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木木一生

46、第 46 章

　　阿蓠和方姐在咖啡店的门口分别。
　　她目送方姐渐行渐远的身影，直到消失在街道转角的地方，再也不见。是的，那一刻，她莫名地有种冲动，和方姐，再也不见了吧。
　　她是怎么走过街道，进了校门的，都记不清楚了，只是凭着直觉，拐上东面的小道，低头，走路，继续走神。内心里有个急切的声音在不断地提醒着自己：找一个地方静一静，找一个地方静一静，我需要静一静。一直重复，反反复复，好像魔咒一般，萦绕耳边，久久挥之不去。
　　她心里很难受很难受，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颗本完整的心慢慢爬满裂痕，从顶端开始，一道，两道，三道，四道........每一道，都痛彻骨髓，传遍全身。
　　那里真的太疼了，即使双手用力地按住也减轻不了分毫。
　　她慢慢地，停下了脚步，慢慢地蹲下来，慢慢地用双手抱紧自己，然后，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泪流满面。
　　四周杳无一人，静悄悄的，只有秋娘不知疲倦的鸣叫，声音听起来是如此婉转凄凉，声声泣血。它们用尽生命在这寂静的夜里用心地鸣唱，也许，过了今晚，就再也等不到明天，看不到露珠沾满枝头，鸟儿振翅飞翔，朝霞铺满蓝天的美景了。
　　沉沉的夜色下，竹影深深。她蹲在浓浓的竹影里，起初只是默默地流泪，然后，低低的啜泣，最后竟然哭出了声音，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有多久没有哭泣了，她又有多久强迫自己不许哭泣，又从时候开始告诉自己“江蓠，你不许哭！”已经不记得了，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吧，久到足以掩盖层层尘埃，足以遗忘一切了吧。
　　这可以遗忘的一切是什么呢？
　　是她对江嵘二十年的执念呀！她六岁踏进江家，内心觉得最亲近的人不是江爸爸江妈妈，而是那个将她可以忽略独自沉迷于自己世界的的男孩；她将少女最美好的暗恋和小小心思，捧在手心，小心翼翼送给的那个男孩；她无数个夜晚辗转难眠，思念成疾的男孩呀。
　　她为他欢笑，为他哀愁，甚至为他重新规划着自己的人生。只要他觉得需要，她的真心随时等着他来取。这个男人，曾经是她内心深处最迫切的渴望！
　　曾经！
　　待她渐渐长大，渐渐明白这个社会的伦常纲要，渐渐说服自己这段不伦的爱恋注定不会留下好的结果。然后强迫自己渐渐学会适应他的毫无回应，学会与他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学会慢慢改口，不再喊他“阿嵘”，取代的是一声尊敬的“哥哥”，一次又一次，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妄想，学会“守孝悌，次见闻”，学会用这个世界的道德将自己的内心封闭，只为保他一生清明。为什么，等她好不容易才学会怎样戴好这样一副面具，怎样演得栩栩如生，怎样几乎哄骗得自己内心都已经信以为真的时候，生活却给她开这样一个玩笑！
　　她知道了，知道了阿嵘的心思又怎样？一切还回得去吗？他有他的生活，有他的事业，身上背负江家沉甸甸的希望和未来，即使他愿意舍弃一切，为了她。可是，她还能接受吗？她早已经不是当年可以为爱奋不顾身的小女孩了。无论如何江家对她十多年的抚养之恩，这恩情如同再造为人，这铁峥峥的事实又怎容她亲手将江家的希望毁于一旦。光是这一点，她就做不到！更何况还有所有的流言蜚语，她再如何狠心不在乎，可是江嵘呢？她不能以爱的名义，毁了他！
　　可是，现在，她该怎么办呢？谁能告诉她，她明天该怎么走下去？既然知道了事实，又该如何面对江家，如何在这个世界重新寻找一方可以温暖内心的角落。是继续假装不知，糊里糊涂地过下去，继续扮演那个承欢父母膝下的又孝顺又乖巧的女儿吗？可是，她又该怎么克制自己的内心，继续若无其事地面对江嵘呢？面对他，她的所有伪装都是无处遁形的呀！
　　她不知道了，感觉自己好像身处一望无际的大海之中，抬眼望去，人影全无，而自己放佛溺水的孩子，渐渐下沉，胸口越来越沉闷，呼吸不畅，意识模糊。
　　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弱，渐渐地消失在寂静的夜空，被惊扰的秋娘重新找回了自己钟爱的夜晚，悄然开始继续未完的五弦琴乐曲。
　　过了很久很久很久，竹影随着月光变幻了姿态，鸟儿沉入睡梦，就连秋娘也打起了瞌睡。
　　泪水渐渐干涸，凝结在脸上形成斑驳的痕迹。意识渐渐恢复，虽然看起来依旧是呆呆的模样，好在双腿的神经末梢痛觉的叫嚣足够厉害，她这才感觉到双腿竟有些失去知觉，慢慢准备站起，却不小心身体一歪，一双有力的手适时出现，扶稳了她险险跌倒的身子。
　　她有些愕然，正准备回头，那人却率先一步走到她的面前，与她面对面看着。她抬起有些红肿的双眼，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庞。那人站在阴影里，背着路灯，看不到表情，只是像她一般，看着她的眉目分明，她的隐隐泪痕。
　　阿蓠盯着他认真地看了很久，突然，踮起脚尖，好像找到了一根救命的浮木，狠狠地抱紧他。
　　他有一瞬间地愣住了，然后，慢慢抬手，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无声地，竟满脸泪水。
　　是了，等了那么久，久到他足以将少时的记忆温习多遍，久到他恍惚间以为这只是梦境，他们依旧是年少的少男少女，稚气满溢，率性而为的样子。
　　他用下颚蹭了蹭她柔软的头发，轻轻地，叹了口气，还好，一切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