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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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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锁卡一声松开,范心凝即放下花纸,惊异兴奋地注视门扉。
“我回来了!”
她喜冲冲地扑进范影翼怀裏,牢牢圈抱他。
“怎麼早放工呀?”她巧笑嫣然地问。
范影翼爱怜地抚揉她柔腻的长发,倏忽抱起她,走向阳台。
夜空,月色如水。
他放下她,拉起衣袖,她顿时惊呼。
她忧心如潮地轻触他裹著绷带的手臂,黛眉拧紧,“怎麼弄伤了?”
“有只醉猫发酒瘟,砸碎酒瓶,拿著玻璃片挥来挥去,我见他冲向一个女人,那女人又吓得动不了,便过去替她挡一刀。”
“痛不痛呀?”她难过地瞅著他。
他旋即敛眉:“痛。”
闻言,她二话不说,把他受伤的手贴向自己冰凉的脸颊,温柔地磨蹭。
他眯眯眼,迷醉此刻的亲匿,但见她担忧得眉头深锁,甚至有点脸色苍白,便安抚:“没事的,我那麼强壮。”
“真的没事?”她不放心地问。
“真的!”他刮刮她脸蛋,朗笑。
她跟著他安心一笑。
他转个姿势,斜倚栏杆,目光深邃的眺望湛蓝的夜空。
“你又看天?”她侧首,好奇问。
“是啊。”他轻拥她。
“为什麼总爱看天?”
他望她,眼中燃起一团炯亮火光,“你知道的。”
“喔……”她调开视线,受不了他这种眼神,喃喃:“今晚的月很饱满喔。你长得那麼高,看到的月亮会不会更大更圆呀?”她将手抵在自己头上,再水平移向他的上臂。
嫋柔的语音毕落,他即按住她的腰,将她抱坐栏杆上。
离地五层的高度,加上扑面而来的劲风,吓得她惊慌失措地揽紧他,乱七八糟:“跌呀!翼!会摔死,很高!”
“不会的,我会抱著你。”结实有力的双臂横缠她的蜂腰,他望向发丝掀飞的明月,笑问:“怎样呀?月亮有没有大了、圆了?”
“嗯……大啦圆啦……”她颤抖抖地瞥向地面,娇体尽可能靠近他,抖然打个喷嚏。
他煞有介事地抱起她,把她压向自己温热的胸膛,疾步回房。
“哎呀,只是个喷嚏,你别这麼紧张。”
“不行!一个喷嚏也可惹来一场重感冒。”他抄起羽绒被,严严包覆她,直到看到她脸上热得晕红,才满意。
“热死了……”她觉得自己像只被白饭紫菜卷著的寿司虾。
“不准抗议。对了,明天我送你上学。”
“嗄?真的?”她忘形地把被子踢开。
“你不是不喜欢我送你上学吗?”他忍俊不禁,又再替她盖被。
“我从没说过不喜欢!都是你啦,又说送人家上学,自己却赖床,怎样叫你都不醒,老要
人家搔你脚掌。”她嘟嚷。
他窃笑,其实他早已醒了,只是故意佯装睡著。
“我困嘛。早上要教人弹吉他,晚上又要到‘D记’,两星期才休息一天,每天……”说著,他打起呵欠,“都要做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三点钟,赖赖床也很自然嘛。”
“你可以多睡一会,让我自己上学。”她调开视线,声音轻若云烟。
“不可以。我每晚回来,你都睡到像死猪,我只能在早上才看到活生生的你啊。”
“你自己也是死猪啦。但你明天怎会有空送我上学?你不是十二点教人弹吉他吗?”
“本来是,但他们明天参加比赛。”他枕在她身边,含糊道。
“呵呵,很好哇!”笑意抑止不住的染上娇颜,但忆起之前空欢喜一场,她便忍不住努嘴怨怪:“原本我以为升上高级班,改到下午上学,以後你送我上学前就可多睡一会啦,怎知你的上班时间突然改了……”
他没搭腔,双目已阖上。
“翼,睡了吗?”
“……嗯。”
翦水眸转了转,她握拳,一鼓作气:“翼,我想——”
“不可以。”
“但是——”
“钱方面,你不需替我担心,好好学习就是。”
“我不是为钱——”
“总之不可以。”
她不再争辩,只咬唇低头。
“不开心?”
她摇首,继续沉默。
他抚抚她脸颊,俯在她耳畔柔声:“心凝,别不开心啦。我都是为你好。”
“我没有不开心。”生硬的语调溢满失望。
“心凝……”他突然掀起羽绒被,扯掉她的棉袜,抓著她的脚板,坏心眼地搔痒。
“呀!不呀!翼,好痒呀!”她想推开他的手,却不及他力大,又叫又笑地踢脚。
“礼尚往来嘛,你平时‘侍候’得我那麼好,现在该到我‘侍候’你了。”
“不!哈哈!停手啊!翼,痒死我哈!”
窗外的树影一阵晃动,酣睡的群鸦给欢乐的惨叫声吓得振翅高飞。
***
“育英学院”专门培训在艺术方面深具天分的青少年,除了提供一系列有关方面的严格训练外,还会教授学生中英数以及其他方面的知识,就像普通学校一样。
范心凝从自行车的後座爬下来,敛眉凝望给学院环抱的喜笑喧呶、焕发热力的生命体,踯躅不前。
范影翼替她套上背包,弯身拉直她的衣裙,双手按膝,眨眨眼:“嗯?”
注意到某个学生将要转身,似乎想回视她,水眸即如惊弓之鸟般逃窜。她攀著他的手臂,踮高脚,嫩唇一触他脸颊即退开,低头忍受旁人有意无意射来的目光。
他满意一笑,撩开压著她眉毛的刘海,“好好上课啦。”
她咬著唇,仰望那所冷冰冰,将要囚困她的“育英学院”,心坎顿然崩了一块,犹如城堡的护墙颓然坍塌,指顾间,无尽的空虚、恐惧、孤寂狂烈袭至,踏破勉力撑持她的一点勇气。
“翼!”她用力抓著他手臂,仓皇摇头,内心的清寒全诉诸泪花。
他微莞,展臂给她结实的拥抱,一如以往。
“别怕。你不是一个人的,这世上,你还有我。知吗,心凝?”温存的眼神蕴涵钢铁般的坚定。
眼中的雾气并没消散,但她不再抓住他。
“好了!”他抖擞精神,鼓舞地拍她肩膀,开朗嚷:“明天见啦!”
***
“呵……终於小休了!”哲哲伸个懒腰,收好雕刻刀,对经过的霜华道:“到花园野餐呀!”
霜华瞅她一眼,一贯傲慢地耸肩,率先离去。
“心凝,你也一起去哩!”哲哲跃到一直缩在角落,以沉寂隐藏自己存在的同学前。
“我想一个人。”她不敢吸气,在哲哲注目下,僵硬地从背包掏出便当。
“又一个人?不好啦,一堆人才好玩嘛!”
