天上的父,
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
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
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
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阿门。
一
高架桥连同陪伴它的列车,一同钻入浓浓的雾霾。深沉的灰色笼罩着远处的天际。
他合上《圣经》,将右臂靠在窗前,这是新约马太福音里的一段话,耶稣教导他的门徒这般向上帝祈祷。耶稣殉道而死,然后便有了基督教。圣徒保罗将其传遍罗马,就从那一刻开始,人类灵魂里某一块不起眼的小东西便在往后曲曲折折的一千多年里被定下了基调。
末日始终没有来。两年前的末日没有来,在此之前的许许多多个末日都没有来,无论笑也好,悲也好,人类依然按照他自己的方式活着。在那许多个流产的末日里,上帝没有收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也没有惩罚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或许从某个日子开始,从那个日子里某个时针的位置开始,活着的人便已不结果子了,无论是好果子还是坏果子。
因为不结果子,人便被上帝抛弃。他不知道这到底是好是坏——至少从尼采高呼“上帝已死”迈向下一个世纪开始。
坐在向西疾驰的高速列车上,他盯着窗外,高架桥一侧,正被修建的另一座高架桥正朝天矗立着它的残肢,在那些钢筋混凝土的残肢周围,近处的农田被分割成一个个规整的绿块,红砖的村舍坐落期间,不时能看到坟头冒出在某条小路的尽头。再远,天与地一同笼罩于一片灰色,不见太阳。
时针在下午三点与四点之间,他听着耳机里的音乐,泽野弘之的《I want to know》。
“I couldn’t talk and sprawled out on the floor, So it’s too late. Oh Girl, how can I speak with you If you could hear my secret.”
吉他与钢琴的伴奏声扰动着他的神经,歌词被他在心中念叨。就差一点,半个小时前就差一点他便在南京下了车,如果不是因为稍稍的犹豫错过了下车的时机。
他如玩偶一般凝视窗外,为什么会犹豫呢?,谈不上后悔,但如果下了车,会不会给她打个电话,就说:我到南京了,咱们见一面吧。或许会,也或许只是在拿起手机的一瞬间便突然丧失了这个举动的意义,甚至于拨了过去也会被对方直接果断地拒绝,不,不会,他否定了最后一种假设。
他如树木一般凝视窗外,在脑海中模拟出千万种结果,如同不同的电路掌管不同的电器,它们混杂交织在一起,分辨不出哪一条才是能如箭矢正中靶心般,接通目标的。
他如雕塑一般凝视窗外,紧紧咬起下唇,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耳机里的乐曲一遍遍的单曲循环。他在心中数着乐曲结束与开始之间空白的秒数。因为耗尽了电,乐曲在第二十遍的时候便终止了,他最终的结论是大概5秒。车厢里的喧闹涌进耳朵,邻座穿西装的中年男子正翻阅一本杂志,他将头靠在椅背,放松身体闭上眼,到了站才睁开。
他打开手机,18点45分,不见她的回信。他回到了武汉,对于三月底的天空来说,已算是天色已晚。他想象着夕阳在楼间斜照的场景,玻璃反射着橘色的光。
按照惯例,他搭乘地铁,右手抓紧扶手,包放在脚旁。不知什么原因,明明该是下班的时刻,这一班车人却尤其少。他喜欢站着,周围坐着的人都埋着头,翻看着手机,四周只有不知哪里传出来的窃窃私语。
他盯视着黑色窗户反射出的自己。就在昨天,一架航班失了事,在万米的高空携带着两百多名乘客突然失去了联络,雷达上也同时没了身影。或许是爆炸、或许是解体、或许是坠毁落向海面或陆地,在人们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在求救信号未来得及发出之前,这架客机便因世人所不知道的原因在人们都知道却看不见的某个角落没了身影。
如同眼前那些平日里拥挤车厢里平白无故消失的乘客。
这个世界一定存在被人类所忽视的东西。他一直记得那个魔术,也记得那个在夜空里变出第二个月亮又将这月亮收走的魔术师,当然也记得他的女儿——那个名叫许依依的高中同学,如今在南京上学的大学生。
当时,全世界共有约一亿人观看了魔术的直播,然后魔术师便成为了名动世界的魔术师,这个魔术也成为了世上最伟大神奇的魔术。
但是自那之后,这个世界似乎便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好似池塘里的涟漪,从一角如病毒般迅速地向四周蔓延,他与她之间的关系就是被污染的受害者之一。或许,他是这样想的,或许,这一切都是魔术师的错。那个如今名动世界的魔术师因为失误收走了真正的月亮。不折不扣的假月亮被留了下来,世间的法则便因此产生了变换。
这让他想起了《It’s only a paper moon》里的那句歌词——被村上春树在《1Q84》中引用在扉页上的那句话:
这是巴纳姆与贝利的马戏世界
一切都假的透顶
但如果你相信我
假将成真
对于这个魔术,他思考过很久。一开始他以为是用卫星,以世人不知的手段,将所有不管报废还是正在使用的卫星全部利用起来,依靠它们再通过一些方法,使得空中出现了第二个月亮。但是自从国家宇航局公布了照片之后——那上面两个一模一样的月亮,无论是环形山还是高山谷壑全都一模一样,他便不得不摈弃了这个想法。
到底该是怎样呢?
