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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念一首诗给你听 (方文山)
      下过雨的屋檐,果然,是适合风铃
      你从窗外看到,风刚刚冒出嫩芽的声音,很轻
      而我决定了,在猫的眼睛上旅行
      于是乎,所有的神秘都向后退,退成风景
      只有隐藏得够灵巧的事情,才能长成蒲公英
      然后毫无负担的跟着前进,很小心
      因为害怕,将只敢在梦中喜欢你的我的部分,吵醒
      于是乎,我默念了一首诗,给你听
      打开诗集的动作,很小心,很轻
      很亲,很小心,就像猫跟风铃,我念了一首诗,给你听

      窗外的雨,淅沥沥地下着,透过暗淡的光线,樟华看见对面屋檐下的风铃左右来回晃着,剧烈而优雅。那一丝微弱的”叮叮”拼尽力气穿过雨水来到她耳边。直到雨停,那铃声才随着清新的春风变得清晰。下雨过后的屋檐,果然,是适合风铃的。
      对那檐下的风铃,樟华已默默注视了很久。
      樟华家住的是一个老式堂屋,两蹭方方正正的牌楼,中间隔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天井。房子是他们家分得的遗产,从她爷爷那里得到的唯一财产。
      莫先生的出身并不光彩,是个富商的私生子。他是个老实人,既老实也没用。日子过得实在窘迫,一家人只好搬进内堂,把临街的两层分租出去,补贴家用。
      樟华是莫先生的独生女,她去年就从女中毕业了,但是以她家的条件是不可能送她去大学的。偏她爸爸又是老式思想,不让女孩子出去工作,一心想给她找个好婆家。
      其实,她这样的条件,即便知书达理又有什么好人家可找呢?樟华坐在窗前看着渐渐暗下的天色,想着自己尴尬的又无聊的处境。每日闲在家,手头又拮据,自然不能和朋友出去玩,有时候想买本书打发时间也得算计好久。日子久了,她也不大出门,不怎么说话了。她爸爸倒是觉得女孩子娴静些是好事。
      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很多时候看着窗外鱼鳞瓦的屋檐折射出光线,由明到暗,时间就这样溜走了,她的青春就这样被禁锢了。直到有一天,屋檐下出现了那串风铃,打破了沉寂的生活。
      对面二层是一对年轻夫妇租下的,男的是个老师,女的便在家里照顾未满周岁的孩子。那风铃就是他们带来的,正统的日式风铃,挂在这里总有些不伦不类,樟华倒是喜欢得紧。那妻子她见过几次,是个老式的女子,总是穿着深色宽襟长裙,头发却是烫过的,给人一种微妙的冲击。偶尔遇见了也会点头微笑,但是樟华害怕,害怕自己将来也会变成这样一个女人,穿着老气横秋,整日为着柴米油盐和帮佣周旋,被孩子的哭闹束缚。
      柳秀对这一切却浑然不知,她觉得现在的日子就很好了。她九岁就和沈度言订婚了,沈家虽然落没了,到底是书香门第,沈度言长得又好,女孩子们都羡慕她好命。
      后来,沈度言去城里念书,每年只能见上一面,隔着无数的亲戚远远地。可是那样她也很满足,直到沈度言去日本留学,她才慌了。听说城里好多留学归来的学生都争取婚姻自由,回国就退婚。那段日子,她日渐消沉,就算她娘给她打包票也没用。最终还是沈老爷子身体不行了,把他喊回来逼着娶了妻。柳秀终于结束了患得患失,现在她有个女儿,又不用在老家伺候公婆,这样的生活真的很完满了。她倒是觉得房东家的女儿挺奇怪的,整日发呆,要不就写写画画,二十的姑娘了还不订亲,有时候看着也怪可怜的。
      晚上,沈度言回家,柳秀忙着开饭又要烧洗澡水,带着帮佣在厨房忙作一团。沈度言换了件长衫在书桌前给学生批作业,听见敲门声以为是佣人,便喊了进。
      樟华小心地走进房间,这样贸然闯入陌生人的地盘,让她有些拘谨。
      “先生,你看见我家的猫了吗?”沈度言闻声猛然回过头,少女站在昏暗的深橘色的灯光下,只能看清一脸稚嫩。他一时怔住了,这样的场景如此熟悉,仿佛无数次出现在他年少时的梦里。
      最后还是一声“喵”把他拽回现实。白猫不知什么时候闯进了他的书柜。沈度言把猫抱给少女,道:“你是莫太太的女儿?”
