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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   以瞳的手段能寻着自己的踪迹,谢衣一点也不奇怪。
      谢衣的印象里,除开他的那些蛊虫以外,瞳对一切皆是漠不关心的态度,偏生万事万物存在他心里,就如他的右眼一般,通透明了。
      瞳说是大祭司遣来他寻自己。又道,安心,大祭司并未亲自同来。
      谢衣深以为然,轻声一叹,并未答话,一时不知自己是庆幸还是失望。
      收敛了情绪,谢衣与瞳细说了龙兵屿的事,再看瞳捏了灵诀从自己眼前消失,依然有些怔然。
      忽闻背后一声冷哼。
      谢衣蓦然回身,沈夜的身影便猝不及防的撞进了他的视野里。
      玄色衮金的祭司服,厚重、沉稳,一如从前。再抬眼往上看,连同眉稍、眼角,甚至是神色都未有太大变化,唯独眉间长久凝结而成的印记越发深刻了。
      倒是跟梦境里如出一辙的模样,似乎昨夜还见到过。
      谢衣脑子里迅速计较了一遍这些有的没有。又有些懊恼,所以说瞳到底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大祭司亲自同来了……不自觉的右手微握成拳叩了叩自己左掌心。
      沈夜看在眼里,深知这是他思索时惯有的小动作。只不知这片刻除了自己的忽然出现外还有什么能他让如此入神,不得不出声打断他:“怎么,见到本座很意外?”
      沈夜的嗓声低沉而醇然。谢衣自小便听他说教,听他施令,甚至是温柔的给小曦讲故事时,都带着让人难以抗拒的蛊惑。
      他也同样。
      谢衣听着这声音并无责怪的意思,才回过神来,极自然的躬身一礼:“师尊。”
      依稀似是还在流月城的时候,才隔了一日未见一般。
      沈夜轻笑了一声。
      他也不知面对这个当年私自叛逃出城的徒弟如何还能笑出来。
      眼前的人已经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便无法与记忆里模样相叠。只是温和的眉眼以及总是扬起的唇角却好认得很。以及,时光赋予他的成熟风姿。
      是的,他的徒弟在他不知道的时日里,悄然长大了,抬起头来几乎与自己齐高。
      谢衣却伸出手拉着他宽大的袖摆晃了晃,嘴唇微动,说了几句什么。
      恍然又有如刚拜师学艺那年十来岁的孩童,拉着自己的袍角,仰着头,眼睛晶亮,说着:“我学法术,是为了让所有人过得好一些。”
      沈夜只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柔软成一片。

      这一日,是谢衣离开流月城的第十三个年头又三月余五日。
      这一日,他见到了只会在梦境里出现的师尊,并且未有立刻要离去之意。
      地点是闹市里一家不知名的小客栈,还是瞳寻过来的时候,为掩旁人耳目随意传送而来的地方。
      客栈的房间与流月城宽广的神殿相较,自然显得狭小逼仄。谢衣直拉着沈夜出了店门,外头的呼喝声,吵闹声,小孩子清脆的笑声,便都真实的呈现出来。
      在流月城大约只有每年的神农祭典日才会这般。沈夜皱眉,他习惯安静的神殿,并不爱这般热闹,侧头去看谢衣,却见他十分谦和的与过路的几个农人笑着点头致意。
      “你熟识的?”
      “他们是纪山下的小村庄的村民,给农庄稼取水千里迢迢的十分不便,弟子就顺手帮他们做了几架水车引水。”
      “果然是闲不住。这么说来,你是居住在纪山?”
      “……嗯。”谢衣眯起双眼看向远处春日里并不耀眼的日头,再看定沈夜:“正是春郊试马的好时节,师尊愿随弟子踏春而归否?”