她紧张地捧著便当,摇头。
“哎哟!来啦!”哲哲忽而睁眼,以洞悉世情的语调:“你怕她?”
她垂首,用缎带般又长又直的云鬓遮掩五官。
“心凝,你不用怕她喎!霜华对谁都是那副德性,但其实她好好人的!只要你愿意认识你这班同学,就会发现他们全都心地善良,当然,包括我在内啦!”哲哲热情地拽住她的胳膊。
“我不去。”范心凝像只被饿狼盯上的小兔,两眼焦急旋动,想找寻藏身之处。
“哟!来啦来啦!别老是收起自己,一起玩啦!”哲哲不理她,略施力,一相情愿拉她
走。
鹅黄的草地上笑声纷沓,她们三个女孩安静地坐在竹簟上。
猝然,一串高亢惊讶的尖叫声爆出,甚有把遍地野草震折之势。
“哇呀!好精緻啊!嘿嘿,你坏啦,怪不得不想跟咱们一起野餐啦!”哲哲拈起一块车轮状的卷饼,放在秋阳下鉴赏著。晶剔的薄饼卷著一片因氧化而焦黑,但不失清甜的香蕉,两者之间夹满幼滑的红豆酱;单凭精巧的造型,就看得出下厨者费过一番心思。
“我没有。”遭人误解的范心凝嗫嚅。
“我说笑而已,你别当真啊。可以请我吃一块吗?嘿,不过我已不问自取了。”哲哲望著手中的卷饼,不由得尴尬一笑。
范心凝把整个便当推给她。
“嗄?你不吃?”哲哲抛了一块进口,奇怪问。
她摇头。
“你不喜欢香蕉和红豆?”
再摇首。
“那你怎麼不告诉妈妈?”
“他说我喜欢。”
“喜不喜欢,你自己不知?”靠著树干的霜华冷言冷语。
哲哲见范心凝的脸瞬间一苍,双腿缓缓挪後,便搭著她肩头,笑盈盈地移过话题:“心凝
耶,你跟男朋友真恩爱,嫉妒死我哩!”
“男朋友?!”讶异令一直沉静的范心凝高声喊起来。
“是呀!”哲哲狭促地笑:“那个跟你亲亲抱抱的帅哥不是你男朋友吗?”
“那是我哥……”她抱膝,冰凉的脸埋进大腿,渴望能像桑蚕吐丝,将自己严严包覆。
哲哲正贪婪地吮著红豆酱,听她如此一说,错愕得倒抽气,竟把香蕉吸进喉咙,噎住了!
“你们这帮女生开武林大会——妈呀,哲儿你怎麼了?!”一个满身草屑的男生突然冒出
来,见到哲哲脸色涨红,猛捶心口,忙不迭施以援手。
香蕉终於滑进食道,哲哲拍开小光,难以置信地追问范心凝:“他是你哥?!怎麼可能
呀!你都十七岁啦,我看他差不多二十一、二岁啦,你们俩都长到那麼大,竟然还亲亲抱抱?”
“哲儿,此言差矣!”小光装起老夫子神态,捻著想像中的白髯,摇头晃脑:“长幼有秩,兄友弟恭,的确是中国传统美德!可是呀,这就会令排行较低的弟弟妹妹产生权威性的心态,造成兄弟姐妹间越渐疏离的恶性循环。其实每天起床後,互相说声‘I love you’、亲一下,又有什麼所谓呢?反正大家都是一家人嘛!既然爱对方就应以行动表达,别再给那些古板闭塞的‘美德’束缚啦!就好像我跟你一般……”
“你这个破坏王给我滚开!”哲哲不留情地拍开他黏上来的脸,转向范心凝,羡慕道:“你就好啦,心凝!不单独具雕刻天分,上了几天中级班就跳升上来,原来还有个那麼疼爱你的哥哥,唉……”
“哲儿,我也很疼爱你的!”
“余海光——”
“有天分又怎样?”刁难的嗓音截断哲哲的怒哮,霜华收拾盒饭,站起身,冷睨始终紧紧环抱自己的范心凝,“范心凝你最好给我用心雕刻。要我打败依仗天分却不努力的人,实在太丢脸。”
***
范影翼擦著湿漉漉的头发,步出雾气蒸腾的浴室。
“好健硕的肌肉耶。”伽蓝撑著头,色迷迷的目光落在赤膞的男人上。
“又不是第一次看,犯不著这样惊奇吧。”他坐过去,好笑道。
“看是看过,但没摸过。”
“别乱来。”他格开不安分的手,没心思与她交战。
“靠!”伽蓝没趣地啐一口,钻到他身後,让他枕著自己丰盈的胸脯,抢过毛巾,仔细替
他拭发。
“你这哥哥对妹妹真是爱护得没天理。为了保持屋裏空气清新,竟半夜三更跑来洗净一身烟味才回家。”
“你要人疼,大可搬回‘半山’住。”他阖眼,如云梦呓。
“我很享受孤独。”
他没再说话,她也沉默地忙著手上的工作。
良久,他斜觑古董挂钟,挺身。
“又不陪我睡?”她伏在他背上,轻咬他耳垂,妖娆地呵气。
“心凝需要我。”
“那你自便。”
他打开门,挥挥手,修长的身影消失於门缝裏.
***
课室裏,教授分别叫同学上前,取回雕品。
“霜华你的榕树雕刻得很精细。可惜它太精细了,不但少了榕树本身朴拙的自然美,反而
流於张扬庸俗。继续努力啦!”教授肯定地颔首。
“心凝,出来。”
范心凝拚命盯著鞋尖,急步走向老师桌,擦过霜华身边时,头不禁垂得更低,仿佛有只无
形的巨掌把她压著。
“心凝,我对你很失望。”教授的手指关节敲著案头,两道月眉拢成严峻的线条,“如果你认为自己的天分高到草率了事也能得到别人赞赏的话,你无谓留在这儿浪费时间。”
几十对眼睛同时刺向范心凝,她弯腰疾步返回座位,指甲几乎陷进莲花木雕。
“嫁不出的女人就是这样凶!心凝,你不用理她喎。我说你的莲花雕刻得很灵动传神
呀!”哲哲搭著她肩膀,好言宽解。
“听好,你们今天继续雕刻花梨木,然後再修光打磨。若谁已打算敷衍我,现在就请离开。”她打量众人,锐利的眼神故意定在范心凝身上,然後移开,“没有的话,动工!”
“郭教授,”校长突然推开门,向她招手。
二人在门外交头接耳好一会,只见教授神色凝重地返回来,匆匆交待:“我有点事办,很快回来。你们别趁机偷懒呀!”将要远遁的头又缩回来:“记住,别靠近那个柜!”