他背起背包从地铁站走出来,街道两侧灯火通明,周围的高楼阻挡着月光,为了追寻月亮,他穿过马路,走入学校的北门,冀图寻找到一片能看到月亮的开阔地。但当视线开阔之后他依然失望了,厚重的雾霾兄弟代替了楼层,站在开阔的广场,连星星也见不到一颗。只有地面上的草儿在风里面瑟瑟发抖。
当时她说了些什么?那个魔术师的女儿。那是在高中的时候,他将思绪转换回夜晚的长江江滩,十几盏孔明灯正越飘越高。
“喂,”许依依拿手肘顶了顶他,“快看天空,那里有好多孔明灯。”
他将视线由燃灯的大桥,转向挂满繁星的天空。天空的中心,黯淡的月亮正在东边低低垂着。而在月亮的东边,红色光芒的小点正排成一队,向着高空飞去,逐渐消隐于透彻的黑暗。天空里有什么?竟吞噬了这些小点。
“最近啊,我读了《1Q84》。”她双手环膝倚靠在他身旁。“昨天刚刚读完第一本。”
“是么。”
“对啊,因为你推荐了,所以我才看的。”
“嗯,很好的一本书吧。”
“嗯。”她笑了笑,浮出酒窝。“是我父亲以前买来的,那天突然看见又想起来你大力推荐,所以就拿来读了。”
“这么说来,你父亲作为一名魔术师也喜欢读书?”
“喜欢。大概是因为书能给他灵感。”
“是么。”
她点头,闭上眼想象。“下一次的直播演出他打算在天空再变出一个月亮,作为重头戏。如果成功了,或许他就能成为世界有名的魔术师了呢,我们也再不用受房东的气了。”
他盯住她睁开的眼睛,心里感到高兴,“真的?”
她冲他笑,“当然是真的。从地球上看,应该会比现在这个月亮小些,但是绝小不到哪里去的月亮。”
他将视线转向那自古存在的月亮,笑问,“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月亮,还是一小部分人才能看到的月亮?”
“不是所有人,但也绝对是大多数人能看到的月亮。”
“这该怎么变?”
“当然不能告诉你啊。只不过我父亲比别人多意识到了一些事实,隐藏在这天空里的事实。做魔术师总要比一般人更加细心,你说是不是?”
“那是,”,他点头。望着正托住下颌仰望天空的她,笑道,“变出来了,总还是要让月亮消失吧?”
“没错,要不然可真的要出大事。起码世界上许多人会被我父亲气得半死。你想啊,如果天上浮着两个月亮,地球上多少的科学法则该被修改。”
“是,想来也是如此。”
那天,她还说了什么?他背着行李在昏暗的小道上缓步,无精打采的路灯一根一根的竖立。他记得那晚他送她回家。在公寓楼下的院子里她又说了些什么?
“还你衣服,很暖和,今天多谢啦。”她眨着眼睛,笑道。
“最后也不打算告诉我?”分别前,他问。
“不打算。”她神秘地一笑,连忙摇头。
“嗯,”他微微一顿,有些不舍,“明天要上学,记得别睡过了。”
“嗯。放心好了,没你想象的那样懒,总还要给父亲做早餐不是?回去的时候,你小心些。”
他点头。
她则踮起脚尖轻轻一吻。
他站在楼下望向她远去的轻盈身影。如何才能再变出一个月亮来?一个和如今的月亮一模一样的月亮来。不管怎样,他由衷地祝愿她的父亲能够成功,也希望她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喂!”她突然俯身大喊,在二楼的栏杆处。“看看天空。”
他仰起头,奋力地在混凝土与玻璃的夹缝中搜寻天空。
“看到了什么?”
“天空、星星、月亮。”
“还有呢?”
他摇了摇头,“似乎没有其他的了。”
“当真没了?”
“没了吧。”
她听后胜利般地一笑,似是早就料到了一般。
“那你说有什么?”他看着她狡黠的笑脸,不禁好奇。
“这个天空里,存在着被人们忽视的东西,隐藏在黑暗里,虽然看不见,但它确确实实存在。我父亲发现了这个东西,他说这个东西不应被人们忘记,所以他便想到了这个魔术,依靠这样东西变出一个月亮来,借以提醒世人。”
“被人们忽视的东西。”他在口中咀嚼。“究竟是什么呢?”
“才不告诉你,晚安啦。”她做了个鬼脸,匆匆上楼去了。
被人们忽视的东西?他在路灯下停住脚步。他仰起头,黑色的空中,只有厚重的雾霾。席卷了全国大半地区的雾霾自然不会放过这里。雾霾之上究竟隐藏着什么被人忽视的东西呢?是不是那里自古以来就漂浮着第二个月亮?
