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木木一生

44、第 44 章

　　阿蓠在实验室里呆了一天。
　　此时正值深秋，空气里含着微微的冷气。因这触不可及却又清晰感知的微冷存在，万物似乎有了萧条的气息。
　　窗外的梧桐树，枝干遒劲，依旧彰显着岁月的力量，但是，叶子却已经慢慢枯黄。带着夏虫啃噬的斑斑点点，悠悠然地从树枝上无声无息，如瓜熟蒂落般自然地脱落，在空气中轻盈地打着旋儿，归于尘土，化为来年的沃土。一片接着一片，陆陆续续，络绎不绝，如翩翩黄蝶，消失在窗前。
　　孕育自然之中的季节更换，无声无息，恰到好处。
　　傍晚时分，晚霞满天，红光万丈，煞是迷人。
　　阿蓠的手机“嗡嗡”地震动着。
　　“晚上有时间吗？”阿嵘低沉的嗓音透过薄薄的听筒清晰地从这座城市的另一头传入她的耳中。
　　“嗯~”似乎在思考，把事情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之后发现今晚确实没有什么要紧事情，“嗯。”这算是肯定。
　　江嵘嘴角上扬，“晚上七点，我去学校接你。”话音刚落，未待阿蓠说好，利落地收线。
　　以前，大师兄打电话给她，她最讨厌他说完就挂断的习惯，很不尊重人哎。为此，暗地里，咱孩子还狠狠报复过几回，让他好好尝了几回如鲠在喉的滋味。大师兄也只好苦哈哈地抱怨咱孩子不大度，并再三保证下次不会。可是，江嵘呢？从小到大，一直如此，她却毫无察觉，悉心全收，甚至觉得这最后的尾音也是好听的旋律。果真世间万物演化出众生万象，这其中的纷纷扰扰，缠缠绵绵让当事人来说一句，恐怕也只是“他不一样”罢了。
　　晚上六点半，为了突显自己皎洁的银辉，连夜幕的边边角角都被月神牢牢地掩了密实。这一道清辉仿佛从天而泻，有说不出的缠绵悱恻。难怪所有美好的爱情故事都要发生在月光之下，自有它的一番道理。
　　阿蓠默默地给自己点赞，顺手拿起挂在椅子上的棕色大衣。阿蓠有一瞬间的恍神。犹记得两年前的初冬，正是阿蓠收到这件来自遥远他乡的大衣时，外面竟然下起了那年的第一场雪。雪花自天空悠然飘落，粘了肌肤，瞬间融化，有些凉凉的感觉，可心里确实异样地暖烘烘。
　　昏黄的路灯下有细小的密密麻麻的昆虫，朝着光源勇敢地贴近，即使下一刻被灼得干瘪又如何呢？对于这种朝生夕死的生物，又有多少人会在乎？可是，只要它们自己愿意，并且快乐着就好吧。
　　阿蓠沿着路灯慢慢走向校门。深秋的夜晚终究比白天要冷了许多。以前在山里，冬天里更是冷得惊人，那时他们没有取暖的设备，只能用双手将自己抱得更紧些而已。据说，人类的这个姿势源于婴儿时期，用于保护自己。阿蓠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
　　江嵘开着一辆银灰色的车从远处慢慢驶进。对于像江嵘这样的人，品牌向来不是他关注的焦点，只要中意就好。有一次，阿蓠盯着一份杂志的尾页发呆，那上面印着的正是今年刚出的一辆新款轿车，恰巧被江嵘看到。于是，他中意了。
　　车慢慢地驶近，他眯着眼睛，看着路灯下的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在地上不紧不慢地划着圈，顺时针一个，逆时针一个，再顺时针一个，反反复复，不知疲倦的样子，就像小时候，他在球场里打球，她就是这副模样，乖乖地站在场外，乖乖地划着圈圈，却让看着的人莫名有些不忍。那时他年少气盛，根本不会在乎一闪而过心头的这屡若有若无的不忍究竟还包涵着多少其它的味道。
　　车里的空调被打开，阿蓠的脸颊经过一阵冷风吹，又经过一阵热风吹，泛出粉粉的颜色。
　　江嵘嘴角微微上扬，心情很好。
　　“要去哪里？”咱孩子的好奇心一向很重的哎。
　　“带你去一个地方。”他转头看了一眼她红扑扑的小脸，眼睛里盛满了笑意。
　　车子沿着城市的街道兜兜转转，阿蓠有些晕乎乎地，不知不觉，打着盹儿。
　　正是下班的高峰期，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挤满了归家的人们。无论是走出写字楼的高级白领，还是补习刚归来的学生，亦或是刚刚采购而归的家庭主妇，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浓浓的疲惫，却也参杂着彻底的放松和淡淡的幸福。