麻辣教授走後,大家都松一口气,悠闲地削著花梨木。
“哲儿,你在刻什麼?”小光好奇地凑向哲哲。
“关你什麼事呀,破坏王?”她不屑的一哼。
“妈呀!好可爱的小猪!”他抢去她的木雕,夸张地赞道。
“喂!谁让你碰我的东西?!”哲哲毫不客气地扑击他。
“哲儿的东西就是我小光的东西!让我多看一会啦!”
“小滑头,你再贫嘴,我就打你!”
“相夫教子嘛,当然没问题啦!”
他们扭成一团,小猪在四只手上滚来滚去,猛地飞脱出去。
“死破坏王!你跌伤我的小猪,我就砍死你!”她蹲下去,见到小猪瘫在远处的桌脚,正要起身时恰恰逮见一双飘浮无力的脚踱向小猪。
“心凝——小心啊!”她悚然尖叫。
但,还是迟了一步。
充耳不闻的范心凝踩中了小猪,脚下一滑,整个人撞向玻璃柜,哇啦一声,玻璃竟爆裂开来。
所有人屏息睁目,震愕地盯著半边身陷进柜裏的范心凝。一块连著柜身的三角形玻璃片笔直插穿她的上臂,腥红如玫的血从破肉而出的尖角汨汨下流。
范心凝脸色灰白,浑身颤抖。她死劲闭上蓄满泪水的眼眸,生怕接触到来自任何一方尖锐炽热好奇嘲笑的目光。
“喂,你忍著。”范心凝抬起疼痛的头,战栗地退後,臂上的玻璃随即割裂她的肉,令她痛得眼前发黑。
“动什麼?!”霜华掷下冷严的字词,把范心凝震得不敢动弹。
霜华一手握紧玻璃,一手抓过斜刀,面无表情:“忍著。”
她狠快敲打玻璃,但玻璃只是颤了颤,并没裂开。她甩甩头发,出尽全力捏住玻璃,举高斜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以一击即中的狠劲撞击玻璃。
咧一声,玻璃与柜身分离,她小心抽出范心凝的手,侧身撑著她的弱体,向後厉声:“你们呆什麼?!还不找教授来?现在不能拔走玻璃,否则她会流血不止!”
范心凝怔怔望著霜华沁血的掌心,惊恐的神情一点一滴地退去。
一阵心急火燎的脚步声後,范心凝在几个教授搀扶下,拖著一道血流,蹒跚踱出课室。
“妈的,你这个‘雪女’原来血仍未冷!”小光阴阳怪气地盯著霜华的血手,捏捏她的肩头,“你是怕敲打玻璃,会令玻璃震动,令心心的手伤得更厉害,所以才那样没命的握著玻璃。我猜对吗,雪女?”
“我还等著她当我的手下败仗,怎能受伤?”
***
张贴著“请保持安静,切勿骚扰病人”告事的回廊,传出一浪浪嘈杂的争吵声。
“去你的垃圾学校!我将心凝交给你们,你们竟然害到她手臂插著玻璃?!”范影翼怒容
满面,脖子青筋贲张,愤恨地指著眼前二人。
校长惭恧地点头,极力保持恭敬的笑容:“都怪我把郭教授叫了出去,又忘了派另一个同事看顾学生。”
“当然怪你啦!难道怪我的心凝?!”
凶残如狼的目光转向涨红著脸的郭教授,“你是什麼破教授呀?!我呸!你明知那个柜有
问题,还叫心凝在那儿上课?!”
见郭教授要怒爆发,校长即拦在她跟前,涎著脸,“都是我的——”
“闭嘴,猪头!”
“够了!”心高气傲的郭教授忍无可忍,愤然推开校长,叉著手,讪笑:“令妹有什麼了
不起呀?她那麼宝,你便捧她回家,把她当成观世音菩萨般供奉喽!反正要我教这尊自恃聪
明,既不勤奋、又不专心的菩萨,简直就是浪费我宝贵的时间。”
“八婆,你说什麼?!”贴在身侧的手攥起来。
“你聋的?怪不得令妹老是听不到我说什麼啦,原来你们一家都是聋的!”
“郭教授!”
“校长,你不用担心喎。若他告上教育署,大不了我打包袱回家。反正当初若不是你三顾
草庐,我这个雕刻大师怎会出关呀?不过,要我为了一尊菩萨而放弃其他乖巧的学生,实在令
我心如刀割。”
范影翼眼一眯,猝然挥出硕大的拳头,电光石火间,一声怯懦的唤叫勒住他的怒火。
“翼……”手臂扎上绷带的范心凝靠著墙,吃力前行。
“你怎麼走出来?”他忙走过去扶她。
他端详她,从她仿佛永远抬不起的眼眸来看,他知道那臭八婆的肮话尽入她耳蜗。
“心凝。”他展臂,想给她安全的拥抱,但她退後,转身,危危坠坠移到郭教授面前。
她伫足静立,身体微微发颤,然後,那颗一直给无形大手压著的小脑袋一寸寸地抬起,好
比一直哈腰的蓓蕾缓慢仰起头来。怯怯的目光迎上郭教授冷冽嘲弄的视线时,稍为摇晃,却没
退却。她深吸了一口气,震颤地伸出没受伤的手,轻碰、继而握紧郭教授的手,牵出不安但坚
定的笑意,轻声:“教授,对不起……我以後会努力、会用心的!”
周遭一片静谧,然後一滴剔透温热的泪珠滚跌范心凝的手背上,两滴……三滴……
噗一声,郭教授颓然跪下,搂著她,愧疚地哭号。
“心凝,对不起……对不起!”
范影翼温柔地凝睇妹妹,脸上绽放激动璨烂的笑容。
幽香飘来,走廊尽头,一阵吵吵闹闹。
“你个破坏王,怎会买菊花?!她又没死!”
“你的未来婆婆说黄色的花有定惊作用。”
“白痴!她死了的话,还定什麼惊?!”
***
范影翼关上门,把钥匙抛到茶几,却一脚踩在又软又硬的东西上。
“心凝?你怎麼在这儿?”他错愕地望著坐在门旁的她。
“哎哟……”她痛呼呼的抱著脚。
“还好吗?”他抱起她,著急地问。
“你把我踩扁了。”
“我可以帮你‘吹满’它。”他攫住她的小足。
“不要!”
“那你这麼晚还在干什麼?”他坐在沙发,把她放到腿上。
她揉揉眼,“我等你呀。”
“等我?是不是发恶梦,睡不著?”
低著的头摇了摇,良久,她吞吞吐吐:“我……我想……我想……”
他直勾勾地盯著她,想她把话说出来。
她的下巴低得贴著心口,声如蚊蚋:“我想跟……同学……去植物园……”
听不见他的声音,她没有太大的失落,仿佛早已预料似的,“你不准也无所谓。其实我自己都不知去好,还是不去好。”
“不,我怎会不准?”他困惑地拧眉,好像听见天底下最荒谬的话。
“嗄?你准我去?”她唰地抬头。
“当然啦!我只是……”虎目迸出璨然星光,他轻抚她的脸,失声笑起来:“太意外
了。”
“我也是呀!”她兴奋地亲他。
“不过,你要小心点儿。虽然出了院近一个月,但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很容易爆开的,知
吗?”
