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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一条悲伤的河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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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晚餐后,我们一群人就在巴利岛的海边漫步。
夕阳下的金巴兰海滩是美轮美奂的,沙滩上奔跑的人也是无比快乐的,翘儿和白芨玩起了你跑我追的游戏,我牵着天无的小手赤脚踩在能被浪花扑到的地方,眺望着咸鸭蛋在海天相接的地方慢慢下沉着。
“小惟,天无,看这里。”井小檬在我们的背后大喊着。
我下意识地回头,却看见井小檬站在颜尚身旁举着相机对着我和天无按下了快门,她得逞地大喊:“Good!这张太棒了!”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几年井小檬养成了一个习惯,到哪做什么都要拍照,我曾经好奇问过她原因,她沉默了半天才告诉我,以前她和陈睿都没有怎么照过相片,以致于到后来她记忆里有关他的那些画面都是模糊的,所以她想把以后经历过的这些都用相机记录下来,省得以后还会有那种空虚无助的感觉。
其实那时候我想对她说的是,照片留下的只是那个人的影子,看得到却触不到的感觉才是最难耐的伤痛。
但我不想这样残酷地剥夺掉她安慰自己的权利,最后还是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在沙滩上玩累了,我们就开始折返回海边别墅,回去的路途中,翘儿赖着白芨背她回去,白芨不肯,一直在前面小跑着躲开小丫头的缠功,井小檬正在和颜尚讨论着明天的早餐,而天无安静地骑在颜尚的肩膀上,我走在最后,正到处东张西望时却无意间看了些什么,愣愣地停住脚步了。
黑色的夜幕下,高大的椰树林后,有一个很熟悉的背影,那是我日牵梦萦的背影。
“小惟,你怎么了?”走在前面的井小檬回头,眼神疑惑地望着神情异样的我。
我回过神来,立刻朝刚刚的那个地方跑了过去,似乎跑了很久才跑到那里,但却什么也没有。
心底的失落感又一次溢了出来,我觉得我都快精神失常了,总是一次又一次地给自己闹笑话,我已经记不清多少次这样的追逐,到最后却发现什么也不是。
一双手从身后握住我的肩膀,井小檬低柔的声音响起:“小惟,你又看到他了?”
我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继续说:“我也会常有这种幼稚的念头,那种感觉真的不好受。”
我稳了稳情绪,转回头看了她一眼:“小檬……”
她朝我释然地笑了笑说:“没事啦,我现在不是过的很好吗?我们都会过得很好的。”
我也无声地笑了笑,我们都是深深受过伤的人,只是她比我更无可奈何,因为她的那个人已经无法再回到她的身边了,而我还有希望,即使不知道这希望有多大。
等我和井小檬漫步回到别墅时,白芨和颜尚已经在开始烧烤了,两个贪吃的小鬼坐在小板凳上,牢牢地盯着炭炉上架着的烤肉流口水。
井小檬走过去,伸出手在两张小小的脸上分别捏了一把,自己也搬了一张凳子坐在隔壁,加入等吃的行列。白芨很顺手地使唤起我这个干妹妹帮忙一起烤,这真是差别待遇,原来关系不好也是有好处的。
井小檬和孩子们在那边吃得热火朝天,我在这边正烤得泪流满面,突然衣袖被扯了扯,我往下一看,是天无。
他将手里拿着的烤肉串举到我面前,说:“妈妈,吃。”
我愣了半响,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喷涌,顾不得手上还戴着脏兮兮的手套,蹲下身来一把抱住他,声音沙哑地说:“恩,妈妈吃,天无真乖,妈妈爱你……”
我脸上是笑着的,眼眶却是湿的,我觉得这比我第一次听到他喊我妈妈还要激动,我一直都相信我的儿子很懂事很聪明,他不是不正常的孩子,以后他爸爸回来,也会以他为傲的。
妈妈,吃。没有哪句话比这样简单的三个字还让我觉得更好听了。
晚上九点半,我准时给天无读睡前故事,在哄他睡着后,自己也在他身旁躺了下来,只是怎么睡也睡不着,一闭上眼都是那个在椰树林下的身影,只能睁开眼看天花板看了许久。
半夜到楼下倒水喝时,发现游泳池那边有异常的动静。
我随手拿起桌上的玻璃水壶慢慢地靠近那边,准备随时给小贼一个痛击,却听到哗啦啦的一片水声,游泳池里钻出来一个穿比基尼的女人——井小檬。
井小檬吃惊地看着站在玻璃门后一手拿着玻璃杯一手拿着玻璃水壶的我,问:“小惟,你还没睡啊?你这姿势是为何?”