　　夜幕之下的这座城市，卸去白天刻板严肃的模样，变成了一位慈祥的老奶奶，慈爱地将幸福的种子撒进每一个家，让欢声洋溢，笑语不断。
　　他盯着前方跳动的红色数字，想着它若是慢一点，再慢一点，该多好。这一刻 ，他珍爱在心头的宝贝，可以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安心地让自己可以守候，不再若即若离，不再猜疑揣测，就这般安静地呆在自己可以轻易碰触的地方，静静地，让人疼惜。
　　江嵘转头，看着她美好安静地睡颜，轻轻伸手，拨开那一缕顽皮的短发，好让自己看清她全部的美丽。他以前没有觉得她长得好看，只是自家的阿蓠从小就很清秀，此刻却觉得她已经长成这般，足以让人一见倾心了。难怪郁杰以为他会把她藏起来，还狠狠打了一架。换做任何一个男人，都会有着金屋藏娇的冲动吧。
　　他神思悠远，年少无知时，不知一颗真心的难能可贵，意气风发得不屑一顾；待历经人世，慢慢看清这个世界人心可贵之时，回头一看，却发现她已掩了全副心思，规规矩矩地遵循着这个世界的规则，对他保持着恰当的若即若离，尊称他一声“哥哥”。而今，除去所有世俗的观念和阻碍，只是，单纯的一个男人，倾心于身边的女子，愿意奉上一颗珍藏已久的真心，不知，她是否可以坦然笑纳，悉心收藏？
　　指腹慢慢划过那好看的眉眼、鼻梁，顿了动作，下一步却不敢再走下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微微加速，手指微微颤抖。
　　阿蓠似乎感觉到什么搅了她的清梦，伸手微微扫过面颊，像是要赶走什么。
　　他迅速收手，双手放在方向盘上专注地看着前方的指示灯由红色变成黄色然后变绿，离合一松，踩着油门，却忘记了挂档。
　　这辆银色的轿车明显对主人今天的错误表达出了严重的不满，底盘剧烈地抖动了几下。
　　阿蓠从梦中惊醒，关切地“怎么了？”
　　他面色如常，“一个行人不守规则，闯了红灯。”
　　阿蓠默默地在心中将我国人民规则意识与世界各地的人民作了有深度、有广度、有说服力的比较，同时也暗暗地将我国人民不计酬劳、乐于助人地这种随意的率性态度传播到世界各地，立志将中华民族这种历史悠久的文化传遍全球的精神而足足点了三十二个赞。却不知，这个从天而降的行人，已经冤死在路边。
　　车子在自阿蓠醒来拐了第二个弯之后，稳稳地停在了一家牛肉面馆前。
　　这个点，正是吃饭的时间，小小的店面里坐满了前来就餐的食客。老板娘有三十多岁，身材有些狠狠发福，却保养得当，少有皱纹，灵活地穿插在餐桌之间。
　　阿蓠看了一会，然后觉得自己很佩服。
　　他们找了一张桌子正准备坐下，老板娘已经笑眯眯地游到桌前，很有耐心地问着他们要吃什么。
　　“来两碗招牌牛肉面，其中一碗不要香菜。”江嵘利落地点餐，似乎对这里很是熟悉。
　　“你以前经常来这里吗?”
　　“你没有发现这家店有什么特别吗？”江嵘不答反问，笑着看着她。
　　阿蓠太眼，仔仔细细地从内而外地打量了一遍，甚至连椅子的式样，桌子的餐巾纸是哪个牌子的都没有放过，还是，摇了摇头。
　　他笑着提醒，“看看招牌。”
　　阿蓠眼睛猛然睁大，瞬间填满溢彩的流光，极其兴奋却又不可思议得说“福记！我小时候最喜欢他们家的牛肉面，汤汁浓郁，香得不得了。后来有一年暑假，你带我再去的时候，不是关了吗？听街旁的大叔说，家里的公公得了癌症，夫妇俩关了店面，回家尽孝了。怎么在这里也有？”
　　江嵘接过老板娘端来的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小心地将没有香菜的那碗放在她的面前，又将筷子摆好，示意她尝尝。
　　“嗯，比以前更好吃了。”阿蓠满足地喝了一口汤汁，小心地一口一口啜着面，时不时从热气腾腾的碗里抬起头，期盼着他的回答。
　　好吧，他很享受这种被她关注的眼光，这种崇拜的小眼神几乎贯穿了他整个少年。等了好一会，才慢慢开口“那家的公公一年之后就去世了，夫妻两又在小城开起了牛肉面馆。因为汤底丰足鲜美，生意很好。”眼睛看了一眼老板娘“这老板娘是夫妇两的儿媳，很是能干，就在这里开了分店。”停了一会，又道“你要是喜欢，我以后天天带你来吃。”话语中满是宠溺。
　　阿蓠微微低头，最后一句当作没有听见，努力和白皙软滑的面较量着。
　　也许是热气，也许是吃得太快的缘故，脸色有些微红，眼里慢慢地，有些湿润，心里，突然，难受极了，想哭却又哭不出来，憋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