正准备细想,一串飘扬的钢琴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现在已经八点了,他的脑海里下意识地浮出这个时间。
这条路是他回宿舍的必经之路。只要时间允许,他都会驻足片刻,聆听如同水银泼洒的钢琴声。钢琴声8点响起,无一例外,像是定了时间的钟铃。这一天,他依旧站在路灯倾泻出的一小方泛黄天地,侧耳倾听。在某个亮着灯的窗户里,不是个老师也一定是个高材生,如他一般共同在这座城市中生活。手指必定修长。
钢琴曲告一段落,他继续向前迈步,可被打断的思绪却怎样也接不回去了。临近八点半,他回到了宿舍。宿舍里空无一人,他们还没下课。他打开灯,放下行李却发现无事可做,吃了饭,便站在窗前看楼下在黑暗里穿梭的人群。
室友们在十点之前回来,卧谈会骂了一阵国家的教育体制,接着又八卦了班里一对刚刚宣布公开的恋人。
睡觉前他想,或许即便在我睡着之后,真正的月亮被偷走而导致的变化依旧会继续蔓延下去,一点一点地将这个世界变成我所不熟悉的样子,这样想着,他竟无法猜测醒后世界。
在闭眼之前,他又翻出手机,开了机——无论是哪一个软件都没有她的回复,就连消失的飞机也没有丝毫消息,搜查似乎一并陷入了停顿。浏览完一遍后他关了机,在十二点半,不太安稳地睡着了。
有晚上,有早晨,是第一日。他梦见耶和华说。
二
第二日,他睁开眼,窗户正透来光,这个世界似乎依然照旧,只是室友们都已没了身影。
打开手机,不见回信。凭空消失的飞机也没有丝毫消息。他刷了牙,洗了澡,站在洗手间看没有被拧紧的水龙头滴着水滴。按照某种节奏,落下的水滴在空荡的房间里击打出声音。十七次声响过后,他扭紧了旋钮。
回到寝室才发现有位室友的电脑没关,屏幕上放着首诗,他知道是留给他的,他辅修文学,这名文学爱好者希望得到他的评论。
世界是一个圆盘,
纯白的,光滑的,
只见弧度,
弧线,则远远深入云面。
水汽,盖着一切,
为了不被同化,
你逃至边缘,
残忍的鹰盯着你,
你望不见荡起的秋千。
与云相触,在边缘行走,
没有其他人,踮起脚尖,
为了不掉下去,
你需要一条纽带,
连接世界的中点。
希望你能找到连接世界的纽带。来来回回读了三遍,他敲击键盘,打上这十三个字。
戴上口罩,十点钟上了课。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老师站在台上旁征博引,还点了名。他则坐在后排翻着手中的书本。最后一章,小王子从地球回到了家乡,一个比小王子大不了多少的星球。不知星球上钟爱小王子的那朵玫瑰花怎么样了?
那朵玫瑰花是小王子与世界中点连接的纽带。合上书,他想。
中午正吃饭时,口袋里一阵欢鸣,是来了短信。他连忙去看。
“下午三点,铜氏烤鸡翅,店外有玫瑰花的桌子。暗号:听说过。”
不是她。心里面有些失落。他在脑海里翻译这句话,如果不错,是那个要卖给他手机的人发来的,应该是见面地址。他回复回去,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又将与她之间的短信统统读了一遍——已经删了不少,没多少留下。
邻座的两名研究生在抱怨自己的身份。
“做个研究生,真是越学知道的越少。”先吃完饭的讲。
“那可不是。”
“以前的统统忘了,满脑子的地理问题,电视不看,电影没看过,除了专业书什么都没读过,连句古诗也背不上。”
“听你这样讲,我比你还要好些。”吃着饭的声音含糊不清。
“现在的教育就是个狗屁,科研就是炒冷饭,哪有那么多东西让你研究。忙来忙去,套套理论,说几句胡话,然后拿点钱,你说有什么意思。”
吃饭的唔了一声。
“这么多人还往大学钻,你说你以后又不搞研究,来大学做个啥?除了个文凭,多少人混日子,还比不上自学。”
“除了大学,别的机构太少。”吃饭的吃完了,用纸巾抹了抹嘴。
“少又怎么了,没见得大学有多好,我肯定不会逼自己孩子非要上大学。”
“走吧。今天事情还挺多。”抹完嘴的站起了身。
“就是个狗屁。”临走前,先吃完的又骂了句。
下午两点半,他出了门,戴上口罩。雾霾越发严重,能见度不及二十米,远处的大楼只能数到第三层,估计高速路上的汽车要被统统赶下去。这些雾霾从哪里来?在一个遥远的角落,或许是在陆上,也可能是在海里,一定有一个雾霾加工厂,来自全世界的生灵在那里工作,高高的烟囱直通宇宙,将数不清的产品输送到世界各地。
说不定这就是一个被人类忽视的真相,那烟囱一定比巴比伦之塔还高,只是人们看不见,如同被魔术师收走的月亮。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目的地,被烟熏得发黑的红塑料布上写着“铜氏烤鸡翅”五个白色大字,店前排着低矮的金属桌子与凳子,坑坑洼洼的沥青路在两排服装店间,向远方蔓延出去。
他在有玫瑰花的桌子坐下,漂亮的红玫瑰插在不大漂亮的玻璃瓶里,被摆在桌子的中央,说不定这就是小王子的星球上的那朵玫瑰,而且,像是约会,他想。他摸遍全身,发现竟忘了手机,只得把目光投向前方,注视着排成一排的自行车,眼神冰冷的人们带着五颜六色的口罩正在灰色的雾中穿行。
对于环境,他奶奶是个悲观主义者。
“你瞧瞧,你瞧瞧,又是暴雨又是雾霾,整个冬天连场雪也不下,我看是到了末日了。这可咋办。”是他奶奶看天气预报时的口头禅。自从知道了全球变暖,太阳也是有寿命的之后,她便成了这副模样。
他在脑海里模拟着奶奶的神态,背后突然传来声音。
“哥们,听说了飞往北京的客机消失了的事情么?”他背后的椅子,有人坐了上去,与他背靠着背。
他向后靠了靠身子,“前天的事。”
“嗯?”
