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见过的黑色幽默》龙门说书人

5、柿子林 散场

　　读高中的时候，高二那年，校运动会，同学们让我去跑两百米短跑，我当时死命拒绝，但班主任说，就你了。我没办法，只好去跑，跑得倒数第几忘了，只记得在跑道外侧，替我鼓劲的美少年。他事后说：看你跑成那样，我都替你痛苦了。
　　我嘿嘿嘿，我自小好静好吃不好动，难免长得外强中干。
　　不过丢脸之后，我找到新乐趣，就是往运动会小广播站投稿，无非就是夸本班运动员怎么怎么勇争第一，怎么怎么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等这事也玩腻之后，我百无聊赖穿过操场，正遇见本班跨栏王子，一个刚获得年级110米跨栏第一名的傻叉，戴着耳机在四五十度角忧伤望天。
　　哥们在听音乐。
　　我上前问他，你听啥呢？
　　他说，要不要听？
　　我说，听听。
　　他就给我听了。
　　二零零二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晚一些。
　　尼玛，居然是刀郎。
　　我又嘿嘿嘿，想想文艺如他，和我显然不是一条道上的。
　　我正要走，哥们来了一句，走，喊上谁、谁、谁……一起去我们村吃刚摘的柿子。
　　我一想着，居然有柿子，还是有机的！
　　我去了。
　　大伙在他家白吃白喝一顿，饭后还真有软柿子，打了井水泡着，说刚摘的，晒太多阳光，吃了上火，凉了大家才能吃。
　　难得一个四肢发达的家伙还这么细心，我对他刮目相看。
　　后面高中两年，我们这些同学，经常一起吃吃早饭，吃吃夜宵，吃吃零食，没心没肺，玩得挺好。
　　高中毕业，读大学，各奔东西。
　　此君一个学期大概会打那么几次电话给我，不说别的，开口就嚷，死党，那个啥啥啥题目，给我来一篇论文。
　　如今回想起来，我恍然记得我曾经修过一科名曰“体育与保健”的专业。
　　再后来，大伙大学也毕业了，这哥们当了体育老师。
　　每学期，他还让我给他攒读书报告。
　　于是，我得以阅读了一些教育心理学方面的著作，以我之不靠谱，大抵就是翻开目录，照着分章标题乱写。
　　写了一年之后，这哥们反复聊到了要考公务员，聊到了以后他升官得靠我们这群老同学给他赞助贿赂经费，聊到了他谈的女朋友如何如何要死要活地爱他，聊到了他爸在某肥水衙门的工作……
　　大概，他也是这么跟别人聊的，朋友们渐渐就不理他了，还劝我不要理他。
　　他讨嫌的原因，我琢磨了一下，高中他成绩不好，朋友们对他态度一般，等他长大混得有点样子了，有扬眉吐气之感，难免想别人高看他几眼。
　　这也算是人之常情。
　　况且，我总记着他家的柿子林。
　　一天，他又让我写报告了，还幻灯片、演讲稿、读书报告稿三样都不能缺。
　　那时候我生了一场大病，刚好，人疲倦得很，但我还是替他写了。
　　写完之后，我就问他，你们老家柿子林还在吗？
　　他说，这你还记得？早几年就没了。
　　我吃惊，问，树还能没了啊？
　　他说，有个老农民在田里烧稻草（堆灰肥），不小心，火窜到柿子林，好几家的林子都被烧没了，老人家以为会按纵火罪坐牢，第二天就死了，大家都说他是被活活吓死的。
　　我听呆了。
　　原来人是会被吓死的。
　　这才是真正的黑色幽默。
　　我想象着那柿子林着火的样子，远远一片林子上，红焰腾腾、浓烟滚滚，枝头的柿子们，生生被烤成了又圆又扁的黑炭。
　　再后来，我就没再给这个同学写东西了。
　　至于那个曾经给我喊加油的美少年，听说大学毕业后混了一两年，不满意工作累，就和一个分了又合的女同学结婚了。婚后，岳丈给他安排了事业单位的清闲工作，还送了一套商品房。他一年胖过一年，早不复漂亮了。
　　一次回老家，参加高中同学婚礼，他为了避嫌，不让女同学们搭顺风车往返。
　　大家不解，直到有人说，他妻子是个醋坛子，将他QQ上所有女的都拉黑了。
　　这也算是绝了，同学们都将这事当笑话传。
　　但他终究没有拉黑我，所以我知道这件事晚。
　　或者，他老婆以为我雌雄同体，义薄云天？
　　偶尔，我会想起那一年高中运动会，天那么蓝，风那么高，我们一群朋友围坐着吃柿子，说说笑笑，年少的面孔，年少的心，太多成人的事，不懂，也不想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