      “恩。”
      “哦,那有空常来玩。”
      “谢谢。”说完,樟华便转身下楼,消失在漆黑的背景里。
      度言没有把晚上的事情告诉妻子,没有原因,只是不想让她知道。日子很快就从冬末走到了初春。
      春天是樟华喜欢的季节,以前念书时偶尔和朋友去踏青。现在想想却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看着窗外树抽新芽,风刚刚冒出新芽的声音,很轻。
      樟华叫来了大白,把纸条挂到大白的脖子上,放手让它飞快逃开。“真希望,你可以替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便从你的眼里旅行。”即使我注定被囚禁,也想要触到这春光的美妙。
      樟华不拍被人看见,甚至期待有人可以看见。只是大白不让人接近,爸爸不搭理它,姆妈回了老家,弟弟住校,没有人会在意她的小心思。
      第二日见到大白时,却发现原本的纸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张小笺。“春,曙为最。逐渐转白的山顶,开始稍露光明,泛紫的细云飘其上。”是《枕草子》的开篇,原来外面的春光是这么美,又会是哪个好心人明白了自己的苦闷呢?樟华看着小笺又发呆了。
      后来,她又写了几次,每次都有人回应。有时是一首小诗,有时是俳句,也有时只是一句话。但是总归给她死水般的生活泛起涟漪,她隐约有些害怕,却有不舍得停止这样细小的暧昧,任由它滋长直至快要疯狂。她知道自己上瘾了,像那些抽□□的人一般,种了某种不知名的毒。
      春天的气流,就在忐忑不安中涌过。
      夏天来临的时候,樟华停止了纸上交流,原因是她的婚事被提上议程,比起虚幻地愉悦,她有更多事情需要烦心。直到某天,她在弄堂口遇见了沈度言,两人都要去邮局,便同路而行。
      “莫小姐,我能冒昧地问你一件事吗?”沈度言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问道。
      “先生你说。”樟华克制住心中暗涌,努力平静地答道。
      “是你在你家猫儿身上挂的小笺吗?”度言站住了,他在期待一个回答,一个结果。
      樟华并没有止步,留下一个干脆的“是”字飘荡在火热的空气里。其实她猜到会是他,大白的闯入,日式的浪漫与忧伤,精致又压抑。只是她不想放手,即使羞愧,心里总是像烧开了水般地翻滚着难受着,她也不愿喊停。因为,爱情对于她,来得太不容易。
      “莫小姐,我”沈度言追了上来。
      “你看见了什么?”樟华抬起头,衬着路边整墙的爬山虎,沈度言的眼里倒映出一个少女所有的美好。
      “你看见了什么?”樟华又问,好像执着与于这个问题。
      沈度言只有沉默,樟华转身离开,她知道他不会知道的。
      二十岁的夏天时是明亮的,映衬着浓烈的阳光,仿佛要让整个世界都变得耀眼。樟华在日记里写下这句话时正是炎暑,人们都是无精打采,好似被晒枯的植物,失掉水分。樟华却好像重生了,还是发呆,却多了表情。
      自从说开之后,沈度言约她出去过几次,有时是午后的书局,有时是他朋友家的沙龙,诗还有茶艺,所有的都精致得让她心动。她发觉原来自己有那么多的话想要告诉一个人,有那么多的想法可以得到共鸣,还有,那么多的时间,思慕一个人。
      这天沈度言有个日本留学时期的同学为未婚妻举办的私人演奏会,正好她最近迷上了大提琴,那低沉优雅的声音实在是无法拒绝。虽说离家不远,她也和他一起去了。