“嗯!知道啦!”
“记住,六点前一定要回来!”
“知啦知啦,唠叨怪!”
***
“呵——欠……不过是看看花草树木,不用一大清早来嘛。”小光费力撑开眼皮。
哲哲呆滞地啃著牛肉包,同意地点头。
霜华瞟向默默不语,但雀跃地向四周张望的范心凝,淡漠:“晚来就会人山人海,你们两
口子喜欢同人挤在一起,便下午再来。”
“嘁!鬼跟他两口子!心凝,咱们走!”哲哲精神一振,拉著范心凝大步走。
广袤的植物园由一道明澄的溪水环绕,参天薄云的树落光了叶子,百无聊赖地伸展枝桠。清静的环境,寥落的游人,令植物园更为宽旷。
他们一行人踏草地、穿树荫、闯温室,来到聚满鸭子的溪畔。
“那个温室真神奇,好像把整个热带森林搬进来一样。”
“你喜鼾的哇……等你假给我後,我就呆你去椰呆森林。”小光一边把薯片塞进口裏,一
边向哲哲眉目传情。
“你去死!”哲哲坐言起行,抓起一大把薯片压入他口裏.见他几乎窒息的蠢相,她不禁指
著他狂笑:“哈哈!心凝、霜华,你们看他……啊!”她突然惊呼,头颅高速旋转,“心凝
呢?喂,心凝呢?!”
霜华拍打哲哲的肩,示意她望向拐弯处一团热闹地搏聚相拥的锦簇。
范心凝正蹲在花前,怔怔出神地抚著花朵的纹缕。
哲哲踩著生气的步履冲过去,猛然扯起她。
“心凝,到底你来跟花玩,还是跟我们玩呀?!你一路上只顾看花,都不理睬人!”
惶恐的视线掷落地上的落瓣,范心凝咬著不受控地发抖的唇。
哲哲瞧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内疚感油然而生,她搭著她的肩,正想道歉时,身後突然传来
气急败坏的尖叫。
小光和霜华屁滚尿流地冲过来,後面扑飞一大群呱呱呱的鸭子。
“哇,哲儿、心心,快走呀!鸭子要毁灭人类呀!”
他扯著哲哲的手,哲哲则抓著范心凝的手,一起莫名其妙地忘命逃亡……
“哪有破坏王像你这般白痴呀?!”哲哲狠拍小光的头,痛得他抱头惨叫,“你不长脑
呀?!还是猪脑给屁股夹住呀?!竟然死去惹那堆疯鸭?!”
“妈呀,哲儿你别打我啦!我怎知它们会追我呀,我不过用薯片掷它们的鸭头……”
“白痴!”
“我去买珍珠奶茶。”霜华走向前面的摊档。
“珍珠太重啦,你的手伤了,不要拿重东西!”小光忙不迭跟上她。
“死白痴!切切切!”哲哲恼怒地环臂。
范心凝凝眸注视霜华,然後转向哲哲,不安问:“霜华的手还没好?”
“嗯?”哲哲呆了呆,“哦。前几天才伤了,怎会好得那麼快?”
她诧异地嗄了声。
哲哲会意过来,托著腮:“那次的伤早已好了,不过她爸爸又弄伤她。”
“她被爸爸打?”
“唉……就是。告诉你呀,霜华爸爸那边是个以男人为中心的大家族,只要生到儿子继後
香灯,就能分屋分地,地位高得很;相反,生女儿的话,不单什麼也分不了,更会被整个家族
歧视、看扁,卑贱到连一只狗都不如!其实霜华能出生已非常幸运啦,因为她爸爸□□不行
呀。如果我是他,能生到霜华,一定乐死,才不管什麼地位不地位。但她爸爸就是无动於衷!
还觉得霜华的女性身分令他蒙羞,被家族瞧不起,所以老把怨气发洩在霜华和她妈妈身上。霜华为了证明女生跟男生一样出色、一样尊贵,就努力雕刻,要在雕刻界创下一番事业,好破除那种封建的思想!”
“哲儿,你看,我买了可乐、鸡翅膀、烟烧三文鱼,还有烧卖给你呀!这份是心心你的。”
范心凝接过香喷喷的食物,双目却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投向霜华,犹如流落陌生国度,强迫
自己融入异域的游子,仓皇数年,忽而一朝他乡遇故知,痛苦孤寂的眼眸转瞬翻滚澎湃激汤的
情绪。
“对了,心凝!”哲哲睁大眼,双掌一合,热切问:“有没有把你哥的相带在身?”
“嘁,人家是心心的哥哥,关你什麼事呀?”小光不是味儿地努嘴。
范心凝没所谓地摸向裤袋,脸色猝然煞白,她跳起来,徬徨惊慌地把裤袋全反过来。
“怎麼啦?不见了钱包?”
她望著哲哲,水气氤氲的眼一片绝望。
“你别怕……一定找得回的!”见到她的泪,哲哲比她更慌,“你想想!你刚才摸过什麼
花呀?会不会上厕所时跌了?你最後一次拿钱包是几时?”
可她只是一味摇头,惊惶的泪珠颓然滚下。
“心凝,你放松点!你一定记……”
“哲哲,你看著她。小光,你跟我去找,可能刚才奔跑时掉了。”
哲哲亲切地拥著范心凝的肩,感到她瑟瑟抖索,俨如给狂风怒号吓得丧失飞翔能力的乳
鸥。
她强烈感到心凝失去钱包的同时,也失去求生之道。
“心凝呀,不见了少少钱,没什麼要紧喎!我们有钱呀!”
范心凝把脖子垂下到最大的角度,四肢紧紧靠拢,无声流泪。
“小光和霜华一定能找回钱包的!有我们在,你不用怕!”
哲哲豪气万丈地拍打心口,不时四周张望,寻找同伴的身影。
终於,小光先一步奔回来。
“怎样呀,找到没?”
他热汗纵横,按著膝,摇摇头。
“嗄?那……”她拥紧范心凝,生怕她下一秒会昏厥倒地,“你有没有见到——啊!她来
啦!哇呀,心凝,你看!她找回你哥哥呀!”
霜华跑到范心凝面前,拉出她的手,一言不发地把钱包塞给她。
脸上还挂著两串泪的范心凝急不及待打开钱包,将胶片下范影翼的相片压向起伏如潮的心口,恐惧焦炙的云雾豁然消散。
“呵,心凝你好像遇溺的人抓到救生圈。”哲哲高兴地拍拍她的肩,突然眉一蹙,捏著鼻,瞪著小光:“你踩屎呀?!那麼臭!”