“听说过。”他反应过来,连忙纠正。
“嗯。”背后的人顿了顿,传来擤鼻子的声音,“这天气,也不知道飞机是怎么飞的,这么大的雾霾,带着口罩也没用。”
“前天还是晴天。”他漫不经心地说。
“是么。”
“直到昨天早上。”
“哦。当时一直在家,没出门,你说也真怪,现在的人一整天不出门也不成事。”
“以前的妇女就这样。”一名漂亮的女孩走过,打扮很像她,他将目光投过去,直到红色的身影消失在灰色之中。
“也是。”身后的人似乎喝了口水,时间挺长,恐怕是因为要取下口罩再带上,“你说那飞机到底去哪了?”
“不知道。”如同那个不知去哪里的第二个月亮,他在心底说。
“要我说,咱们不妨乐观一点,没准是发生了穿越了呢。这事谁也说不准,你也这样认为?”
“不管怎么说,两百多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是啊,”背后的人叹了口气,“诶,最遭罪的还是亲人,像他们这样从空中一下子消失,不管生前做过什么事,也算是一了百了。”
他想象着两百多人在万米的高空向下坠落,空气被摩擦出声音,他们的速度如同利箭,纷纷向地面或海面射去。
“哥们,跟我来一下,去验货。”见他没有回应,似乎是不知如何将话题继续下去,背后的人这样讲道。
他跟着眼前的男子在灰色的雾气里左右穿行,平时拥挤的小巷此时竟像是迷宫一般。男子穿着灰夹克,黑运动裤,个子不高,头顶谢了一片。
“你说这雾气。害得我要做记号。真烦,还是怀念以前。蓝天白云多好。”
他扭头看着青砖墙壁上红色的箭头。“是。你可真够有耐心的。”
“那是。”前面的男子应了一句没了后文。
又拐了一阵,他随着眼前的男子走入一个小店,没有门牌,卷帘门半拉着,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在里面看电视,见灰衣男人回来,连忙关了电源,抓过书本,装出读书的样子。
灰衣男子瞪了小孩一眼,看在他的面上,没有多说什么。
“这就是你要的货。”灰夹克男子从盒子里拿出手机,“新的,卖你700。”
他看着眼前黑色的铁块,检查了一番,默默地拿了钱,填了单子,拿了发票。灰夹克男子数了数,本打算在阳光下照一照,看着灰色的天空只好作罢,男子一一用手搓揉检验,然后点了点头。
他拿起手机连同盒子打算出门,却被身后的男子叫住。
“这样的交易方式你不觉得好奇么?”
“你是指暗号?”
“生活总需要些乐子,是不是?”
“嗯。没乐子估计活不成。”
等了一阵,灰衣男子没再答话,他便跨过门槛,走了出去。出了店的最后一瞬间,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个小男孩惊恐的目光,这让他想起来了小时候的自己。
回到了寝室,她的短信终于来了,两条。屏幕上方的通知栏里显示着她的名字与时间——许依依,15:30、许依依,15:32。他坐在椅子上,平复心情,然后划开锁屏,打开短信。或许是个长信,他想,如同他之前发给她的内容。
第一条短信只有短短的两句(她刻意用了句号):
之前的事情。我们两人之间谁都没有错,但到底是我单方面的决定。
第二条也是短短两句:
清明节,来找我吧。我想了很久,有些事情还是需要当面告诉你。
两条短信,她都没有用笑脸的表情,打上用字符摆出的笑脸是她以往的习惯。他将身子深深埋入椅子,目光直视眼前的明信片,一个多月前她寄来的,背景是长江大桥,电视塔的灯光在对岸闪烁。
陈小北,生日快乐呀~,她在上面写道,反正天天都联系,我就不写那么多啦,总之,开学了要好好读书,鉴于之前都是你来找我,清明节我会去探望你的。勿念,许依依,2014.2.10。日期后面是一个大大的笑脸。
这两个月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一直发着呆,心里面空荡荡一片。他在脑海中尽力遣词造句,希望能回复给她些什么。想了许久,却还是不知说些什么合适。拿起手机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还是只回复了一个“嗯”字,外加一点句号。
晚上上完了课,在回宿舍的必经之路上,他又一次倾听了每晚准时响起的钢琴曲,他听出那是《听到海的声音》,来自宫崎骏早期的作品。弹钢琴的该是怎样的一个人?是男是女?有怎样的工作?或许是一个音乐教师?他想要找寻窗口一探究竟,但灰色的雾霾笼罩着一切,连灯光也是朦朦胧胧的一团黄色,工厂仍在世界的某一端工作。他只能在脑海中想象。
回到寝室,他终于见到了消失了一整天的室友。文学爱好者正在电脑前戴着耳机敲击键盘,另有一个对着电脑屏幕发笑,是在聊天。他们寝室本还有一个,但因为受不了宿舍的环境已经搬出去了。
“我说陈小北,今天早上的评论怎么就那么点内容?一反常态啊。”
“不知道说什么。”
“好吧。”文学爱好者毫不在意地点点头,“真没什么事?”
