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之夏》伊凡凡伊

3、第 3 章

　　那之后，夏晞一个星期没来学校。一开始，孟玥以为他只是感冒发烧，可他这么久没来上课，孟玥不免担心他是不是生了很严重的病。
　　而这个想法在一天早晨被确认，班主任告诉他们，夏晞患了急性B淋巴细胞白血病。
　　孟玥不知道那天她是怎么上完课的，她只觉得心里好空，内心最柔软的角落好似被人用锋利的刀一下一下的划着，血肉模糊，钝痛不已。
　　孟玥对白血病的认识只停留在蓝色生死恋中男女主角天人永隔的悲剧里，这个一度她以为离她很遥远的医学名词如今却真实降临在她身边。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得白血病，不知道它会带给他怎么样的痛苦，不知道死亡是否是它唯一的结局。她只知道这不该是他承受的命运，不该的。
　　明明，明明他是那么适合阳光的一个男孩子，他的生命才刚刚开始启程就要面对随时可能踏进坟墓的痛苦，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一到周末，孟玥就到省图书馆查找所有关于白血病的资料。她看着书上写着白血病的临床表现，淋巴结肿大，胸骨疼痛，甚至是中枢神经系统白血病，头晕，呕吐，颈项强直，最后抽搐、昏迷。再看到那些化疗药物的副作用，心脏毒性，肝功能损害，黏膜损害，骨髓抑制……为什么她觉得此刻她看着的白纸黑字不像是知识，更像是一份讣告。
　　这些都会发生在他身上吗，那他……孟玥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
　　夏晞离开学校的第20天，班主任组织了些同学去医院看望他。
　　层流病房里，夏晞半坐在病床上，床头还放着高二下的课本，四面发白的墙壁，衬托着空气中的安静愈发令人窒息。
　　孟玥他们推门而入的时候，真好夏晞的主治医生在替他检查，医学看见突然进来了这么一大群人，微微皱了皱眉，然后对班主任说“来探望病人的人数最好不要太多，病人现在处于骨髓抑制期，容易感染，陪同人员最好都戴口罩。”
　　鉴于医生的嘱咐，整个探望时间没有太长，而且基本上都是班主任在和夏晞交流，孟玥找不到机会开口，只好在一旁仔仔细细的打量他。
　　夏晞带了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原本清澈干净的双眸此刻被疲倦侵袭，头发剪的很短，额前的刘海也不再了，唯一能让孟玥感到欣慰的是，好在他没有消瘦多少。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班主任准备带着同学离开，孟玥磨蹭的站在人群的最后，快到病房门的时候，突然停下，像是做了什么决定般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向夏晞，“如……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我可以帮你抄笔记”
　　夏晞没想到她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一时有些茫然。
　　孟玥指了指那些书，有些紧张的说“我看到你在看它们，所以我想你应该不愿意耽误课业，那么，我可以帮你做点什么的。”
　　夏晞静默了一会儿，才说“谢谢，但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麻烦的。”孟玥意识到自己回答的太快，有些不好意思，“那我下个星期再来，你好好休息”说完不等夏晞回答快步离开了病房，像是怕夏晞反悔一样。
　　夏晞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微阖双目，唇边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
　　孟玥给夏晞准备的是一本淡蓝色的笔记本，封面是男生偏爱的简约风格，内里纸张微微泛黄，是对眼镜有益的颜色。
　　写完两份笔记，孟玥揉揉发酸的手腕，从书包里拿出一叠折纸开始折纸鹤，每完成一支，她都在心里默默的祝福夏晞早日康复，她想，等她折到一千支的时候，命运或许就能感受到她的心意，不带夏晞离开。
　　孟玥再次踏进夏晞病房的时候，看见有一男一女在他床边，大概是他父母。孟玥有些忐忑，不知道他爸妈会不会认为她太打扰夏晞。
　　他们也看见了孟玥，夏晞的母亲起身，“你是小晞的同学吧”
　　“嗯……叔叔阿姨好，我叫孟玥，我来给夏晞送笔记。”
　　“谢谢你啊，那你们聊吧，正好我要回家给小晞做午饭。”
　　“叔叔阿姨再见”还好，他爸妈看上去挺和蔼的。孟玥这是才转头看夏晞，刚想对他说话，突然止住，从口袋里拿出口罩戴上才说“你感觉怎么样？”
　　孟玥的动作让夏晞心中淌过一丝暖意，“好多了”