“我?我没有呀!”他提脚给哲哲看。
霜华咳了咳,俏脸有点绷紧:“是我。”
小光啪一声掩著嘴,以防自己爆出笑响,但他身後已抢出一串笑声。
他朝後看,惊见范心凝咧开嘴,抖著肩,灿烂笑著。
他怪叫声,回望一向冷冰冰的霜华,竟发现她彩霞满脸,樱唇一撇,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转向哲哲,互视片刻,不约而同失声轰笑。
清早的植物园好不热闹啊!
***
黑暗中,伽蓝迷蒙地注视腿上的男人,涂上深紫蔻丹的指尖撩拨似的抚著他荡漾笑意的唇。
“你最近很开心。”
范影翼挪开她的手,逸出惬意的叹息,柔情道:“心凝交到朋友了。”
“朋友?那我呢?心凝不把我当朋友?”
“她说你是透过我而交到的朋友,但那女孩是她自己交的。”
“又不是楚河汉界,要分得那麼清楚?”他闻言即瞪她,“靠!知你护妹心切啦。那麼
说,她的情况愈来愈有进步喽。”
“是呀,她很快就会苏醒。”
她眉心打了个结,“她有必要苏醒吗?不论她变成怎样的人,始终都是你妹妹。”
利目锁视她,他斩钉截铁:“绝对有必要!”
“翼,我一直有个预感,当心凝苏醒後,你就不会找我,对吗?”
他的眼神变得渊深似海,薄唇牵了牵,却旋即给她用嘴堵住。
自嘲的嗓音徐徐没进他口中:“不用说,我没必要知道。”
***
日落西山,“育英”门外,小光拽住霜华的胳臂,乖僻地笑著。
“嘿嘿,你不能走!”
“就是呀,不认不认还需认!今天是霜华你的生日!”哲哲呼叫。
“嘿嘿,我偷看过你的手册。总之,今天我们四人组要不醉无归!”
霜华一贯冷颜,耸耸肩,“随便。”
“啊!这就对啦!我们今晚唱爆ktv!呀,等等,心心你不会扫我们兴吧。”
此时,熟悉的煞车声响起,一辆火红色的法拉利俐落地靠在路边。
“嗨,心凝!你今晚有神户牛柳吃。”束著马尾的伽蓝,爽朗地叫嚷。
范心凝拧眉睇向等待著的伽蓝,脚提了一步,又折回,咬著唇,焦急渴盼的目光定在霜华
身上。
伽蓝笑了笑,“佳人有约?那就去啦,我跟翼说声就是。”
“但翼不准我夜晚上街……”她郁郁低喃,双眼不离霜华。
“切!你哪用管他说什麼?小美女长得袅袅亭亭,当然要上街眩耀一下啦,老对著四道墙
干吗?”
“不过……”
“别不过啦!哪,翼三点才放工,只要你三点前回来,我不说、你不说,他鬼知你上过街
呀?”
“就是啦!女人是时候起革命,心凝你就别顾忌你哥了!”
“喂,到底走不走?”霜华不耐烦地说。
“走呀!”范心凝跑到霜华面前,试探性地牵著她的手,腼腆笑道:“生日快乐!”
***
伽蓝如常到范影翼家中做饭,以免他回来後,见到纹丝不动的厨具会起疑。
待到九点多,她便驱车往D记。
抵达时,她发现D记四周围满严阵以待的警察和好奇的市民。一个个血流披脸,呜呜呻吟的
人或被抬进救护车、或被押上警车。
“翼!”她瞥见从酒吧走出来的范影翼,立即扑上前。
“没受伤吗?”她焦灼地摸他,甚至想扯开他的衣襟。
“我没事。”他捉住她的手,“事不关己的打斗,我毋需参与。”
“怎麼打起来?”
“老板娘倒霉呀,两派□□挑中D记大显身手,连我的吉他都给他们敲碎。”
她瞟向似乎没意散去的人潮,“那你今晚可以提早收工喽?”
“嗯哼。裏面的桌椅全摔破了,我看老板娘今晚有得忙。”
她亲密地挽著他,“既然早下班,不如陪我看场电影。”
“你要人陪的话,用不著找我。我只想回去给心凝一个惊喜,她见我早放工,一定很开
心。”
“她不在家。”她不以为意地说,身侧的他却一震。
她抚拍他的手臂,“就算你是她唯一的亲人,都不能老管著她。她大了,该有自己的私人
时间。何况有班朋友照——”
“车匙!”他突然捏著她的肩,发狂地摇撼她,怒哮:“给我车匙!”
她给他雷鸣一吼,脸色顿然一苍,忍著肩上的剧痛,把车匙重重掷到他狰狞的脸上。
“范影翼,你敢吼我?!”
“吼你又怎样?!”他凶残地扯下她的马尾,痛得她尖叫,“如果心凝有什麼事,我一定
找你陪葬!”
犹如一团烈火的法拉利以不要命的姿态在马路上狂怒疾驰,尖锐的嘎一声,急停路旁。
他撞开车门,气得摔了一跤,爬起身,雷霆万钧地冲向前面娇小的身影。
露天喷水池畔,范心凝勾著霜华包包的匙扣,笑盈盈地望著小光和哲哲浑身湿透地在池中追逐。
“他们不冷吗?”
“玩疯了,哪顾得上冷不冷?”
突然,後面爆裂出一道令人耳鸣的哮叫,范心凝来不及回眸,便被人凌空扯起,一股强劲
的力度撞上小腹,痛得她直想呕吐。
“范心凝,你当我死掉呀?!我叫你夜晚别上街,你竟敢上街?!”
“你是心凝的……”残暴如兽的黑瞳刺向哲哲,吓得她噤声。
小光即挡在哲哲前,吞吞口水,“这位大哥,不关心心事,是我——呜呀!”
范影翼毫无预警地挥腿,把小光踢得往後飞跌,沉重的後坠力把迎上前的哲哲和霜华一起
撞倒,三人便如冬瓜向後滚去。
“狗娘养的孩子!竟敢带坏心凝?!警告你们,别接近心凝,否则我把你们全部踢回老母的洞裏!”
***
斗室中,范影翼浑身著火,攥拳、喘气,怒不可遏地瞋盯垂首抖索的范心凝。
嘁哩哐啷——茶几突然给踢翻,水杯碎满一地。
“你说呀!为什麼不听话?!我叫你六点後别上街,你就偏给我玩到十点!你当我死掉
呀?嗄?!说,为什麼不听我话?!”
她不语。
“范心凝,我问你啊!”他导弹般俯冲到她面前,铁指箍住她纤软的下颔,迫她抬头。
“范心——”他蓦然一顿,怒火消半,热烘烘的脸转瞬一凉。
他蹲身,把她搂进怀中,声音沙哑懊悔:“对不起,心凝……我不是有心骂你,我只是很
担心你,怕你夜晚上街会遇到意外……我真的不是有心骂你。你是我最亲的人,我已失去你一
次了,不能再有第二次……你明不明呀,心凝?”