      柳秀抱着女儿在门口晒太阳,远远就看见帮佣急冲冲地跑过来,心想着新来的佣人看样子也是靠不住的。晚上,沈度言回来后,她依旧忙得像仓鼠一样不停旋转,随口问了句丈夫怎么最近总是回得晚,夏天的菜总是不经放的。度言只道最近快期末了,学校比较忙。
      晚上,樟华回到房间,没有点灯。在黑暗的底色里,坐在窗边看着对面认真备课的度言。他总是那么好看,怎么看也看不够,总是让她默默地坐在黑暗的边缘遥望。他的出现,让一切爱情的神秘都向后退,退成风景。
      第二天,堂口的老秀才受一个妇人托付,给她念了一上午的信笺也不知是哪家的女人,听完后一脸苍白,怔了好久才离开。这世道,真是变了,女人都敢偷丈夫的书信了,真真世风日下。老秀才一边收着钱一边摇头。
      柳秀回到家时已是正午,她把自己锁在房间,脑子乱成一片。她很慌张,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阳光照射下的地板,刺到她的心里,她只有一个念头,快点离开这里,要快点搬走。她像疯了般翻箱倒柜,直到手中的铁盒摔下,散了一地的混乱。
      等到沈度言回来时,她已恢复了正常。隔天她便抱着女儿去找了表姐,托人尽快找个远点的房子。在院子里遇见樟华依旧是点头微笑。
      一个星期后便找到了房子,她当天便和莫太太说了。樟华听到消息时并没有惊讶,她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那个女人知道了,知道她充满罪恶感的爱情。只有隐藏得够灵巧的事情,才能长成蒲公英,然后毫无负担地跟着风前进。而她的只有很小心,却终究会被发现。
      沈度言最终没有同意搬走,因为柳秀不能给她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其实很多时候不是没有借口,只是爱情里这些原因通通失效。虽然留下了,樟华却没有再赴过约。她依旧整晚偷看他,只是换了心情,她知道,夏天时要走到尽头了。
      沈度言依旧给她写信,她忍着不回,忍到心痛。最后在柳秀从书里翻到一张速写,临窗的少女翻开一本书,很小心。她最终跟丈夫摊牌,而沈度言提出了离婚。她满怀歉疚地说:“我们离婚吧,这样对你不公平,对她也不公平。”柳秀楞了,她没想到沈度言会这么平静地想要甩开自己。过了很久,她抬起头坚定地说:“我已经有第二个孩子了,三个月,所以离婚是不可能的。我有时间也有理由跟你耗,但是她莫樟华有时间,有勇气跟我耗着吗?你自己选吧,我是不会让步的。”沈度言表示愿意承担一切责任,孩子要是她想要也可以带走,他会给她们母子赡养费。柳秀没有给他任何回应,回到卧室也不再搭理他。
      柳秀是个老式女子,老式女人也有老式的聪明,她没有去找莫太太,而是找到了莫樟华。她们没有吵闹,也没有相互讥讽辱骂,她只是告诉莫樟华她已经有了第二个孩子,她不会让孩子离开爸爸的。樟华默默走开,心痛却不敢哭。因为害怕,只敢在梦中把喜欢他的那部分叫醒,现在却是梦该醒的时候了。
      樟华答应了父母安排的婚事,她一直在犹豫拖延,最后还是亲手了结了本不该属于她的爱情。沈家也在得知婚讯后匆匆搬走了,莫太太还惋惜了好一阵。
      秋天就在这样的匆忙中一晃而过,初雪那天,樟华写的诗登上了《文汇报》,沈度言看见了她在默念一首诗给自己听,打开诗集的动作很小心,很轻,就像那天的猫和风铃。
      最后的最后沈度言一直记得,那个秋日的傍晚,漫天红霞铺染了悲情的世界。那个少女对她说:“我让你看见了全部的我,你却不能带我走,所以我们就在这里忘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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