      城门已近在眼前,而城外正是长草莺飞时,勃勃生机一片,与流月城全然不同的景致。沈夜微握了握拳,既是打定主意暂不理会从前那些纷沓事故,他便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抬头看向城墙外一株高大植物上抽出的新绿,点点头,语声淡淡:“倒是不错的邀约。”

      他们和所有普通人一样,在闹市的茶楼饮茶,马市挑马,牵缰并肩行于大街上,直到出了门城老远,行至人烟罕迹之地,才真有了些春郊饮马的意味。
      谢衣并不善骑御,而眼下面对的似乎还是匹烈马,路还没行多远,已经两次把他从马背上颠下来。他苦恼不已,跟马说尽了好话,又抱怨当时选马的马贩子还说是绝对适合他们两的好马,如今看来——
      谢衣转身,却见沈夜安坐在马背上,手持绳僵,含笑望着自己。
      如今看来,只是适合师尊罢了。他站在下面仰头去看沈夜,愈发觉得师尊英挺不凡,真是天生的骑士。谢衣笑吟吟的向着沈夜伸出手去。
      沈夜会意,弯身拉了他一把,让他坐于自己身前。
      而那一刻从师尊背后泄进他眼里的阳光,毫不意外的照亮了他往后许多个夜晚的梦境。
      “少不得最后来得为师来教你骑御。”沈夜将缰绳拢在谢衣腰畔。
      谢衣并不语言,只回过头去,看着后头远远跟着而来的那匹烈马笑道:“他也舍不得他的同伴。”
      他们共乘一骑,沿途看尽好春光。
      湖水清,春鸟鸣,谢衣在向沈夜说着这些年的人世见闻。再往远看,重重山峦如水墨,恍如万里河山在眼前,沈夜偶然提起流月城众人一些琐事。
      他们无话不谈恍如许久未见的知音人,却也如同无字契书一般,只字不提当年逃出流月城一事。
      而夕阳西沉时,他们踏着一地暖黄抵达纪山。

      烈山部人居于流月城时得神农神血从矩木枝叶发散,可不饮不食而活;在下界,一日三餐却也只得从善如流。
      晚饭是谢衣自告奋勇预备的,说只是简便的阳春面。
      沈夜白日见过了各色美食,面对着一碗颜色漆黑不见底的汤食不禁有些犹疑,不过见着谢衣颇为期待的眼神到底是捞了几筷面条吃了——面条都已经化开。
      那味道实在是——
      这个时候屋外已经黑透,沈夜就着桌上昏黄的烛火随意地翻看着谢衣整理成册的各种偃甲图谱,再忆及晚饭的味道,不禁又伸手执壶倒了杯水喝了。
      沈夜甚少涉足下界,反到除了一句没出口的“真难吃”以外,一时还难以寻着词句来形容那种……奇特的味道。注意力重新回到手中的图谱之上,望着那些繁杂的结构零件,沈夜又轻笑了两声,不知人无完人,说的是否就是谢衣。
      被笑之人却犹不自知。谢衣收拾完了屋里,此刻就坐在沈夜对面,只盯着沈夜隔一会儿就喝口水,不由怀了些愧作之心:“师尊?”
      “嗯?”
      “下次我会记得面不能煮太久酱料要适量小葱最后放。”
      “呵,还是莫有下次的好。”
      “……”
      此事再不多言。沈夜心思逐渐归于手中卷册,看到有些功能有趣的偃甲图志又仔细询问谢衣几句,或者看到大型类偃甲又责问法术可有耽误。
      如同少年时一般无二的情形,只是重现得恍如隔世一般长久。
      谢衣抬眼看着沈夜在灯火后的认真面容,却仍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微微蹙紧的眉头令他想要伸手抚平,想了想,抬起的手却是落于桌面闲闲的敲了敲。这个时候打扰师尊,只怕又得一句“胡闹”罢。
      灯花成结噼啪作响,烛火闪了闪,带动一室静谧,拖着两人打在墙上的影子都晃了起来。
      沈夜眉头动了动。
      谢衣忙起身去寻剪子,折回时,手中却多了一样东西。
      “师尊还可记得这个?”
      沈夜抬眼,微些讶异:“竟是乾坤图。”
      乾坤图外观如同普通卷轴一样,并不起眼,实际却是弥足珍贵的法宝,神奇之处在于图内自有洞天。这东西是谢衣行冠礼那年沈夜赠予他的,沈夜自然记得,只是不曾想竟被他带下界来。
      谢衣笑了笑,弯身剪掉残余的灯芯,一室的动荡又重归静谧,以及不自觉氤氲开来的温暖。
      “现在已经不叫乾坤图了。”
      “哦?那叫什么?”