他擦去她湍急的泪行,以指尖拭拂给贝齿咬得渗血的朱唇,半恳求半命令:“答应我,不
要再同那票人玩,好不好?”
她继续沉默。
他直起腰,揉揉她的头发,温笑:“看你一身脏,我给你调热水洗澡。”
“我生你气!”
他定住。
“为什麼打人?为什麼骂人?我生你气!”
他僵硬地转身,对上她那对泪涟涟,但无比倔强的眼眸,心坎不禁一寒。
患病以来,她第一次用这种目光望他。
“我不允许任何人带坏你。”
“为什麼你总是这样?”尖厉、胀满怒气委屈不解的叫声自癯瘦的身躯爆出来。“所有事
都是你替我做主!上街不准!朋友不准!花店不准!什麼都不准!我不爱雕刻,你就迫我去!
我不爱吃红豆香蕉,你就迫我天天带回学校吃!我不爱南瓜茄子芋头,你就每晚叫伽蓝姐姐做给我!我不喜欢你这样!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
“那些……你以前都喜欢呀。”他的嗓音很低弱,只要微风一拂,便能把话儿拂散。
“以前以前!怎麼你总说以前?!我根本不记得以前!难道你只爱以前的我?难道现在的
我就不是你妹妹?”她抱著他的手,哀求:“哥,求你别再操控我,求求你呀!可不可以
呀?”
“会说‘操控’了,国文学得不错。”
“哥,可不可以?”
有点冷,他关上窗。
“哥……”
他轻轻拉下她的手,苍凉一笑,“我累了,你喜欢怎样就怎样。”
终於,再次失眠。
昨晚,她一直咬著被褥,委屈地探看睡在对面床,背向她的范影翼。
直到朝暾初上,她才入睡。
金属碰撞和洗涮声把她吵醒,她换上便服,徐步入厨房。
“伽蓝……翼?”她詑异地叫道。
他瞥了她一眼,“伽蓝不会来。”
她低头望著袜子,小声问:“但你星期六不是要早上班吗?”
“做完饭便上。出去,这儿油烟大,对你气管不好。”
她郁抑坐著,与桌子默然对望。
半晌,他捧出三碟菜肴,替她盛饭,兀自大口大口扒饭。
不消片刻,他已把饭扒光,但她的碗箸依然一动不动。
“怎麼不吃?”
她低头,放在膝盖的手紧握成拳。
他扫向一桌的菜肴,颤出个没笑意的笑容:“哦,对啊!我竟忘了你‘不爱’南瓜、茄
子、芋头,真对不起,心凝,我又‘操控’了你。烦请您多多担待。”
他把仍冒著热气的饭菜一拼收拾,连碗带碟,哐啷一声,全倒进垃圾箱。
她盯著一空的桌面,双拳握得更紧,手背开始泛白。
他从钱包抽出十张一百元,散在她面前,“不吃会饿坏喔。你自己买早饭晚饭。”
她不动,唇微抖。
“嫌弃我挣回来的钱?好,非常好。”他舔舔牙,钻进房,出来时拿著个信封。
“这是你参加雕刻比赛赢得的奖金,我现在还给你保管。钱是你,要怎样花,我管不
上。”
她狠咬抖得愈来愈厉害的唇。
他穿上外套,拉开门,离开前,朝後望她,讪笑:“想不到我弄食物出来,原来是为了亲
手扔掉。”
门砰一声关上,震动墙壁,也震碎她最後的自制力。
她嘴角一抽,倒在桌上,失声恸哭……
***
她俯首,让浓密似瀑的头发飞泻,成为天然的屏障,在前往学校的路上踽踽拖行。
“心凝!”
“心心啊!”
听见後方迅速的步履声和叫喊,她脸上满布惊魂,双目四窜,却找不到躲避的地方,顿时
如断线的木偶般折腰,跪坐地上,头紧贴大腿,抵命捂著耳。
她不要听见来自她开始信赖的人,任何形式的攻讦唾骂,即使只是淡淡的一瞟!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范心凝!你算什麼意思呀?”哲哲用力拉开她的手,对著她耳畔大吼,“你不当我们是
朋友了吗?”
范心凝一怔。
“是呀是呀。”小光哭丧著脸:“心心,你不会是看见我给那个大哥踢飞出去,觉得我没
用,所以不要我嘛?”
“嗄……”她抬脸,惊骇的神色稍褪。
“心凝,”哲哲挟著她的腋窝,扶她起身,“你哥哥的确恐怖了一点,但有什麼人是我哲
哲没见过呀?而且我就是我,他有什麼臭屁权力不让我跟你玩呀?哼,我就是要接近你,跟你
玩,气到他爆血管、爆脑浆!哈哈!”
哲哲笑得前仰後合,范心凝却落寞垂眉。
“心心你家一定是兄长权力过盛啦!我都没见过哪个大哥会对妹妹管得那样严格。”他捋
著虚空中的美髯,摇头晃脑:“这个时候,又要提到中国传统美德的弊端。兄友……”
“烦死人哩,破坏王!你再唠唠……喂,霜华!”哲哲叫住正打算无声无息擦过他们的霜
华。
霜华停下来,拉直额角的刘海,淡淡睇向他们。
瞬间,范心凝再次陷入仓皇,程度甚至比刚才更甚。
淡然的目光定在恨不得把头埋进土壤的范心凝,“你哥没打你吗?”
范心凝抬头睁眼,墨黑得似要凝结的眼眸跃动荧然星火。
她晃晃脑袋。
“嗯。”霜华旋过身,迈步前哼了句:“傻子,钟声都响了,还不走。”
***
教授捂住嘴,三秒後,全班即跟她一样捂嘴,静下来。
她放开手,“嗯,反应愈来愈快呀。好了,听好!还有两个月,你们便毕业。你们应该知
道,那时你们必须参与一项比赛。‘育英’会送胜出的同学出国留学,同时,他的作品会在‘尖端展览馆’展出,并登上《艺廊》的封面。只要能胜出,可谓已推开成功之门。所以,在馀下的时间,你们一定要努力,把自己的潜力完全发挥出来!ok?现在,继续雕刻上星期没完成的作品,我会过来巡视。”
“唉……那麼快就比赛。嘿,”哲哲无奈地笑望霜华和范心凝,“有你们两个强人,我没机会胜出啦。”
“哲儿,你的雕刻品在我心目中,永远是最——”
“余海光,玩够没?”教授冷厉地盯他,“你的人物雕?”
他拿起一个男人向女人下跪求婚的人物雕,指著那一男一女,笑嘻嘻:“这是我,这是哲
儿。”
“余海光!”哲哲脸红如火。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雕刻?轮廓这麼模糊!向人求婚也不拿出诚意!”