“没有。”他摇头。
“为什么显得无精打采的?”
“有么?”他抬起头。
文学爱好者注视了他有一会儿。“估计…没有。”
这一天的卧谈会先是狠狠地骂了一番所学的专业,接着又谈起刚刚公布的情侣似乎在闹分手的传言。
睡觉前,他浏览手机,大洋的某个纬度似乎发现了飞机残骸的可疑物,需进一步调查验证,然后,他便打开短信对着短信发呆,盯着在15:43发出去的那个“嗯。”,她没有回复。他思索着再发点什么,最后还是忐忑着写下了“晚安”两个字,然后关了手机,放在枕边。
那句短信没有发出去,他有意不去点击发送。
12点40分,他进入梦乡,梦见自己在世界边缘的崖壁上攀援,系在腰上的纽带延伸到灰色的雾气中。他努力地向上攀爬,似乎崖顶有一个十分重要的人在等着他。忽然,空中冲来一只白头鹰,纽带断了,他穿过层层白云,掉入灰色的雾气,如箭矢一般向下落去。
有晚上,有早晨,是第二日,下落的时候,耶和华这样告诉他。
三
接下来的三天继续维持着以往的生活轨迹,早上起来检查手机,刷牙洗脸,吃早餐,要么与室友一起上课,要么自己一个人上课,上课的时候自顾自地看书,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听别人的谈话,下课后要是有时间便去倾听一会儿钢琴的乐声,然后回寝室,卧谈会之后,盯着短信发呆,之后便闭眼睡觉。
这些天,他在心里面默默地计算日期,手机上的时间也越来越临近约定的那个日子,这几天新闻上并没有大事,发现飞机残骸的新闻被证伪,消失的飞机依旧不知所踪,气温在缓慢回升,雾霾依然如旧,大洋彼岸正被台风席卷,某个地方的死火山有爆发的迹象,哪个地方因为石油爆发了小规模冲突,某些组织宣告圣战还要继续。
渐渐地,恐怕消失的飞机也要如同一年以前那个伟大的魔术般在这个世界销声匿迹了,只剩下少部分人记得。这个世界上每分每秒都在发生着数以亿万计的事情,大部分人都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在意这些逐渐被忽略的事实。
只有这些事情自己,在爱它们的亲人们眼里慢慢干枯死去,直到风化成一具具干尸。这干尸作为历史的见证,会被这个世界留下来,以示怀念。
这几天他与她断断续续地联系过,语句都十分简短,如同一种必要的仪式,用以证明某种藕断丝连的存在。在距清明节还剩三天的时候,一个旧友打来电话。
“这个星期什么时候有空?”
他想了一阵,发现需要自己的事情少得可怜。“周四没课。周五放假,要去南京。”
“好。周四早上十点之前到你们学校。”
“怎么突然要来?”
“好久不见了,最近心情太差,想找人说说话。不介意吧?”
“不介意。”他在电话这端答复,接下来却不知该怎样将对话进行下去。刚开学时还用电话连续不断地聊过一个小时,他记得。
电话的另一端也是一阵沉默,那里传来细微的呼吸声,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声音,真是个安静的地方。
“那,周四见。”半响,对方发出声音。
“嗯,再见。”他答道。
周四早上起来,舍友们照旧已经没了身影。文学爱好者的电脑开着,是一首新诗。
自由,苍凉。
无边旷野与无尽星空,
淹没在枯草排浪。
唯一的城市死了,
只剩墟烟。
血脉断了,神明消了,太阳隐了,
只剩乏白的自由。
他必为这自由而受责。
努力活着,
他抬头,仰望着,
只有深黑幽邃。
他正在,已经老去,
在武汉的夜里。
他细细品读了半天,有些不明所以,打算晚上再进行讨论。
九点半,他出了门。这一天,雾霾总算散了,看来雾霾的制造工厂也有假期。喜人的太阳再次出现在天空。北门巨大的顶梁架在两栋大厦之间,反射着金光。在学校的北门等了大概半个小时,约莫十点半的时候,他的高中同学到了。一件米黄色的运动衫,牛仔裤,蓝白相间的篮球鞋。
“抱歉啊,堵车,迟到了。”
“没事。”他回答。
带着同学在校园内转圈,望着图书馆九层楼的玻璃墙,他想到了那个插在不大漂亮的玻璃瓶中的玫瑰。那玫瑰怎样了?他心里突然放心不下,便下意识地带同学去了那里。
“去那里吃过?”