      谢衣眉眼弯弯,灵巧的手指已搭在锁上边:“师尊不妨跟弟子一同进去,一看便知。”
      六子连环锁虽失传已久,却绝对难不倒谢衣,只三两下便熟练的拔开了锁,脚下传送法阵瞬时发动。

      沈夜记忆里的乾坤图内里本是如流月城一般模样,举目皆是莽莽荒原皑皑白雪。此刻法阵光芒还未散去,却已听到了啾啾鸟鸣声,他便明白了这图竟能随着周围环境变化而变化。
      殊不知谢衣早在许多年前便已用灵术将图内的部分永远留在了春天。此时放眼望去,桃花开遍整个山岗,竟比白天归途中所见的还要绚烂几分,微风拂过时,落英缤纷,煞是好看。
      “现下唤名桃园仙居图。”
      “到也贴切。”沈夜伸手替走在前端的谢衣分开一根长枝,拾步跟上。
      正如及冠那年一样,谢衣拉着他,要看尽内里风光。
      穿过桃花林,又见几杆翠竹稀松而立,谢衣却指着对面不远的地方:“江南冬日难见雪,弟子有一年去过深北方后,便将那头永远留在了冬天,就如同流月城一般。”
      他回身去看沈夜,眼里依然带着笑意。沈夜却无端觉得心狠狠地一跳,只怕是思乡之苦,无人可解罢。
      “——却不如流月城寒冷,那边的池子里已被弟子引入温泉水,闲来泡澡到是个好地方。”
      沈夜望着池边几株红梅点点头,淡淡道:“倒跟神殿后边的景致相差无几。”
      再往左走,过了小桥,便是屋舍。谢衣似乎想起了什么,回身招呼沈夜跟上:“说来,弟子还有个东西要给师尊看。”
      沈夜随他踏进屋里,却见谢衣从木架上取下一个偃甲盒模样的东西:“师尊可还记得,当初弟子说要送给小曦一件礼物?”
      沈夜心头一动,脱口道:“能操控梦境的偃甲?”
      谢衣凝眉,却摇了摇头。
      他自己时常用这个偃甲盒,梦里来来回回却只有眼前这个人,是以他疑心这偃甲能否真正操控梦境。不过——
      “弟子这些年辗转走过的地方光景,皆已用灵力凝像存于这里头。师尊回去之后,交给小曦,便也能让她看一看她一直向往的万里河山……”
      沈夜接过:“你有心了,小曦见到定然欢喜。”
      谢衣却沉默了瞬。
      当初说如果得至下界,定然会送小曦一件礼物,而今竟需这般辗转反侧。
      离了屋舍向右走不久,沈夜才发现谢衣低头在小声数着步子:“……十七、十八、十九……”
      沈夜本就走在他身侧,忽然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便一把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嗯?师尊?”
      谢衣专注于脚下步子,不防沈夜突然扯他手,略往这边倾了倾身,甫一抬头,视线便正正撞进沈夜眼里。
      距离实在是近。谢衣眨了眨眼,好容易才站直了身子。
      沈夜却又弯身伸手拂落他肩头一片桃花瓣,低声笑道:“你忘了,你长大了,步子也变大了。”
      谢衣怔了怔,笑出声来:“不错,师尊的步子却没有变。”
      从屋舍出来,一共是三十步。
      谢衣跟在沈夜身后,一步一趋重新印上他走过的地方。
      “……二十九、三十。”沈夜站定。
      谢衣不知从哪里拎来一把花锄,小心的掘开了那方寸之地。
      是酒香。泥封未开,醇香却已溢满鼻端。
      酒是很普通的酒,他们甚至叫不出名字。却正是谢衣及冠时师徒二人一齐埋下去的,已有十五载之久。
      酒越醇,便越容易醉人。
      谢衣此刻便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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