“教授!”
教授扔下那对吵起来的夫妻,迳自走向霜华。
她皱著眉端视了好半晌,评析:“霜华,你的作品很传神,完全勾勒出拾纸皮过活的老婆
婆的苍桑神情。但是这婆婆身上散发一种不该出现的冰冷感觉,而且这感觉强烈得几乎掩盖那
股苍桑感。”她凝视霜华冷硬的侧脸,问:“明吗?”
“嗯。”
教授徐徐来到范心凝身後,两眼定定凝视她手上的男人头。时间静静流逝,她出神地、专
注地望著男人头,没察觉那对夫妻已打起来、没发现有些孬同学偷吃糖,只是魂魄似被拐走般
盯著男人头。渐渐,一向凌厉的眼竟添上一层水花。
她叹口气,弯腰靠向她:“但愿它能排解你内心的忧苦。”直起身,猛然对四周疾言厉色:“想造反呀你们?!”
教授刚才异常的神态没落入谁的眼中,除了坐在对面,拉扯刘海的人。
***
夕阳徜徉水平线,苍树披上红霞衣,像个微醺的俏新娘。
巴士驶至,哲哲问:“心凝,你那保母车怎麼还没来?不如我们陪你等呀。”
范心凝摇摇头,“她今天会晚一点来,你们先走,拜拜。”
她望著巴士渐渐远去,消失於视线时,独自转身归家。她起步之际,藏身灯柱後的黑影晃
了晃,悄然跟著她。
如猎鹰的眼盯著在崎岖路上颠簸的范心凝。她一路低头缓行,然後攀上大桥,疾风乘海面
呼啸而过,瘦弱的她不甚劲风,身子一侧,後头的黑影即跨前,但见到她及时抓住栏杆,便退後。
她停在一个卖粥的摊档附近,饥肠辘辘地望著热腾腾的白粥,却迟迟不走上前。倒是小贩发现了她,问她要什麼,她竦然一惊,缩起肩膀,怯怯地乱指某粥名。她接过粥,想匆匆离去,黑影紧张地冲前,但小贩粗鲁的呼喝声已抢先响起。
“喂!想偷粥呀?!”
她脸色一白,颤著手把钱给他,逃难似的抢回家。
黑影用脚挑起石头,猛然踢向小贩,击中他的眼。
大仇得报,她安全抵家,黑影随之消失。
***
幽暗的酒吧内,伽蓝怒气冲冲走向前面烂醉如泥的男人。
她将手袋砸向他的头,吼:“范影翼,你发什麼疯?!”
他恶狠狠地瞪她,撇过脸,继续醉酒。
“你疯够没呀,范影翼?!有班不上,每晚走来灌酒!不让我送心凝,自己却每天跟著
她!你到底发什麼神经?!”她夺去他手中的酒,“答我啊!”
“关你屁事!”他推开她,抢回酒。
她扯住他的手臂,龅牙咧嘴:“喝喝喝!你是不是要喝死才满意呀?”
他火爆地甩开她,“我死我的事!不用你管!”
“你以为我很想管你?!”
“不想管便滚!”
“如果我做得到,我还会留在这儿?!”她气红了眼眶。“好,你要喝酒?来我家!这儿
要打佯,我家有几箱酒等你喝!”
“酒呢?”他摇摇坠坠摆向厨房。
她用力将他扯跌沙发上,疾言厉色:“酒!你脑中就只有酒?!”
“没酒?好,再见!”他站起身。
“好!你要酒吗?”她旋入厨房,搬出一箱啤酒,摔在他跟前,恨然道:“喝呀!尽情喝
死去!不够的话,我给你买!”
他毫不犹豫握起酒瓶,大口地灌著,伽蓝看著他,怒火燃烧得更炽盛。
“你以为我什麼都不知?以你那天的戾气,肯定对心凝的同学大打出手啦,她一定气死
你!我真不明你,范影翼!老是装起臭架子,管著她,她都那麼大啦,还要你管?你以为你是
谁呀?”
他愤然把酒瓶掷到墙上,嘶声:“对!我什麼也不是!连个屁也不如!根本没资格管任何
人!”
“你真是该死的不可理喻!”
“是呀,我就是这麼该死!”他弹起身,咬牙切齿。
她一把揪住他衣襟,“你不解释清楚,别想走出这个门口!”
他歇斯底里地大吼:“解释?!折伽蓝,你还想我解释什麼呀——”
她同样爆出吼叫:“范影翼,你到底想逃避什麼——”
这时,眩亮的车头灯落入屋裏,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她顿然闭嘴,脸色一变,浑身一僵,缓缓伸出手,捧起他湿热的脸,错愕痛心地低唤:
“翼……你到底怎麼了?”
他痛苦地阖上眼,突然扑进她怀裏,悲怆地泣诉:“伽蓝……伽蓝!我该怎样……我该怎
样?原来一直以来,都是我一相情愿!我所做的一切,到头来只换取她的反感!操控……她竟
然说我操控她!我有吗?伽蓝……我有扼杀她的自由吗?”
“翼……你别这样。她怎会不喜欢你呢?她爱你啦!她只是想跟其他人一样,要一点儿自
由——”
“她要自由!那我呢?!我要的,又有谁给我?!她狠心对我那样不公平?!就算那个烙
印真的那麼深刻,她怎可甘愿扔弃以前的快乐?甚至现在……左一声操控、右一声不喜欢,便
把我踢出心房?伽蓝……我不明!我不明!”
她说不出话,只是贴著他濡湿的脸,用力抱紧如迷途小孩般无助的他。
心坎的痛,不比他轻。
***
星期日。
范心凝敲敲房门,轻声:“翼……我要去哲哲的家。”
房内一阵窸窣,良久,范影翼扣著衣钮走出来,迳自掠过她眼前,扔句没情绪起伏的话:
“随便你。”
她难过地凝视他的背影,背起包包,穿鞋离去。
走廊的脚步声渐远,他推门而出。
***
“霜华、心凝,你们等一会,party很快开始啦!啊——”哲哲甫跨入厨房即尖叫,“余海
光!”
小光边大笑,边疯狂地上下摇动一公升樽装可乐,忽然樽盖松脱,咋一声,可乐尽情喷到哲哲脸上。
“你个死人头!”哲哲冲向小光,但给地上的可乐滑倒,身一歪,一路拨掉桌上的汽水,然後跌进小光臂弯裏.“混世魔王!全部汽水都给你倒到地上啦!”
“妈呀,对不起呀,哲儿!”小光忙安抚哲哲,“你去换衣服,我立即给你买汽水回
来!”并赶在哲哲吃人前,一遛烟飞奔下楼。
“死人混世魔王!霜华、心凝,你们先坐著,我要去洗澡!呀,还有,我在烧水,你们给
我看看。”
范心凝望向霜华,二人都忍俊不禁,不过笑意并没染上霜华的杏眸。
范心凝提起拖把,吸去地上的汽水,跟霜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你会雕什麼参加比赛呀?”