“去过。”他撒了半个谎。
铜氏烤鸡翅,被熏黑了的招牌依旧毫无精彩,沥青路坑坑洼洼,路上行人多了些,一侧照旧停着一整排自行车,似乎还是原来那一批。
玫瑰花不见了,连同那个不怎么漂亮的玻璃瓶。或许为了这个世界的进化,为了适应悬挂假月亮的世界,总有些事物会逐渐消失,他在心里想着。
六对鸡翅,一份烤饼,两串肉串,两瓶啤酒。两人在店外选了个能照到阳光的位子,面对而坐。
“在大学呆着怎么样?”同学吞了口一杯啤酒,望着他。
“一般般。”他琢磨老朋友之间应有的谈话。“你呢?”
“退了学。大学太差。室友整天打游戏,我受不了他们。感觉这样混下来没意义。”
“退了学?”
“退了。现在在复读,等着高考。”老同学咬了口鸡翅,赞不绝口,“这鸡翅好吃,好久没这样吃肉了。”
“今年六月高考?”
“没错。”
“那你还出来找我?”他有些意外。
“没办法,县里的学校太压抑,逃出来了。”他吐出骨头,去吃另一串。“这串更好,还是黑胡椒的好吃。”
“逃出来?”
“是啊,母上大人怕我不好好学,特地找来的一所学校,说是封闭式教学,统一式管理,一开始听说的时候还不以为然,到了那里才发现还真是这样。早上五点半起来跑操,六点早自习,晚上十点准时熄灯查寝,不允许擅自出入,一发现就是严惩。上课就是做卷子,一遍一遍地写,笔芯也是一根一根地换,好在大家也都习惯了,估计这一年写的卷子比咱俩之前三年里写的还多。”
他听着一时语塞,便端起杯子喝了口酒。
“还有这样的学校?听起来真够悲惨。”
“可不,连女友都吹了,说什么受不了异地恋,学校里连手机也管得严,也怪不得她。”老同学抬头看了眼他,“怎么不吃?”
他摇了摇头,“现在成绩怎么样?”
“二本以上。算是有点进步。”老同学看着他,“你要再不吃,我可就吃完了。”
“嗯。”他夹了块烤饼,外焦里嫩,口味确实不错。
老同学拿起瓶子,猛灌了一口,“好久没这样喝酒了,想想真是怀念。话说回来,你说咱们这样学,图个什么?。”
他摇了摇头。
“要不是老娘逼我,我可不打算复读,退了学在社会上闯闯也挺好。我这么觉得的。”
“都是为了生存吧。”
“生存。”老同学在嘴里念了片刻,陷入了沉思。
他望着沉默的老同学,有些过意不去,万一影响到了他的成绩可不好。
一点左右,两人吃完结了账。老同学说什么也要请他,“毕竟是我找你出来谈心嘛。”他说。两人一共80。
“又变贵了,”老同学感叹,“看来物价时时刻刻都在疯长。去年这会儿估计也就五十。”
“时间过得真快。”他说。或许物价上涨也是因为那个假月亮。
分别前,他叫住了老同学。
“记得一年前的那个魔术么?那个在天空中又变出一个月亮来的魔术。据说是震惊世界的魔术?”
“哪个魔术?我怎么没听说过。”老同学思索片刻,“去年几月份的事?”