　　是啊，看上去比上个星期精神多了，孟玥在心里小声说道。拿出笔记本递给他“不知道我的字和字之间的间距你看的习不习惯，如果看的不舒服的话你跟我说，我可以把字再写大一些。”
　　夏晞接过她的本子，刚翻开第一眼就听她如此说，当下便回答道“不会，很舒服，你的字很漂亮。”
　　虽然知道这句话多少有客气的成分在，可孟玥的内心还是一阵窃喜，嘴角都禁不住微微上扬。
　　聊完笔记本，两人之间一时无话，正当孟玥觉得有稍许尴尬的时候，夏晞突然拿起生物书对她说“这里我自己看书的时候看的不是很清楚，你能给我讲讲吗？”
　　“当然”孟玥坐的离他更近一点，看着书说“这里啊，老师上课有特别强调过……”
　　看着他如此认真的模样，孟玥还是想提醒他身体重要，“你要多休息啊，不要太刻苦了，你自己以前也说过身体比课业更重要的。”
　　夏晞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嗯，我知道的。”
　　此后，每个星期的周末，孟玥都会到医院去看夏晞，而她的一千只纸鹤，终于在夏晞住院的第三个月，送了出去。
　　夏晞的病情一直时好时坏，孟玥见过几次他发病的样子，伏在床边，不停地呕吐，紧紧抓着床沿的手泛白，青筋暴露，全身高热，眉宇间全是痛苦的神色，最严重的有一次发烧到他整个人惊厥，抽搐。孟玥只能死死的咬住嘴唇，不让他听见自己的哭声，已经有太多人给他悲伤了，她不希望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高考在夏晞缠绵病榻之时悄然来临。
　　5月31日，是孟玥最后一次在高考前去医院看夏晞，此时距离高考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
　　那天夏晞的精神还不错，孟玥到的时候夏晞还邀她到楼下散步，他们在医院内湖边的长椅上坐着，夏晞长期待在室内，皮肤呈现一种病态的白，阳光照在他身上发出的光泽，像是小美人鱼最后幻化成的泡沫一样。
　　孟玥看见夏晞突然捂住胸口，身体摇摇欲坠，以为他的病又犯了，赶紧扶住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哪料到夏晞突然用手臂环住她的腰，头搁在她肩膀上，“没事，让我靠一下就好。”
　　孟玥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被他的动作弄得心烦意乱又担心他的病情，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他，一边轻声问“我去叫医生来好不好，你不舒服不能硬撑。”
　　夏晞没有回答她，只是放在她腰侧的手臂突然收紧，孟玥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脸肯定红的不像样了，他衣服上消毒水的味道也让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就在孟玥快要回抱住他的时候，夏晞却突然松开了她。
　　孟玥只好强装镇定的和他一起回了病房。
　　高考后的第二天，孟玥像往常一样去医院，却发现夏晞的病房里空无一人，他平时看的书和一些生活用品全部都不在了，孟玥去办公室问医生，却被告知夏晞在三天前就出院了，
　　“怎么会，他的病还没好，怎么就出院了？”
　　“他的病情属于高危组，几个化疗打下来都没缓解，家属执意要出院，可能到更好的医院去治疗了。”
　　孟玥浑浑噩噩的走出医院，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个预感在她从老师那里拿到夏睎家的地址后得以证实。
　　孟玥站在他家楼下，想着刚才对面邻居说夏睎家在两天前就搬走了，不知道瓣去了哪里。孟玥第一次觉得初夏的阳光如此刺眼，空气中的炙热不断的烘烤着她的身体，连眼睛都受不了，只能不断分泌液体来湿润眼眶。
　　夏睎不见了，所有他存在过得证据都不见了，好像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她有时会怀疑自己记忆中所有关于他的片段是否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是否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境。
　　终于，茫茫人海中，不论跨越千山万水，我再也遍寻不见你。
　　萤火之森的结局，那个叫银的男孩消失后，小萤对着那片森林说“我大概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喜欢夏天了。”
　　而你，也带走了我生命中的夏天，消失在我17岁生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