“还没想到。”霜华不停拉扯刘海,手心开始冒汗。
“哦,我也没想到。”她低著头,努力刷洗瓷砖。
霜华继续扯著刘海,贴在范心凝双手的目光渐变凶狠;她低念著“会想到”,趁范心凝不
为意时,如鬼魅般在她背後闪过,定在炉台前。
“小光怎麼喷到一地都是。”范心凝自顾自道。
霜华喘著粗气,心脏剧烈跳动,身躯因紧张而微颤,她用湿布卷著手掌,缓缓摸向那壶烧
著的水……
“还是有一股可乐味。”范心凝转过身,想拿万洁灵,却悚然发现霜华提著烧水,壶嘴直
指她。
她一惊,拖把啪一声跌在地上,霜华也同时一惊,水壶抖了抖,滚烫的水滴到范心凝手
背,她立即缩手,却躲不过,痛得眼泛热气。
她按著灼痛似火烧的手,震惧地望著霜华,窒愕得不成言。
披散头发的霜华狰狞可怕如戕害婴孩的鬼母,她提著水壶,向弱小无依的范心凝步步进
迫。
她咧开嘴,双目一片闇黑,颤抖著的声音空洞森冷,像幽暗隧道中传来的回音。
“心凝,求求你呀。不如你退出比赛,我不想伤害你。”
范心凝抖如风中残叶,扶著墙乏力後退。
“我是真心真意想同你做朋友,因为我深信你没法超越我。你的心从来没放到雕刻上,雕
出来的人物即使有神韵,却没有灵魂,只是单纯的一块木!我知道我的作品也没有灵魂,但我
那麼勤奋,一定会成功的!但是——”
她把水壶大力一摇,水柱顿时泼落范心凝颈上,“原来那才是你真正的实力!你所雕刻的
哥哥流露出悲哀沉痛的情绪,令人一看就感动莫名,甚至有种要哭的冲动!你的木雕不再是单
纯的一块木,而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感有灵魂的人啊!直到那刻,我才恍然,原来我
的实力跟你相差那麼远!就算我再怎样努力,都追不上你!”
她突然扯起刘海,额角丑陋如百足虫的伤口即时展现无遗。
她凸瞪双眼,用力得眼珠要滚落,“你看!你看这是什麼?!爸爸又打我啦!他抢去我的
中钢刀,刺破我的额角!血!我整张脸都是血!只要,只要我胜出比赛,就可以到摆脱他,到
外国念书,闯出一番名堂!以後没人敢再伤害我!”
“心凝!心凝!”她突然冲向她,後者想逃,却浑身无力,只能恐惧地盯著水壶愈来愈接近自己,“只要你的手受伤,参加不了比赛,我就可以成功!看在咱们一场朋友分上,你就帮帮我啦,心凝!”
就在水壶与范心凝只差毫釐时,霜华猝然给拖把绊倒,下巴撞向地面,水壶飞脱出去。
重重的一跤,唤醒了她的理智,她错愕睁眼,泪水蓄眶,如贞子般向范心凝匍匐过去。
“心凝,我……我做了什麼……心——不,不要走!”
范心凝跳起来,魂飞魄散地撞开门,抢下楼,背後不断传来如怨如慕的幽咽……
***
逃!没命的逃!她不顾把四周人都撞开,只是拔足狂逃!
逃!她不知前面晃动的是人是鬼、是形是影,逃,就是她唯一的意识!
“心凝!”
来到了!追上她啦!始终逃不了……
她跪坐地上,一动不动,好似在绞台上等待生命抽离的死囚。
“心凝。”一双健硕的手臂把她牢牢环护著。
她抬眼,即使视线模糊,但凭著那道一贯焦灼关爱的嗓音也分辩出他是谁。
战栗心碎的泪水在脸上氾滥成灾,她扑进他怀裏,哑声哭号:“哥……我想回家……我想
回家……”
***
沙发上,范心凝抽抽噎噎,紧紧依偎范影翼。
他静静凝睇她,眼内一片失而复得的柔笑。
“心凝……”他把玩著她的头发,下巴抵著她头顶,薄唇逸出催眠似的声音:“记得吗?
那时你总黏在我屁股後,翼翼翼的叫我。後来你跟养父母一起住,我就住在工厂。你每天都要
跑过来找我四、五遍,但是养父母嫌那儿肮,不让你来,你就晚晚找根绳爬出屋外,半夜三更
走来拍醒我。你真是……”他忍不住笑起来。
“还有这个呀。”他从她钱包抽出一张单人照,抚著相片的边缘,“这桢相,本来是我们
合拍的,但你无端撕去自己那部分,还把我塞进口裏,幸好我及时发现,否则我真的被你吞
掉。你知你怎麼解释?”
他温柔地凝望抬起头的她,贴著她的额:“你说,‘我要把你吃掉,那麼你一辈子都要留
在我肚裏,永远不离开我!’”
她望著他,给泪水净涤过的圆眸清澄空灵如秋水,但下一秒,她猝然双眼翻上,动脉奋
张,整个人如给扔在地上的鱼般不停上下抽搐,口中流出白沫。
他急忙用脚把抽动不断的她按压沙发上,撬开她紧闭的嘴,将手挤入去,以防她咬断舌
头。
不知过了多久,时钟继续发出沉重的滴答声,他汗流浃背,感觉不到手掌的撕痛,只是红
著眼眶,心痛如绞地望著她。
蓦地,彷佛传来啪一声,抽搐的手脚不再动,软垂下来,紧咬他的手的力度消退。
“心凝!”他喘著气,紧张万分地唤她。
徐缓地,她掀开眼帘,无力地低嗄:“翼……”
他一把将她拥进怀裏,悔恨地道歉:“对不起,心凝!我真该死!怎麼又提起从前,对不
起!看见你那样,我……该死!”
她嘴一撇,忍不住埋进他胸前嚎哭起来:“哥,你不该死,是我不好,都是我!如果我听
你话,就不会被她欺骗!朋友都是骗人的!她要赢就赢,我根本不想跟她争!我以後都不要朋
友!什麼人都不要!我只要你一个!”
染血的手柔抚她脸颊,他笃定而温柔地道:“当然啦。有没有朋友也无所谓,你有我一个
就够了。”他顿了顿,锁视她,以一种不含怒火、赌气、冷漠,却溢满宠溺体谅的口吻开腔:
“心凝,以後你不用上学了,尽管做你喜欢做的事。”
她咬唇望他,收止的泪水又再蓄满眼眶,“哥”的一声,一头扎进他怀中哇哇大哭。
他边笑,边抚拍她的背。
这个冷风肆虐的黄昏……很温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