“八月。”
“哦,”老同学笑了。“怪不得,那会儿我已经在复读了,封闭式的学校嘛,这一年来到底发生过什么大事,还真是一概不知。”
“是么。”他与老同学告别。“回去好好学,考得好些。”
“好嘞。”老同学坐上车冲他招手,“考试之后,再请你吃饭,到时候多请点人,大家一起聚一聚。”
“好。到时候再见”他也招手。
希望今晚可以见到月亮,就算是不折不扣的假月亮也好。望着渐行渐远的出租车,他这样想。
晚上吃过饭,他便出门搜寻月亮。经过一排排的路灯与高大的法国梧桐,他来到巨大的广场。青色的小草舞动着身子,半空中的月亮注视着他,他与青草则一同注视月亮。如果月亮上有玉兔,会不会发现正在注视着月亮的他?吴刚会不会因此放下手中的斧子,因这个凡人的不敬而感到愤怒?他不在乎。
“你喜欢下雨么?”在校园的操场上,暮色里,她突然对他说。
“喜欢,如果打着伞的话。”他望着教学楼的灯火,点了点头。
“我反倒喜欢不打伞的感觉,淅淅沥沥的小雨淋在身上,很温柔,很舒服。”
“嗯。”他牵着她的手,“我喜欢撑伞的感觉。有雨,有伞,才是一个完整的整体,不湿不腻,如同一个局外人,这样才舒服。”
“是么。”她捋顺鬓旁的秀发,微微发笑,“听起来感觉很好呢。”
这一种舒服就好像。站在广场上凝视月亮的他在心里说,就好像浮有月亮的夜空,有月亮,有夜空,才是一个整体,作为一个仰望天空的人,隔着三十多万公里的距离,才能让人感触到美来。
或许月亮可以没有夜空,所以其中的某个月亮心甘情愿地被魔术师带走了。但是夜空不能没有月亮。只有星星与孔明灯的夜空不是夜空。那只是带着白斑的一大团黑色,如同沉浸在最深海渊里的黑色鲸鱼,所以夜空便生了气。他又想。
也或许魔术师又变出来一个月亮,是为了一个给夜空,一个给仰望夜空的人。
魔术师期盼借此提醒人们那些本应被记住却被忽略的事实。但是并不能长久,那月亮被更强大的力量收走,事实也被再次掩盖,只是魔术师犯了错,不小心留下了献给人类的月亮,于是夜空生了气,世界的法则也因此发生变换。
他在广场上伫立,听着青草对他的窃窃私语,半小时后径直返回宿舍。这一天,他没有在钢琴声中驻足停留,琴声会不会因为没有了他而产生变化?明天是他前往南京的日子,他需要好好整理一番。
“今天怎么也没有评论?”回到了宿舍,文学爱好者问。
“不明所以。不知该怎样评论。”
“这样啊。”文学爱好者微微一笑,“可读过尼采?”
“读过一些。曾看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那就好。这首诗写的就是‘上帝已死’后的场景,人类成为了大地的主人,获得了自由,同样没有了上帝的庇护,自然要承受更多的痛苦。这样说,可能理解?”
“大概吧。”
“是么,”文学爱好者又笑了笑,“还记不记得之前让你看的那首诗?”
“为了不掉出这个世界,你需要一个纽带。”他收拾着东西,“只记得这一句了。”
“嗯。这一次写的,便是没有纽带后的事实。彻底切断了一切纽带,势必要更加小心,小心翼翼地走在世界的边缘,也势必要承受更大的痛苦,但这是责任,也是为了自由而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为了不被世界同化,一定要逃到世界的边缘么?”他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盯着文学爱好者的眼睛。
文学爱好者止住了笑,认真地告诉他。
“一定。”
收拾完东西时是晚上十一点,他突然心血来潮地向她发了条短信。
“明天我去找你,下午两点到你的学校。晚安,做个好梦。”
三分钟过后,手机发出欢鸣。
“嗯。晚安,路上小心一点。”
是许依依的短信。他看着这条短信,心里安稳了许多,笑意也差一些冲出嘴边,这是少有的事。
卧谈会后,他关了手机,舍友们谈论了闹分手的恋人又和好了的消息。
12点的时候,他睡着了。
这一晚没有梦。梦也好,月亮也好或是飞机也好,都不知去向了何方。就像是连接世界中心的纽带被毫不留情地斩断,任何来自这个世界中心的消息都因此一并消失不见。
后半夜,耶和华的声音缓缓传来,有晚上,有早晨,是第六日。
四
Then wear the gold hat, if that will move her;
If you can bounce high, bounce for her too,
Till she cry ‘Lover, gold-hatted, high-bouncing lover, I must have you!’