我很淡定地举高握着水壶的那只手,凑近握着水杯的那只手,动作自然地倒了一杯水进去,喝了一口之后才开口说:“没,我口渴了下来倒水喝,你呢?大半夜不睡却在这游泳,我还不知道你原来有这种嗜好呢。”
她攀着梯子爬上来,走到我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擦干了身上的水珠后,就披上了一件白浴袍,做完所有的动作后才反应过来我一直站在那里等她的答案。
她回头,语气惊讶地说:“啊,小惟你怎么还站在这,快过来坐。”
我拖着一双人字拖慢慢地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将手里的水杯和水壶都放到另一侧的桌子上,然后安静地听着不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海浪声。
很久后,井小檬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我睡不着时就喜欢把自己沉到水底下,只有全身都被水包围住的感觉才能让我忘记枕边的冰冷,空气的冰冷。”
我顿了顿,说:“小檬,这样活着会不会太累?你应该学着放下的。”放下那些追不回的过去,这样你才能重新生活。
她就着躺椅睡了下去,闭上双眼说:“累啊,我也想放下的,可是他在我生命里占的时间太长了,几乎从我有记忆开始就存在了,无论是那一段过去都有他的存在,这样我很难能够轻易地放下。”
我也躺了下来,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望着天空上寥寥无几的星星说:“就算是难,你也要去学着做,不然你要抱着有他的记忆孤独终老吗?你和我不同,你需要的是重新开始一段新的生活,一段对你和翘儿都好的生活。”
井小檬沉默了许久,终于应了一声:“恩,我会努力的,你也要加油,施小惟。”
我也闭上了双眼:“好。”
曾经那个无忧无虑的井小檬在三年前就变了,因为她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创伤,在一夕之间,失去了她本该一直拥有下去的幸福甜蜜生活。
那年夏天,当热浪席卷北半球的时候,井小檬这只米虫懒洋洋地窝在有空调的家里逗两岁的翘儿玩,而陈睿搭乘商船前往东南亚M国谈电子商务合同。
出发之前,陈睿给井小檬打了一个电话,承诺五天后就回来,到时候陪她去她最喜欢的那家海鲜店吃大餐,井小檬就是带着这样的期许等了五天,但商船并没有把陈睿带回到井小檬的身边。
一伙武装人员在海上劫持了这艘商船,几天后警察在海上捞到了船上人员的尸体,其中一具就是陈睿的。
没有人明白为什么他会遭遇这样的事,就这样没有征兆地,无辜地离开了这个人世。
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马上赶过去找井小檬,她的情绪已经接近崩溃了,手机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她紧紧抓住我的手,就像拽着最后一根救命草,眼神空洞地一直问我这一切都是假的对不对,所有人都在骗她对不对,我知道她只是不愿意去相信这个残酷的事实而已。
我也不愿相信,但却清楚地知道,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现实。我知道旁观者的心情远没有当事人那样痛彻心扉,但我明白那种失去的感觉是多么让人无力,让人恨,恨不得替那个人承受世上的所有苦难,但真的没办法代替。
出事的三天后,遇难家属被安排过去处理相关事宜,我和颜尚陪着井小檬去了,井小檬出人意料地平静,全程都面无表情,没有掉一滴眼泪。
那个黑色的裹尸袋里装着的是她丈夫冷冰冰的遗体,她来不及见到他的最后一面,来不及和他再吃一顿海鲜大餐,来不及和他一起看着翘儿长大,就这样永远地失去了他。
不谙世事的翘儿学会叫爸爸这两个字才一年时间,便永远失去了叫爸爸的机会,也许她还没记清这个叫爸爸的生物是长什么样,也许她还没法分辨出爸爸吻她时会扎到她稚嫩小脸的并不是洗衣服的刷子而是爸爸的胡子,也许她还不知道她已经失去了她生命中很重要的那个人……
没有什么比这种事更令人唏嘘,活着的人无法等回已经逝去的人,诀别才是世上最伤的离别。
命运伤的不是人,其实是心,那颗努力活着的心。
陈睿的母亲在他十岁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后来又娶了一个妻子,生了一个弟弟,而陈睿和父亲的关系一直都很淡,所以结婚后井小檬和他们家的关系并不是很亲厚。
这次陈睿的葬礼,陈睿的父亲到场了,他继母和弟弟都没来,井小檬移居澳大利亚的双亲也赶了回来,看到自家闺女苍白憔悴的面容很是心疼,同时也为陈睿的突然离世感到痛心。
那阵子,井小檬一直都不哭不闹,也不怎么吃不怎么睡,总是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发呆,活像行尸走肉一样,井爸爸和井妈妈想带她和翘儿过去澳大利亚生活,可是被她拒绝了。
于是井妈妈暂时留下来照顾她们母子,我和颜尚也放心不下她,便轮流到她家帮忙照看。
两岁的翘儿很懂事,似乎知道妈妈很伤心,不像平时那样调皮,而是听话地吃饭睡觉,也不任性地吵闹,只有当井小檬不在时,她才会抱着我问:“干妈,妈妈是不是想爸爸了?爸爸呢?”