——《The Great Gats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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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上,五点他便早早起床。洗澡,洗漱,挑选衣服,梳理发型,拿上行李,然后踏上前往南京的旅程。三个半小时的火车。
依旧是那一条铁路,高架桥与列车一同钻入沉沉的雾霾,高架桥的旁边,它同类的残肢朝天矗立。绿色的农田被分成方正的小块,红色的屋舍散落其间,坟头不时冒出土地。远处的天际一片灰蒙,看来,雾霾工厂又开始工作了。
他不知该想些什么,或许该想一想一会儿见到她怎么说?就说,好久不见,最近过的如何?还是等她先开口呢?他摇头,盯向窗外,那里是八点半的地面与天空,没有太阳。耳机里正播放着《再见吧,喵小姐》,依旧是单曲循环,高潮部分的扫弦声扰动他的心弦。
十一点半,他抵达南京。吃了些午饭填饱肚子,便搭了车直奔她的校园。出租车在被一片灰色笼罩的街道中穿行。司机一言不发,一旦车子停下,右手手指便轮番敲打着方向盘,眼睛一动不动地直视前方。
他则扭头看向外面,看着雾气浓浓里的车辆与行人,滞停的车辆都亮着红灯,行人们则面带口罩形色匆匆。堵了车。他担心迟到,便打开手机向她发了短信,没有回音。
半个小时后车子动了,接下来便是一路畅通,连红灯都少见,司机依旧保持沉默,有着如同卧底该有的冷静与耐心。说不定是个间谍。他想。
下午一点四十分,他到了学校的大门口,玲珑的石碑上雕刻着金色的汉字。他盯着那些汉字想要知晓其中暗藏的意义,却没能成功。
他犹豫一阵是否要打个电话,看了眼手表还是选择了放弃。忐忑地站了二十分钟后,她准时出现在了学校门口。齐肩的直发,红色的发卡与外衫,白色的T恤与裙摆,与三个月前相比并没有太多变化。
他望着他,望着她直直地走到他面前,在两步的距离处站定,抿着嘴,不出声。
他盯着她,动了动嘴唇,不知说些什么。
“好久不见。”良久,她说。
“嗯。”吐出一个字,为了压住内心的伤感,他连忙闭了嘴。
她抿着嘴微微一笑,领着他向校园内走去。
两人各自无言,她带着他先是在校园里转了一圈,然后坐上车,在市区里转。最后,约莫在傍晚,领着他到了江滩。南京的江滩。
这里的江面更加宽阔,大桥消隐于灰色的雾霾。看不见的地方亮起氤氲的灯火。只有烟雾里的船鸣清清楚楚地传来,进入他的耳朵。滚滚涛声也一并进入到他的耳朵。
天色晚了,周围没有人。在未被点亮的路灯下,他与她并肩而坐。
江中的号子响了三次。好似神使从天上带来的信讯。
她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这次你能赶过来,我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他匆忙启口,口齿变得愚笨。
“嗯。”
她闭上眼,好像是在用力地感受什么。约莫过了一分钟,或是过了十分钟,他说不准,只是听她说道。
“下个月,我要出国了,跟我父亲一起。”
“为什么?”
“逃跑。”
他怔了一下,动了动嘴唇。
“去哪?”
“不知道,或许是南极,也可能是北极。总之要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去。”她依旧闭着眼。
“到世界的边缘去。”
“对不起,”她睁开眼凝视他,“这一段时间是我故意疏远你。”
“没事。”他摇了摇头。
“自从那个魔术之后,许许多多的人来找我父亲。甚至还有世界上极少有权势与财富的人。他们愿意提供支持与资金,但她们的计划父亲都没有同意。但父亲坚持不了多久了。世界的法则已经发生了改变,人们需要转换生存的方式。”
“为了不被同化,于是便要逃到世界的边缘。”他注视着她美丽的眼睛。
“还要斩断纽带。”她微微垂下眼睑。
“一切?”他小心地问。
“一切。”她埋下头,低声说。
之后,他与她一同陷入沉默。雾霾背后的太阳沉入江面,黑暗笼罩一切,然后形似海鸥的灯亮了起来。
“搂我。”她说,埋着头。
他搂住她的肩,将她抱在怀里。
“吻我。”她说。将头埋在怀里。
他低下头,吻在她的额头。
过了半响,她抬起头,面上挂着泪痕,她冲他笑,“父亲也没想到,魔术会这样成功,这个魔术出乎了他的意料,我们摆脱了狭小的公寓房,但是却落入了更大的圈套。”
他依旧紧紧地搂住她,没有说话。
“不过你放心,我父亲有能力保护我们两个,他是一个有魔力的人。不是形而上的魔力,而是实实在在的魔力。”
“我知道。我能跟你一块去么?”
“不要,”她说,“求你了。”
他惟有点头。
“什么时候走?”
“后天。”
“能送你么?”
“不。”她紧紧抓住他的手,“抱歉。只是这样无论对你对我都太过危险。”
“我知道了。”他说。
“嗯,不必说话。”她强作笑颜,重新闭上了眼睛,在他的怀里。
“嗯。”他说,“今天晚上送你回去。”
她没再出声,像是睡去。
他将她抱在怀里,忍住眼泪,望向高处的灰色夜空。厚厚的雾霾背后,那里一定悬浮着一个月亮。一个魔术师献给人类的不折不扣的假月亮。因为这个假月亮,她要离开了,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到世界的边缘,到他目力难及的地方去。
她将斩断纽带,她将小心翼翼地在那里行走。
他忽然想到了那架消失了的飞机,或许正是引力的变化导致了飞机的失事。
那是在夜晚,万米高空上一定悬挂着月亮,一定是一轮比地面上大得多得多的月亮。飞机在空中解体,人们在惊愕中暴露于稀薄的空气,周围是深邃的黑暗与闪亮的星,遥远的头顶悬挂着一颗占据四分之一天空大小的星球。明亮的光与环形山的影传入他们睁大的眼睛,肺部呼吸不上空气。他们纷纷向地面坠落下去,在月光下如利剑般穿透云层,直直地坠入海水或是地面。
他们抵达了世界的边缘,不小心掉出了这个世界。但是纽带并没有断。那系在世界中心的一端被紧紧的攥在爱他们的人们手中,牢牢不肯放松。
世界会忘了他们,但总有些人记得。这些记得他们的人在世界边缘,也在世界中心。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你护她平安。他紧紧地抱住她,嗅着她发间的香气,在心里祈祷。
完
2014.3.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