我抱紧她小小的身子,想给她一个不会有伤害的世界,却只能无可奈何地轻声说:“翘儿的爸爸去了一个很美的地方,他可能回不到翘儿身边了,但他会一直看着翘儿,守护着翘儿,爸爸想看着翘儿笑着长大,你能做到吗?”
她点了点小小的头颅,又不是很确定地看着我问:“妈妈也会笑吗?”
我愣了愣,抬手温柔地顺了顺她有些凌乱的刘海,说:“会的,妈妈会和爸爸一样,笑着看翘儿健康长大。”
也许无辜的人儿是万幸的,她还不懂失去的痛苦,但也是最不幸的,因为她还没来得及拥有,便永远地失去了。
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井小檬会这样消沉多久,心想着也许她挨过这一阵子就会振作起来,但我知道她一直压抑着自己,把所有的悲伤情绪都往心底灌,可能等哪一天心里的悲伤太满了,她的世界就会彻底崩塌,这一点让我很是提心吊胆。
颜尚通常是晚上才过来井小檬这边看一下有什么需要帮忙。
因而,在陈睿的葬礼完后一个星期,在我回家照看感冒的天无而井妈妈和翘儿刚好出去买生活必需品的时候,井小檬终于爆发了她的所有情绪。
所幸颜尚发现得早,将井小檬及时送去了医院,才不至于让她吞药自杀成功。
我对着昏迷了一天一夜醒来的井小檬生气地吼道:“井小檬,你有本事你别醒过来啊!你以为自杀就能摆脱所有的痛苦吗?你以为全世界就你一个人活得这么辛苦吗?你就算生无可恋,不管父母,不管我们,你也不能忘了你还有一个两岁的女儿,你知道吗?那么小的她跟我说希望她妈妈能笑着活下去,可是你在做什么?井小檬,你告诉我你在做什么?”吼到最后,我已经声嘶力竭了。
我不知道除了骂她,我还能怎么敲醒她,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遭遇到这些难过的事,也许别人心里也流淌着一条悲伤的河流,但为什么人家能好好地活着,她却选择了这么极端的方式?
没有人知道死亡之后的世界是什么,但大家都这样努力活着,就一定是因为这世上还有值得我们期待的事,没有什么是绝对的,悲伤也不可能一直都围绕在你的身边,至少还有人陪你这样活着,你并不孤单。
井小檬哭了,她终于嚎啕大哭起来,好像要把这辈子的伤心都哭掉,我抱着她不停颤抖的瘦弱身子,陪她一起流泪。
她像一只被伤得体无完肤的小鸟一样缩在我的怀里,在竭尽全力哭泣之后,抱着我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太痛苦了……太无助了……我以为……以为这样就能去找他……我真的好怕失去他……好怕……没有他……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无声地抱着她,心里的某根弦也被狠狠地触动了,满心的复杂情绪涌上来。尽管这样,还是流着泪咬牙说:“不怕的,你看我不是也活得好好的吗?只有你努力活着,一切都会变好的。”
井小檬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哭得更大声,更彻底。
但自此之后,井小檬就没有了轻生的念头,也许是在鬼门关走过一趟的人都有很深的领悟,她不再自暴自弃,一个人照顾好翘儿,还找颜尚投资开了一家酒吧,取名为“天堂之吻”,兴许是为纪念那个人,那个在她心底深处的人。
生活就是这样,有时候,我们并非真的走出了伤痛,不过是学会了带着伤痛继续生活罢了。